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此地管事人,是個名叫懷叢芝的少年,才十四歲,就已經是一位觀海境劍修。
要是在早年的劍氣長城,算不得太過天才,但是別忘了,少年是年幼時就跟隨飛昇城來到了五彩天下,破境如此之快,在陳平安看來堪稱神速了。
所以陳平安就很好奇少年爲何選擇檔案房,照理說去那相對門檻最高的監察、斬勘兩司,沒有任何難度,聽到隱官大人的詢問後,懷叢芝靦腆一笑,只說自己喜歡看書。
陳平安也沒有刨根問底,從屋內“東”字書架上邊的“玉”字一格,抽出一本記載白玉京勢力的“乙”本“七”字祕錄冊子。
隨手翻閱起來,一座天下的最東邊,紫氣升騰,天地間道韻濃郁,全部都是來自青冥天下的道門勢力,當然是白玉京領銜,緊隨其後的,是玄都觀和歲除宮在內幾個山頭,再往後,就是一些尋常宗字頭的道門了,最後纔是那些小門派或者散修,階梯分明。
按照當年避暑行宮的舊例,飛昇城專門編訂了正副兩份檔案,分別記錄天下所有門派和上五境、地仙修士。
隨着兩本冊子不斷加厚,檔案內容逐漸增多,這就意味着一座嶄新天下,越來越筋骨雄健、血肉豐滿起來。
只不過這兩本絕密檔案,不會放在避暑行宮這邊,而是擱在飛昇城祖師堂。
陳平安翻開一頁書,用手指抵住夾在書頁間一張便籤,不同於先前的白紙黑字,這個條目,以硃筆紅字書寫,顯然是比較重要的註解了,轉頭望向身邊站着的少年,笑道:“叢芝,這是你自己的見解?”
少年使勁點頭。
陳平安笑道:“類似見解,如果不是特別緊急的事務,可以慢慢彙總起來,等到湊集三五十條,就交給羅真意或是範大澈看看,可以的話,形成咱們檔案房這邊的某種定例,以後人手多了,就不會手忙腳亂,有個循規蹈矩的章程在,就可以讓後便進入檔案房的同僚們按部就班行事了,你這個一把手,也會省力不少。”
少年使勁點頭,默默記住了。
“叢芝,要知道你可是咱們避暑行宮檔案房的第一任主官,除了每天的手邊事務,不能馬虎,還有如何爲後人開路,平時也是要多想一想的。”
少年還是小雞啄米。
“叢芝,知不知道一個衙署的一把手,除了以身作則,兢兢業業做好分內事,還要注意什麼?”
這次少年終於沒點頭,但是一臉茫然。
陳平安笑道:“是不多事,要與諸司衙署界限分明,做到相互間井水不犯河水,不可隨便插手‘屋外’其他事宜。”
“但是這個道理,是有門檻的,得是很多年後的避暑行宮,才用得着了,所以現在你可以抽空多看幾本雜書,歷史上一些個世俗王朝的衙門變遷,多瞭解一點冗官現象和胥吏之治,又爲何朝廷越是裁撤,最終機構反而越是繁多,最終導致臃腫不堪,各種衙門越多,辦事效率越低,看似每天誰都在忙忙碌碌,等到真正想要推進某項舉措,只會極爲緩慢。”
如今的這座檔案房,對陳平安來說,確實有着一份特殊意義,畢竟當年所有從躲寒行宮搬遷到避暑行宮的祕檔、書籍,都是陳平安獨自一本一本分門別類出來的,並不是一件多簡單的輕鬆事情。所以在這邊,陳平安自然會額外親近幾分。
懷叢芝點頭道:“記住了!”
陳平安離開後。
王忻水故意放慢腳步,突然一巴掌拍在懷叢芝腦袋上,壓低嗓音笑罵道:“慫樣,好不容易見着了隱官大人,就不知道抓住機會,趕緊多聊幾句?”
