劍來(下) 第31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點頭道:“會的。”

  鄭大風打着哈欠走來酒鋪這邊。

  今天酒鋪的第一位客人,讓陳平安大爲意外。

  是個風流倜儻的年輕人,窮酸書生模樣,還是一身黑衣裝束,此人見着了陳平安,就用了個飛昇城誰都沒聽過的稱呼,興高采烈道:“好人兄!”

  陳平安放下筷子,“呦,是木茂兄!”

  “好人兄,幾年沒見,風采更勝往昔,他鄉遇故知,都不用喝酒,我這心裏邊就暖洋洋的了。”

  “好說好說,木茂兄也不差,說實話,要是木茂兄再不來,我就要主動登門拜訪了,怎麼都該略盡地主之誼。”

  “實不相瞞,之前我用了個化名陳穩,爲了以沾耍獾煤萌诵终椅也蛔牛透幕啬久@個本名了。”

  “巧了,我先前化名竇乂,這會兒也改回真名了。”

  “想必好人兄如今不會暈血了吧?”

  “這可說不準,分人。”

  鄭大風坐在一旁,有點懵,你們倆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呢?

  陳平安解釋道:“北俱蘆洲的鬼蜮谷,跟這個木茂兄偶然相逢,不打不相識。”

  黑衣書生笑道:“哪裏哪裏,就是一見如故,天公作美,讓我有機會與好人兄並肩作戰,同仇敵愾,一起發財,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他朝鄭大風高高抱拳,使勁搖晃起來,“想必這位,就是那個傳說中自號酒徒胸中全無糟粕、人稱浪子筆下頗有波瀾的代掌櫃了!”

  鄭大風抱拳還禮,“虛名,都是虛名。”

  陳平安笑道:“要是早點來劍氣長城,以木茂兄的才智心性,肯定能進避暑行宮。”

  黑衣書生擺手道:“不敢不敢。”

  陳平安問道:“都來了?”

  黑衣書生笑眯眯道:“沒呢,就我。”

  陳平安壓下心底疑惑,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眼前這個傢伙,雖說真名楊凝性,只不過並非全部的楊凝性。

  流霞洲天隅洞天的洞主蜀南鳶,他的那個獨子蜀中暑,當年來到五彩天下,很快就選中一方風水寶地,打造出一座超然臺。

  與這個主動找上門去的“陳穩”,很快就打成一片,後者就樂悠悠當起了幕僚和幫閒。

  至於那個化名楊橫行的傢伙,真名是叫楊凝真,來自北俱蘆洲大源王朝崇玄署楊氏,正是這位木茂兄的兄長,當然是親的。

  楊凝真在五彩天下,很快就從金丹境躋身了元嬰境,同時還從金身境躋身了遠遊境。

  擅長符籙,一點行走江湖不露黃白的講究都沒有,一身法寶,簡直就是一座移動寶庫,結果招來各方勢力的覬覦,楊凝真一貫出手狠辣,滾雪球一般,最後引來將近百餘位練氣士的圍殺、追殺以及被反殺。

  而楊凝性,在北俱蘆洲,被譽爲“小天君”,要比兄長更有希望繼承雲霄宮,再水到渠成,順勢擔任大源王朝的護國真人。

  楊凝性煉化了那把鬼蜮谷寶鏡山的三山九侯鏡後,來到這邊後,幾乎沒有任何波折,就順順利利躋身了玉璞境。

  只是兄弟二人,好像打小就關係不佳,既沒有一同進入五彩天下,這些年也一次見面都沒有,各混各的。

  蜀中暑這位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父親身份顯赫、家底豐厚不說,母親還是女子仙人蔥蒨的師妹。

  當初他身邊就有五位婢女“劍侍”,跟隨他一同進入嶄新天下。

  她們分別名叫小娉,絳色,綵衣,大弦,花影,皆是中五境劍修。

  如今她們是兩位金丹,三位龍門境。

  由此可見,天隅洞天那對山上道侶,是如何寵溺這個獨子了,以及天隅洞天的底蘊之深厚,可見一斑。

  其實她們也就是照顧蜀中暑的衣食住行罷了,畢竟蜀中暑是數座天下的年輕候補十人之一。

  陳平安問道:“扶乩宗那個年輕人?”

