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1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任毅笑道:“虧得隱官大人不在場,不然這會兒就要擺出一副笑眯眯的玩味表情了吧。”

  姓邵的老元嬰手心摩挲着椅把手,撇嘴道:“讀書人就是彎彎腸子,罵人都能罵出朵花來。”

  可陳平安要真能在城頭新刻一字,老元嬰都願意去酒鋪那邊自罰三碗。

  反正那邊的酒碗也不大。

  畢竟老元嬰對那印章印譜一事,最是不以爲然,這些年他沒少發牢騷,整些花裏花俏的,有本事你這隱官倒是去城頭刻個字啊。

  喝酒一事,既想又不想。

  不想的理由很簡單,老人抹不開面子。

  可仔細思量一番,老人還是希望那年輕隱官當真刻字居多。

  原本屬於隱官一脈私產的躲寒行宮,如今像是成了專屬於刑官一脈純粹武夫的地盤。

  只不過這件事,雙方都有默契,一個無所謂,一個也不提。

  劍氣長城僅有的三個古老官職,除了隱官、刑官,其實還有祭官,只是祭官一脈早已失傳。

  傳聞躲寒行宮,最早就曾是祭官的衙署所在,只是隱官一脈,在蕭愻手上太過矚目,就佔據了早已廢棄不用的躲寒行宮,反正老大劍仙對此也沒說什麼,久而久之,躲寒行宮就自然而然被視爲隱官一脈的私產,以至於許多不喜歡翻黃曆的年輕劍修,根本就不知道家鄉歷史上,還曾有過什麼祭官。

  躲寒行宮那幫最早的武夫胚子,當年第一撥進入此地習武練拳的孩子,都已經長大。

  作爲刑官管轄的武夫一脈,如今人數總計將近百人,而且越往後,人數和勢力,會越來越可觀。

  一個眉眼清秀的高大少年,今天在兩位教拳師傅的休息間隙,獨自在那演武場上,出拳如龍,呼嘯成風。

  旁邊蹲着不少屁大孩子,都是年紀輩分最小的,如果說成爲劍修,得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喫,不然求也求不來,那麼武夫學拳要趁早,也是公認的。

  作爲大師傅的鄭大風,每天早晚兩次來躲寒行宮教拳喂拳,各一個半時辰。

  姜勻一邊出拳,一邊自誇。

  “當年隱官來這邊爲我們幾個悉心教拳,我是唯一一個沾到隱官衣衫邊角的純粹武夫,所以說我習武資質如何,你們懂了吧?”

  “其實隱官曾經私底下專程找到我,他說了,當年十人裏邊,就數我天賦最好,高出別人一大截,所以必須爲我開個小竈,纔算不浪費我的習武資質,開小竈是啥個意思,意味着什麼,知道吧?”

  “看好了,我這一手空手奪白刃、可隨便抓飛劍的擒拿術,就是隱官的真傳,按照他家鄉那邊的規矩,一般情況下,是非嫡傳絕不輕傳的,就連那個郭竹酒都未必學會了,如今由我一拳遞出,多半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所以就算隱官再給我喂拳,一樣得小心了……”

  演武場邊緣地界,有人出聲,“哦?得是怎麼個小心?”

  姜勻耳尖,立馬不樂意了,“哦啥哦,誰不信?站出來!”

  那人站在那邊,笑答道:“我不信。”

  姜勻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自己眼花後,偷偷嚥了口唾沫,眼珠子急轉,想着如何補救才能逃過一劫。

  那人笑眯眯伸出一手,“不用補救了,來,練練手,就當我幫你開個小竈,省得沒人信你。”

  姜勻小心翼翼搓手道:“隱官大人,這些年怪想你的。我可不像許恭、元造化這些沒良心的傢伙,我每天練拳之前,都要在心中默唸三聲隱官大人,纔會遞出神意飽滿的那第一拳。”

  曉之以理就算了,誰不知道二掌櫃是出了名的“買賣公道、最講道理”,那小爺我就動之以情!

  演武場四周,頓時一片譁然。

  真是那個傳說中的隱官大人?!

  問題是也不是那麼相貌英俊、高大威猛啊。

  看上去,就是高高瘦瘦的,嗯,好像跟學塾裏邊的教書先生差不多。

  他真的是一位武學大宗師嗎?

  鄭師傅說他曾經悉心指點過隱官大人好些拳法,現在看來,多半是真的吧。

  陳平安暫且放過姜勻這個小刺頭,與那兩個快步走來身邊的外鄉武夫抱拳笑道:“辛苦了。”

  一男一女,都是金身境,歲數差不多都是花甲之年,只不過面容瞧着顯年輕,也就四十歲出頭。

  兩位武夫異口同聲道:“不敢當!”

