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1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劉景龍之後便與腥舜笾陆忉屃司売桑f得簡明扼要,只說在墨龍派一處牢獄中,順利找到了這個名叫剡藤的少年,救了出來,再用了一張自己琢磨出來的祕製符籙,桃代李僵,所以墨龍派至今還未察覺到不對勁,不然早就鬧開了。

  對於劉景龍來說,所謂的戒備森嚴,山水禁制重重,其實也就是三道形同虛設的山水迷障,外加一位元嬰修士的看守,自然是如入無人之境。

  至於那位老元嬰,當然是範峭的護道人,貴爲瓊林宗的次席客卿,墨龍派的這點小買賣,還不至於讓一位元嬰老神仙在這邊虛度光陰,先前雙方擦肩而過,看對方的樣子,還是個極講究清潔的山上老神仙,偎紅倚翠喝酒時,就與兩位墨龍派女修士,埋怨不休。而劉景龍留下的那道替身符籙,當然不是尋常的傀儡符,不然那位老元嬰終究不是個傻子,每天都會巡查牢唬缇涂闯鲴R腳了。

  劉景龍笑道:“把剡藤帶出來之後,我先後去見了範峭兩次,比較意外,還是一位故意隱藏劍修底細的金丹,不過剛剛結丹沒多久,估計這趟出門本意是散心。”

  範峭是瓊林宗祖師堂嫡傳,掌律祖師的得意弟子。

  如今還不到甲子歲數,是位極爲年輕的金丹地仙,傳聞精通符籙陣法,煉化了五行本命物。

  故而是一位大道前程不可限量的符籙修士。

  榮暢打趣道:“竟然還是個劍修?這可不太像是瓊林宗的作風,看來瓊林宗對此人寄予厚望,纔會這麼藏藏掖掖,是防止被人問劍?”

  柳質清鬆了口氣,就像他在金烏宮那邊,早早與杜俞明說一事,少年性命如何,見到之前,是誰都不好說的。

  畢竟杜俞是第一個找到自己,柳質清便與劉景龍略顯見外地道了一聲謝,然後開始掏袖子,作甚,必須是找酒啊。

  劉景龍趕緊伸手按住柳質清的胳膊,微笑道:“就算我不出手,你們也是趕得及的,因爲……”

  劉景龍停下言語,轉頭與少年問道:“可以說嗎?”

  少年燦爛一笑,“劉先生隨便說,又不是啥見不得光的事。”

  剡藤還是覺得稱呼劉宗主爲劉先生更好些,劉先生學問很大的,這兩天的朝夕相處,幾乎就沒有劉先生不知道的事情。

  劉景龍這才繼續說道:“剡藤出身剡溪,歷史上那邊自古多藤蔓,最適宜拿來造紙,曾是周邊數國文書公函的官府用紙,性耐久,百年不蠹,尤其是那種金版箋,便是山上仙師都會用來書信,但是兩百年前,剡溪水位驟然清湥跚裕瑑砂豆盘僖簿透胖饾u凋零了,由於原料枯竭,使得剡紙絕跡多年,一國當地仙師受限於境界,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便失去了這筆財源,其實這是剡藤得了一份天地造化,被當地氣邿o形庇護,所以煉形期間,得山水清氣,類似修士閉關,天然封山了,免得招徠覬覦。”

  “等到剡藤煉形成功,地界自然而然就恢復了山水原貌,而且古藤相較於往,愈發繁茂,這便是一種大道反哺,剡藤又性情淳樸,不願立即離開,心意是好的,結果就被墨龍派修士盯上了,因爲他們發現斬藤造紙,若是再加入幾味仙材草木,紙張質地極好,說不定就可以暢銷一洲仙府,所以剡藤就被墨龍派派視爲了一棵搖錢樹,拿去給範峭邀功,這也是爲何剡藤有此劫難,範峭又爲何會勢在必得,不惜大費周章的同時,又暗中留下剡藤的性命,就是在等剡藤低頭服軟,只因爲剡藤在牢獄內,讓那範峭發誓,放過杜俞和鬼斧宮,才願意返回剡溪,範峭覺得此事太過丟人現眼,甚至都不願意隨便假裝發個誓矇騙剡藤,覺得只要抓住了杜俞,就可以一勞永逸了,不由得剡藤不配合。鬼斧宮那邊,我已經讓一位我們太徽劍宗的劍修候着了,只等瓊林宗修士去興師問罪。”

  劉景龍娓娓道來,說得極爲細緻。

  但是沒有誰覺得劉宗主說得絮叨。

  陳李就默默記住了那個名叫範峭的瓊林宗譜牒修士,呵呵,半百歲數的金丹劍修,天才得很吶,畢竟結丹一事,比自己不過晚了約莫三十年嘛。

  好人做好事往往沒有理由,聰明人做壞事倒是目的明確,脈絡分明。

  陳李望向那個少年,輕聲笑道:“剡藤,按照你們那邊的地方縣誌記載,我聽說剡紙裏邊,還有種失傳已久的捶冰紙,比那金版箋材質更好,以後我能不能與你預定一百刀宣紙。”

  少年神色靦腆道:“多少都成!”