王忻水擰住少年的耳朵,“你知不知道咱們隱官大人,就只進了你這檔案房的門檻?啊?!以後別說是跟我混的。”
隱官大人說了,打人一事要趁早。
尤其是那些個年少天才,說不定過個一百年幾百年的,就是一位劍仙了。
懷叢芝歪着腦袋,踮起腳尖,一邊嘿嘿笑着,一邊悄悄朝王忻水攤開手。
原來少年的手心全是汗水。
就算開口說話,也肯定會結結巴巴,讓我咋個說嘛。
王忻水笑問道:“想說啥?”
少年小聲道:“他當隱官更好些。”
至於暫領隱官一職的寧姚,當那型鶜w的城主大人就是了嘛。
王忻水心知不妙,立即一把捂住少年的嘴巴。
果不其然,門口那邊,一襲青衫重新現身,面帶微笑。
懷叢芝立即傻眼了。
所幸隱官大人微笑道:“沒事,少年言語無忌諱,敢想敢說敢做敢當是好事。倒是王忻水治理有方,讓人記憶深刻。”
王忻水斬釘截鐵道:“隱官大人,實不相瞞,其實我也是一位青蔥一般的慘綠少年啊!”
羅真意跟常太清揀選另外一條抄手遊廊,準備返回各自衙屋處理公務。
“先前提及鄧首席一事,你一開始是不是擔心隱官大人會對鄧涼過河拆橋,利用完了就捨棄?”
常太清以心聲問道:“等到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反而是需要我們爲鄧涼和他的下宗一直修路鋪橋,才鬆了口氣?”
羅真意默不作聲。
常太清笑道:“即便真是如此,也不必對隱官大人的所作所爲感到失落,畢竟是一心向着我們飛昇城,在其位制湔T修行,官場裏邊,不可能只有清風明月。”
羅真意點點頭,依舊一言不發。
常太清好不容易將一句跑到嘴邊的話,給強行咽回肚子。
對隱官大人無需苛責半點,可你要是對陳平安這個人感到失望,也實屬正常。
常太清很慶幸自己忍住了,不然估計自己要被羅真意記仇很久吧。
另外那條走廊,陳平安逛過了那些衙屋後,再去王忻水的屋子坐了片刻,就與範大澈一起離開。
範大澈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隱官大人,你要是再晚來幾年,我可能就要主動離開避暑行宮了,總覺得幫不上什麼忙,想着唯一能做的,就是騰個位置給別人了,用你的話說,就是蹲茅坑光喝酒喫飯睡覺唯獨不拉屎。”
“我沒有說過這種話吧?”
“有的。我記得很清楚,那次鋪子喝酒,陳三秋和董畫符都在。”
“大澈啊,說話這麼耿直,怨不得別人說你是靠走後門進的避暑行宮。”
範大澈笑了起來。
“大澈,相信我,避暑行宮需要聰明人,但是一樣需要沉默者,日久見人心,你要相信他們會看見,更要相信自己能做到。”
陳平安輕聲道:“真正的強者,不獨有令人側目的壯舉事蹟,還有堅持不懈的細微付出。”
即便到最後,還是不被人知道,知道了也不被理解,但是我們最少自己知道,曾經爲這個世界做了點什麼。
只是這句話,陳平安沒有說出口。
————
四座藩屬城池之一的拖月城,與武魁城一樣,亦是刑官一脈名下的城池。
現任城主是溥瑜,副城主任毅,兩位都是金丹境劍修,曾經劍氣長城的年輕天才,自然都是飛昇城的祖師堂成員。
這兩人,當年都是阻攔陳平安的守關劍修,不過那會兒負責守第一關的任毅,還是龍門境修爲,任毅是在飛昇城落地後破境結丹,反觀城主溥瑜,因爲曾經受傷不輕,一把本命飛劍“雨幕”折損嚴重,導致溥瑜這輩子極有可能很難打破金丹境瓶頸了,這也是溥瑜擔任拖月城一把手的原因之一,不希望大道成就更高的好友任毅,爲世俗庶務太過分心。