  黑衣書生搖頭道:“遠遠見過,沒啥交集。”

  扶乩宗的根本術法,與九都山有些相像,都是撰寫青詞綠章,只是除了請神降真,扶乩宗還可以邀請鬼仙。

  當年宗主嵇海就請下了一位神將“捉柳”與一位鬼仙“花押”,當時雙方境界都是元嬰境,作爲下任宗主的護道人,跟隨少年一同進入五彩天下。

  黑衣書生問道:“能不能幫我那個蜀兄弟問點事情,天隅洞天那邊?”

  陳平安說道:“出現過一場內亂,但是問題不大。”

  其實不光是流霞洲天隅洞天,金甲洲晁樸的宗門,還有百花福地,甚至連皚皚洲劉財神的那條渡船,都遭遇過一場山上的兇險設計。

  黑衣書生點頭道:“這就是最好不過了。蜀山主聽了,終於能夠徹底放心。光是這個消息,就能跟咱們蜀山主討要一兩個婢女。”

  修道之人,最怕萬一。

  但是一旦那個“萬一”來了又過去了,就是天大的好事。畢竟“萬一又萬一”的可能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黑衣書生盤腿坐在長凳上,總覺得有點硌屁股。

  陳平安問道:“怎麼還不回超然臺享福?”

  其實陳平安並不知道這個楊凝性已經在飛昇城了,反正木茂兄也沒幾句實話,早就領教過了。

  “風景再好,終究就是那麼大點地方,人還少,就那麼幾張面孔,總會看膩的,關鍵是每個明天都跟今天差不多。”

  黑衣書生撇撇嘴,“不像這裏,每天人來人往,大街小巷熙熙攘攘,朝氣勃勃,每個明天都讓人期待下個明天。”

  然後他就突然被一個白衣少年狠狠勒住脖子,“放肆!我們騎龍巷左護法借你膽了嗎,竟敢跟我先生稱兄道弟?!”

第915章 田壟上

  被勒緊脖子的楊凝性滿臉漲紅,只得使勁拍打背後那人的胳膊,希望對方手下留情,都是不認識的朋友,何必拳腳相向。

  白衣少年似乎火氣不小,非但沒有鬆開胳膊,反而一個氣沉丹田,稍稍挪步,扯得木茂兄身體後仰,後背幾乎要地面持平。

  楊凝性當真有點頭暈眼花了,艱難開口道:“好人兄,管管,趕緊管管,別見死不救,你這學生天生神力,出手太重……”

  只瞧見個少年面容的傢伙,眉心一粒紅痣,滿臉殺氣,白衣少年轉頭望向鄭大風,雙膝微曲半蹲,先是手上一個狠狠擰轉,勒得楊凝性直翻白眼,也不去管死活,只是燦爛笑道:“大風兄!”

  鄭大風笑道:“多年不見,崔老弟還是一位翩翩美少年。”

  要論交情,鄭大風自然還是跟老廚子、魏山君關係更好,三人對這隻大白鵝都比較忌憚,只能說不疏遠,也不如何親近。

  鄭大風問道:“怎麼來這邊了?”

  崔東山咧嘴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陳平安提醒道:“東山,差不多了,再這麼下去,木茂兄就要裝死了,回頭找我訛一筆藥費。”

  崔東山這才鬆開胳膊,將木茂兄扶起,後者一手揉着脖子,咳嗽不已,崔東山就幫着敲打後背,笑眯眯道:“怪我,太熱情了,實在是對木茂兄神往已久,這不一見面就情難自禁,木茂兄不會記仇吧?”

  楊凝性尷尬笑道:“不會不會。”

  在練氣士和凡俗夫子的眼中,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練氣士一旦開始登山修行,就會看到了一個嶄新天地。

  豁然開朗,如開天眼,四周人物,纖毫畢現,睫毛顫動,衣衫細密針眼會大如漁網的網格,女子言語時魚尾紋的顫動幅度,清晰可見,她們臉上塗抹脂粉的縫隙,如縱橫交錯的田埂。

  附近的腳步聲,甚至是每一次呼吸,心跳聲,落在修士耳中,都會響如雷鳴。

  所以每一位練氣士,在修行之初,都需要去適應這種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

  此外一切術法神通,還有劍修的飛劍,多多少少,都會牽扯到一些氣機漣漪,

  修道之人,面對這點蛛絲馬跡,就像凡俗夫子坐在水邊,有旁人投石入水,激起的水花和盪漾的水紋,就是天地間的靈氣漣漪。

  所以有人神不知鬼不覺靠近酒桌,已經讓這個楊凝性倍感意外,自己竟然還會被人偷襲,勒住脖子,毫無還手之力,更是嚇了一大跳。

  這裏是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數的五彩天下,又不是大野龍蛇處處蟄伏的北俱蘆洲。

  我要這元嬰境有卵用?!