  若是在五彩天下別處,他們隨便揀選一地開山立派,原本都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至於爲何兩位躋身“煉神三境”的武學宗師,會趕來飛昇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是躲避山上的仇家,逃難而來。

  何況除了避暑行宮會驗明身份,還有鄭大風和捻芯盯着,出不了差錯。

  就像之前在那武魁城,要求外鄉人填寫籍貫、履歷,就是一種看似表面功夫的無聊事,很容易矇混過關,但事實上,是典型的外鬆內緊,而且記錄在冊的外鄉人越多,飛昇城就可以越容易相互驗證,一旦被發現誰動了手腳,故意瞞報身份,履歷作僞,那就要去跟如今管着一座牢獄的捻芯打交道了。

  一個能讓陳平安至今都心有餘悸的縫衣人,手段如何,可想而知。

  陳平安一出現,演武場這邊,很快就聚攏起一撥年輕武夫,不多不少,剛好十人。

  一襲青衫長褂,側過身,同時一個胳膊翻轉,一巴掌向後,按住身後一個偷襲少年的面門,往地上一按,腦袋砸地彈三彈。

  再身形飄然轉動,手拽住一記兇狠掃來的鞭腿,右手高高抬起手肘,一個猛然下墜,就是一記頂心肘,敲中那少年的心口,後者砰然摔在地上,再被陳平安腳尖一挑,少年空中翻滾十數圈,癱軟在地,幾次想要掙扎起身都無果,嘔血不已。

  那個名叫孫蕖的少女,一記膝撞,結果被陳平安一腿重重掃中她腰肢,孫蕖當場橫飛出去,與另外一位女子武夫撞了個滿懷,一起摔出去。

  頃刻間,十人圍毆,相互間根本不用打招呼,配合不可謂不精巧,最後全部倒地不起,慘不忍睹。

  鼻青臉腫的姜勻坐在地上,高高抬起頭,流鼻血了。

  當年的假小子,如今的大姑娘,元造化坐在地上,她一拳重重砸在地面上。

  暮蒙巷許恭揉了揉心口,呲牙咧嘴。

  姜勻,許恭,元造化。

  他們三人資質最好,學拳最快,靠着一座嶄新天下的天時饋贈,姜勻得過三次武撸S恭和元造化各自得過兩次。

  此外也有多人獲得過一次武唣佡洝�

  其實這跟寧姚的破境也有不小關係,尤其是等她真正坐穩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再加上飛昇城獲得了某種天地眷顧,就使得躲寒行宮一脈的武夫,

  當然這些曾經的孩子,確實習武勤勉,都喫得住苦,不曾揮霍他們的自身天賦和外在機緣。

  只是不得不承認,這種憑藉某境“最強”而來的武撸噍^於其他任何一座天下,都很有水分,而且水分很大。

  如果是在浩然天下,哪個門派,能夠擁有將近十人,如此密集地先後獲得過武撸皇亲约议_武咪佔拥氖鞘颤N?

  陳平安站在原地,微笑道:“要是那種點到即止的切磋,聯手打個遠遊境,問題不大。”

  習武登高,急不來。

  躲寒行宮的武夫一脈,想要真正爲飛昇城分憂做事,確實還需要二三十年的打熬。

  到時候有了一兩個遠遊境武夫,外出遊歷就很安穩了,都不太用得着劍修的護道。

  如果是一場有預值耐狄u,撇開鄭大風和兩位教拳師傅不談,那麼一位飛昇城去過戰場的金丹境劍修,一人一飛劍,就可以徹底殺穿躲寒行宮。

  陳平安挪步,從近到遠,將那些年輕武夫一個個拉起身,當然女子除外,隱官只需輕輕跺腳,她們便能夠飄然起身。

  玉笏街的孫蕖,她有個妹妹叫孫藻,早年跟隨一位名叫宋聘的金甲洲女子劍仙,離開了家鄉。

  她起身後,問道:“隱官大人,孫藻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丟人現眼?”

  陳平安笑道:“她已經是觀海境劍修了。”

  孫蕖點頭道:“湊合吧。”

  躲寒行宮,歷史上的教拳之人,先後是寧府老嬤嬤白煉霜,年輕隱官陳平安,還有個外來戶的鄭大風。

  其實陳平安只是偶爾去指點一番,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師父,但是躲寒行宮的孩子,哪裏管這個,有事沒事就拿鄭師傅跟隱官大人作對比。

  陳平安走到兩位金身境武夫那邊,笑道:“馬師傅,劉師傅,如果可以的話,以後喂拳可以出手再重一點,至於打熬筋骨的藥材一事,加上一日三餐的藥膳,可以適當多要一點,不用擔心泉府一脈那邊報賬會通不過。”

  看着那位年輕隱官的和煦神色,打商量的語氣,兩人便有幾分意外,同時還有些輕鬆。

  今天有了隱官大人的親自發話,想必以後在泉府那邊,就更好商量了。

  誰不知道泉府一脈的賬房先生們,在掙錢這件事上,就差沒有將年輕隱官尊奉爲初代祖師爺了。

  躲寒行宮一脈的純粹武夫,這些年的處境,其實頗爲尷尬,一來就像是刑官一脈山頭的“庶子”,不太討喜,再者錢財一事,只進不出,雖說不至於討人嫌,可到底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泉府那邊倒是不會剋扣半點,只說他們兩人與大師傅鄭大風,三位教拳的,泉府每月按例給的俸祿,一文錢不少,孩子們習武練拳打熬筋骨一切所需,也都足量分發,躲寒行宮報多少,就給多少,從無二話。