早年在劍氣長城,一場廝殺慘烈的城外戰場,他們都曾被一位陌生面孔的“老劍修”救過。
戰場上,曾經有個橫空出世的“老劍修”,期間路過一處戰場,遞劍刁鑽,出手狠辣,剛好救下溥瑜、任毅在內一撥年輕劍修。
打得“險象環生”,自稱“僥倖小勝”。
雖然對方沒有自報名號,但是溥瑜當時就猜出對方的身份,肯定是那個最擅長撿漏的年輕隱官。
“南綬臣,北隱官”,兩位敵對劍修,能夠獲此稱號,都絕非浪得虛名。
雙方都很奸詐,雞伲庪U。
今天的拖月城議事大堂,除了正副兩位城主,還有刑官齊狩和出身簸箕齋一脈的水玉,一行人正在傳閱那一摞紙張。
除了四位歲數相差不多的劍修,還有一位老元嬰。
水玉抖了抖手中紙張,嘖嘖笑道:“真是個怪名字。”
化名竇乂。乂,確實是個很生僻的字。
溥瑜笑道:“乂字,是治理、安定的意思,若是再加上個字,組成“乂安”一詞,就又有了‘天下太平’的寓意。”
既然註定破境無望,溥瑜就安心當這城主了,這些年還積攢了不少雜書,沒事就翻翻,溥瑜甚至想着哪天卸下了城主擔子,自己能不能去當個教書先生?
齊狩默默喝着茶,有些頭疼,以那個傢伙的一貫德性,肯定會變着法子找自己的麻煩。
在嘉春七年的開春時分,飛昇城曾經舉辦過第二場極爲正式的祖師堂議事。
也正是那場至關重要的議事,真正奠定了飛昇城的內部職責劃分、以及對外擴張方案。
當年祖師堂內,擺放有四十一條椅子,後來陸續增添了六把,但是掛像下的那兩條椅子,始終空着。
兩位隸屬於刑官一脈的老元嬰劍修,分別來自太象街和玉笏街,曾是陳氏和納蘭兩個大家族的附庸門戶。
這些年,兩位老人一直在爲年輕人傳授劍術。
刑官一脈在飛昇城和拖月城內,分別設立有一座搜山司和斬妖院,兩位老元嬰各自坐鎮其一,偶爾也會悄然離開飛昇城,都是爲那些出門歷練的下五境劍修們暗中護道,而這種所謂的“歷練”,可不是浩然天下那些譜牒修士的遊山玩水,什麼所謂的紅塵歷練,飛昇城的絕大多數的劍修傷亡,都出現在歷練過程中,爲了開闢地盤,確定路線安危,涉險勘探那些詭譎的山水祕境,遭逢一些聞所未聞的怪異,數位護道劍師都因此隕落,甚至以至於屍骨無存,最後都是飛昇城寧姚在內的幾位上五境劍修,親自仗劍前往這些險地。
就像這次與隱官一脈劍修聯袂外出歷練的刑官一脈,幕後護道人,就是一位老元嬰劍修。
劍氣長城萬年以來,撇開那些先天受制於本命飛劍的劍修,從無“孱弱的劍修,紙糊的境界”。
這個傳統,飛昇城絕對不能丟。
但是不得不承認,離開了劍氣長城後,所有劍修的破境速度,越來越慢了。
當然寧姚是例外。
而最年輕一輩劍修的出現,也越來越無法像之前那樣一茬接一茬,多如雨後春筍了。
與此同時,兩位老人還管着一座問劍樓的鑰匙。
雖說如今飛昇城的劍修,依舊各有師傳,但是飛昇城建造了一處藏書樓,取名爲問劍樓。
經由阿良改善過的劍氣十八停,如今所有劍修都可以修行,至於最終能夠學到幾成神意精髓,各憑造化。
此外避暑行宮當年收集、整理了大量原本禁制重重的歷代劍修遺留道訣、劍經、祕籍,都彙總於那座戒備森嚴的問劍樓。
許多原本都早已斷了香火傳承的劍術,都有一定機會找到“隔代”弟子。
比如陶文,吳承霈,宋彩雲,殷沉,還有生前最後一次出劍,就是與龍君問劍的高魁,等等。