  一張酒桌,陳平安,鄭大風,崔東山,楊凝性,剛好一人一條長凳,不過崔東山死皮賴臉與那位木茂兄擠一條凳子,肩膀一撞,嬉皮笑臉道:“木茂兄,小弟我略懂相術,看得出來,你叩滥屈N好,正值邉菝韮刹〉拇蠛脮r節,到了這邊,肯定是有大收穫了,咱哥倆不如坦障嘁姡瑪[開地攤,來場以物易物的包袱齋?”

  楊凝性赧顏道:“說來慚愧……”

  崔東山抬起雙腳,一個身形擰轉,再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很快就再次狠狠勒住木茂兄的脖子。

  楊凝性立即說道:“並非那麼慚愧,其實小有收穫,包袱齋做得,怎麼就做不得了!”

  他孃的,不愧是好人兄帶出來的學生,都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說翻臉就翻臉,比翻書還快,當年在鬼蜮谷,好人兄也不曾這般不講江湖道義啊。

  陳平安也不理睬崔東山的荒誕行徑,只是端起酒碗,跟鄭大風磕碰一下,各自飲酒,就當是以這場熱鬧當下酒菜了。

  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就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崔東山坐回原位,“不着急擺攤,先把酒水喝到位了。”

  先生不太喜歡說自己的遊歷過程,偶爾提起一些山水故事,往往也是幾句話就帶過,但是這個木茂兄,先生還真就很是多說了幾句。

  而且聊起那個黑衣書生,先生在言語之時,臉上頗多笑意。

  早年在北俱蘆洲,陳平安曾經與姜尚真重逢,後者泄露天機,那個被譽爲“小天君”的雲霄宮楊凝性,是當之無愧的天生道種,而且要做那無比兇險的斬三尸之舉,打算將心中惡念聚攏凝爲一粒心神芥子,再將其斬出,如此一來,等到楊凝性將來打破瓶頸,從元嬰躋身玉璞,期間心魔作祟一事,心關阻礙就會小很多。

  斬三尸之舉,算是道家的一條獨有登天路,佛門亦有降服心猿意馬一途,有異曲同工之妙。

  恰好這兩事,陳平安都親眼見過,除了楊凝性,還曾在荒郊野嶺,遇到過一位鑿崖壁爲洞窟道場的白衣僧人,常年與一頭心猿作伴。

  至於黑衣書生說自己與陳平安並肩作戰,一起分賬掙錢,確實不算假話,雙方在鬼蜮谷一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相互算計,最終各有收穫,只說楊凝性得到了老龍窟那條“相當值錢”的金色蠃魚,而“相當值錢”這個說法,可是從姜尚真嘴裏冒出來的評價。

  能夠讓姜尚真都覺得值錢的物件,不得是名副其實的價值連城?

  所以這筆賬,陳平安時隔多年,卻一直記得很清楚,原來到頭來辛苦一場,還是自己小賺,木茂兄偷偷摸摸掙了大頭?

  楊凝性見那姓崔的白衣少年,從袖中摸出一把玉竹摺扇,雙指一捻,啪一聲打開,四個大字,以德服人。

  敢情是遇到了同道中人?

  “木茂兄,小弟我有一門獨門祕術,可以幫你脫離楊凝性的控制。不然看似逍遙自在,到頭來依舊免不了爲他人作嫁衣裳,修行艱辛,結果就是桌上的一盤菜,何苦來哉。”

  崔東山滿臉論瓷裆Z重心長道:“不如咱哥倆做筆大買賣,如何?這樣的包袱齋,天底下獨一份的。千萬要珍惜啊,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兒。”

  楊凝性笑着搖頭道:“崔兄何必誆我,即便白裳這樣的大劍仙,斬得斷紅繩姻緣線,也斬不斷這種大道牽引的因果線。”

  崔東山使勁搖晃摺扇,嗤笑道:“術業有專攻,白裳算哪根蔥。”

  楊木茂轉頭望向陳平安,疑惑道:“好人兄,這位崔仙師,真是你的學生,而不是領你上山的傳道恩師?”