  只是一些個瑣碎言語,以及某些眼神和臉色,誰都不傻,都聽得見,看得明白。

  此外,躲寒行宮的習武之人,在這劍修如雲的飛昇城,難免會覺得自己矮人一頭,說話做事,就跟着束手束腳了。

  就像那個練武資質最好的姜勻,很快就會是一位金身境武夫了,已經是躲寒行宮未來板上釘釘的中流砥柱,他若是出門在外,路上遇到了同齡人的劍修,心中豈會沒有半點遺憾?

  雖說姜勻到了外邊,還是一年到頭咋咋呼呼的,可其實一個人說話嗓門越大,實則內心越是心虛。

  陳平安抱拳告辭,“就不耽誤你們教拳了。”

  那位女子武夫問道:“陳宗師不爲孩子們教教拳?”

  若是喊對方一聲隱官,好像不妥當,畢竟如今的隱官是寧姚。

  既然對方是一位山巔境武夫,喊一聲宗師,甚至是前輩,都不爲過。

  開山立派爲宗,拳更高者爲師。

  他們兩位外鄉武夫,到底不比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雖說在此教拳多年,可因爲兩人極少外出走動,對劍氣長城的許多獨有風俗,其實只算一知半解。關於這位末代隱官的諸多傳聞事蹟,其實也不太能夠理解。就像姓劉的女子武夫,就很想不明白,爲何姜勻幾個,每每聊到陳隱官,都繞不過與曹慈的三場問拳,明明是三連敗,還能說得那麼眉飛色舞,即便是說到與鬱狷夫問拳,也幾乎從不談年輕宗師的如何出拳凌厲,反而只說被鬱狷夫一拳就倒,不光是姜勻,幾乎所有人都樂得不行。

  陳平安搖頭笑道:“不了。”

  姓馬的魁梧男子,小心翼翼問道:“陳宗師返回家鄉後,可曾與那曹慈再次問拳?”

  陳平安點頭道:“有過一場問拳,還是輸了。”

  男子倒是不奇怪,贏了曹慈纔是怪事。

  女子忍不住問道:“敢問陳宗師,曹慈如今是什麼境界了?”

  顯而易見,她是一位曹慈的仰慕者。

  陳平安說道:“跟曹慈問拳之時,他是止境歸真一層。”

  女子便眼神複雜,只是很快就巧妙隱藏起來。

  陳平安知道她的心思,大概是覺得一位山巔境武夫,去與一個止境歸真的曹慈問拳,有點不自量力了。

  只是陳平安也沒解釋什麼。

  等到兩位金身境武夫,重新開始教拳,陳平安只是在演武場邊緣駐足片刻,很快便默默離去。

  對於那兩位教拳師傅而言,等到那位青衫男子一走,當下心情,大概能算是如釋重負。

  躲寒行宮最早十人,都看到那個年輕隱官在離去之前,朝他們豎起大拇指。

  走出大門,陳平安回頭望了眼匾額,這座曾經屬於祭官一脈的躲寒行宮,確實古怪。

  躲寒?躲?

  可惜就算是避暑行宮,對於祭官一脈都沒有任何文字記載,就像是被人故意銷燬了所有記錄。

  陳平安只在記錄刑官一脈的祕檔書頁空白處,看到了一句類似批註的言語,是上任隱官蕭愻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很好辨認。

  “每一位純粹武夫的肉身,就是一座香火鼎盛的萬神殿。”

第914章 一張桌子

  泉府一脈。

  陳平安帶着小陌穿廊過道,登門拜訪高野侯。

  高野侯站在屋子門口迎接,玩笑道:“逛自家地盤的感覺怎麼樣,還不錯吧?”

  如今飛昇城,誰不知道,擁護隱官陳平安最多的衙署,甚至不是劍修人數稀少的避暑行宮,而是這座打算盤聲震天響的泉府。

  曾經有個當竊偻祵β摬怀傻哪贻p劍修,直接放出一句話。

  但凡被我聽到一句說二掌櫃的不是,對不住,以後來泉府辦事,就等着被穿小鞋吧。

  陳平安搬了條椅子坐下,開門見山道:“高財神,你不得先謝我?”

  小陌站在門外,看得出來,公子在這邊很受歡迎,就是此地修士,好像敢主動跟公子打招呼的不多。

  高野侯疑惑道:“此話從何談起?”

  陳平安嘖嘖道:“跟我揣着明白裝糊塗呢?”

  高野侯笑道:“還是請隱官明言。”

  陳平安搖搖頭,“算了,就當我對牛彈琴了。”

  高野侯笑呵呵道:“不如換個說法,拋媚眼給瞎子看,更準確些。”

  罵人先罵己,曾是避暑行宮一脈的獨門祕訣。

  我先把自己罵得狠了,你能拿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