甚至還有叛出隱官一脈的兩位劍仙,洛衫和竹庵。
這些劍修的獨門劍術,只要避暑行宮那邊曾經有過記載的,如今的飛昇城年輕劍修,都有希望學成,但是不強求後世劍修一定要“認祖歸宗”,只是學成了這一門劍術的劍修,在各自開闢出來的劍術道脈傳承過程中,絕對不可故意隱晦此事,必須寫明這份傳承來歷。
避暑行宮當初編撰出一本內容詳細的小冊子,大致寫明瞭某一脈劍術的傳承要求、修行門檻,
故而想要傳承那些劍術,有兩點要求,一個是自身本命飛劍與劍術契合,再就是戰功足夠,然後經由刑官和隱官兩脈的確定和認可,年輕劍修纔可以去問劍樓翻閱某本劍譜、修行對應的某部祕籍。
老元嬰好奇問道:“之前那趟遠遊蠻荒,寧姚說得含糊其辭,只說是隱官大人起的頭,可他們一行人,既然做掉了仙簪城玄圃和託月山元兇這兩頭位飛昇境,難道城頭那邊,如今新刻了兩個字?”
其實就連這位老修士,也是才知道原來劍氣長城還有個刑官,名爲豪素。
將那仙簪城打斷爲兩截,當然大快人心。但是對劍氣長城的劍修而言,刻字一事,自古就是天大地大此事最大。
齊狩看着那幾道視線,無奈道:“就算是我去問,有用嗎?寧姚明擺着不願意多說什麼。”
水玉也倍感奇怪,“既然做成了這麼多大事,爲何不直接告訴整個飛昇城?怎麼想都沒理由藏藏掖掖啊。”
溥瑜笑着調侃道:“想不明白就對了,所以你進不去避暑行宮。”
當年簸箕齋三位師兄弟,確實是想要進入避暑行宮的,可惜寧姚沒答應。
不然如今的隱官一脈,完全有實力與刑官一脈分庭抗禮。
如今的飛昇城,上五境劍修有四位。
飛昇境,寧姚。
暫時無仙人。
玉璞境劍修有三人,齊狩,高野侯,鄧涼。
元嬰境,總計四人。
兩位刑官一脈的老元嬰劍修,再加上簸箕齋一脈的歙州,以及避暑行宮的羅真意。
其實太象街陳府那邊,還有陳緝和他身邊的侍女,陳晦。曾經的主僕雙方,如今的師徒兩人,分別是元嬰境和玉璞境。
只是此事,除了寧姚,暫時無人知曉。
齊狩冷不丁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陳平安在下一場祖師堂議事中,要求我們和泉府各自拿出一座山頭,交給避暑行宮打理,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老元嬰緩緩道:“憑什麼?”
齊狩說道:“還是一個如果,如果刻字之人,正好是陳平安呢?”
老元嬰立即說道:“那就給啊。”
雖然是刑官一脈的劍修,但是這種事情,老人沒什麼可猶豫不決的,必須給。
齊狩點點頭,“理當如此。”
水玉幸災樂禍道:“刑官大人,要是陳平安不走了,你怎麼辦?”
齊狩微笑道:“家給人足,時和歲豐,筋骸康健,里闃窂模语嬀疲錁窡o窮。”
老元嬰聽得一頭霧水,“啥玩意?”
溥瑜笑着解釋道:“出自康節先生的《擊壤集》,皕劍仙印譜上邊也有照抄,是一方印章的邊款內容,底款印文是‘而吾獨未及四方’,亦是康節先生年少讀書時有感而發,老邵,你與這位康節先生還是同姓,回頭可以翻翻印譜。不過咱們刑官大人的意思,是說與人鬥,其樂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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