  陳平安笑道:“是學生。”

  崔東山擰轉折扇,換了一面朝向楊凝性。

  不服打死。

  楊凝性瞥見上邊的那四個大字,一個身體後仰,滿臉驚恐狀,趕緊抱拳說道:“難怪與崔道友一見傾心,原來寥寥兩語,便道出了我的心聲,楊木茂的立身之本,處世之道,盡在崔道友兩邊扇面上的八字之中。”

  崔東山從袖子裏掏出一隻青瓷小碟,再抬起袖子抖了抖,掉出些桃片蜜餞,望向先生。

  陳平安搖搖頭,崔東山便捻起一塊蜜餞放入嘴中,再將瓷碟推給鄭大風,含糊不清道:“大風兄趕緊嚐嚐看,很稀罕的美食,以後就會很難喫到了。”

  鄭大風也就不客氣了,抓起蜜餞入嘴,才一嚼,就立即嚼出了門道,嘖嘖稱奇道:“好手藝。”

  陳平安拿起瓷碟,遞給楊凝性,後者小心翼翼以雙指捻起一塊蜜餞,瞧着像是以桃乾製成,陳平安再將瓷碟放回鄭大風身前,這才隨口問道:“木茂兄,接下來你是怎麼個打算?”

  楊凝性細嚼慢嚥,驀然神采奕奕,原來自己的一魂兩魄,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受益匪湥拖裢虈矡捇艘粻t的靈丹妙藥,眼角餘光打量着那隻瓷碟,還有三塊蜜餞呢,嘴上說道:“繼續閒逛,既然是從南方來的,就準備再去北邊看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位雄才偉略的明君,請我當個國師啥的。下次好人兄路過,我來當東道主,必須盛情款待!”

  陳平安點點頭。

  楊凝性問道:“好人兄,我與崔道友擺完攤子,可就真走了。”

  陳平安還是隻有點頭。

  楊凝性見好人兄油鹽不進,只得硬着頭皮問道:“真不邀請我進入避暑行宮?說不定我一個熱血上頭,就留下了,不是劍修,當個客卿總是可以的,也好爲飛昇城和隱官一脈,略盡綿薄之力。”

  陳平安抿了一口酒,笑呵呵道:“避暑行宮廟小,哪裏容得下韜略無雙的木茂兄,強扭的瓜不甜,我看就沒有必要挽留了吧。”

  “不甜?怎就不甜了,如桌上蜜餞這種喫食,若是一年能夠喫上兩三次,硬掰下來的苦瓜都能甜如蜜,再說了,好人兄又不是不瞭解我,出門在外,最是能夠喫苦了,當了避暑行宮的客卿,俸祿都不用給的。”

  楊凝性強行嚥下那些在嘴中迅速嚼碎的蜜餞,悄然咿D小天地靈氣,將其分別牽引去往幾處本命氣府“儲藏起來”,再伸手去瓷碟那邊,想要再來一塊,結果被崔東山合攏摺扇,重重一敲手背,打得楊凝性悻悻然收手。

  “木茂兄何必捨近求遠,一個白撿的現成便宜都不要,怎麼當的包袱齋。”

  崔東山扇動清風,微笑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去過了北邊,當了護國真人,有了自己的一塊地盤,扶植起個傀儡皇帝,等到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纔去找那雅相姚清或是國師白藕的某個嫡傳弟子,好與青冥天下的那個青山王朝各取所需,悄悄談成一樁買賣吧?你是爲了自保,青神王朝可以得到一大塊飛地,以及多個藩屬仙府,相信以木茂兄當下的邉荩M�是很大的。”

  楊凝性收斂神色,默不作聲。

  崔東山趁熱鐵道:“但是距離下次開門,還有不少年頭,木茂兄的元嬰境,一路遠遊,看似四平八穩,可既然會在今天遇到我,保不齊明天就會遇到誰,又既然遇到我是天大的好事,下次再遇到誰,照理來說,就要懸了。事先聲明,這可不是我咒木茂兄啊!”

  陳平安由着崔東山在那邊蠱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