  高幼清小聲問道:“陳李,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陳李斜眼望去,“你覺得呢?”

  高幼清笑了笑,是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不能怪陳李沒耐心。

  除了修行一事,陳李這些年在浮萍劍湖,翻遍了宗門檔案不說,還專門懇請那些師兄師姐,幫忙收集、歸攏北俱蘆洲歷史上的山水邸報,王朝官史檔案,以及各地地方縣誌。

  練劍之餘,便是看書。

  陳李也不覺枯燥,修道日子過得像是個老人。

  二十多個留在浩然天下修行的劍仙胚子。

  便是“我倆徒弟天下最好”的謝松花,都不得不承認一事,真要論資質,天賦,心性,機緣,加在一起的話,陳李哪怕是在劍氣長城,在齊狩、龐元濟之後的劍氣長城最年輕一輩劍修當中,一樣當得起“領銜”二字。

  所以陳李當初沒有留在劍氣長城,不曾跟隨飛昇城去往嶄新天下,對於如今的飛昇城而言,也是一樁不小的遺憾事。至今還會時常被老人們提起,言語之中,滿是惆悵,不然陳李在飛昇城祖師堂,肯定會有一席之地。

  只是陳李是跟隨酈採,去了那座北俱蘆洲,倒也不差。

  佩劍晦暝,曾是一位劍仙私宅主人的遺物,而上一任主人,剛好是一位北俱蘆洲的散修劍仙。

  至於陳李的那把本名飛劍“寤寐”,神通玄妙,避暑行宮評點爲“乙上”品秩,據說這還是隱官大人刻意壓低了品秩。

  可惜當初未能去往避暑行宮,在那位年輕隱官身邊耳濡目染,不然陳李的“小隱官”綽號,就更名副其實了。

  榮暢問道:“那咱們就動身去往瓊林宗?”

  陳李說道:“榮師兄,我們住一兩天再走不遲,不然我們人太多,太顯眼了。反正瓊林宗的祖師堂又不會長腳跑路。”

  杜俞已經近乎麻木了。

  見怪不怪。

  好人前輩,怎麼認識這麼多的山上朋友。

  因爲臨近渡口,才知道這位和顏悅色的榮師兄,竟然是浮萍劍湖酈採劍仙的開山大弟子。

  大概我是陳劍仙認識的朋友裏邊,最沒出息的一個?不用大概,肯定是了。

  這麼一想,杜俞非但沒有羞愧,嘿,反而挺自豪的。

  兩袖清風瓊林宗,天下無敵玉璞境。

  北俱蘆洲的瓊林宗,可謂名動天下,更是被譽爲“被問劍次數最多”的宗字頭門派。

  歷史上大大小小的問劍,不下百次。

  不過許多所謂的問劍,也就是遠遠亮起一道劍光,遙遙砸在瓊林宗的山水大陣之上。

  只有九次砸中了祖師堂,其中三次,真正打碎了祖師堂,就有昔年猿啼山劍仙嵇嶽。

  瓊林宗始終屹立不倒。

  難怪瓊林宗的宗主婁藐,有那底氣與一洲劍修放言,我要以一宗戰一洲!劍仙於我是浮雲!

  至於到底是不是婁藐親口所說,還是有人代勞,幫着婁宗主道出心聲,重要嗎?不重要。

  反正傳聞連咱們那位德高望重的火龍真人,早年曾走在百泉山上,都要撫須頷首,由衷稱讚一句“好強”。

  瓊林宗有錢。

  有錢是真有錢。

  只說那處經常有修士訂立生死狀的砥礪山,附近有個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百泉山,最適宜修士觀戰,大如小國山嶽,瓊林宗不但買下了整座山頭,還在那邊開闢出千餘座仙家洞府宅邸,只租不賣,有點類似玉圭宗的雲窟福地,財源滾滾,細水流長,一筆筆神仙錢,都落入了瓊林宗的口袋,單筆神仙錢,並不起眼,可累積在一起,就極爲可觀了,而且越是長租,價格反而越昂貴。

  基本上北俱蘆洲排得上名號的門派、修士,在那百泉山上,都會有一兩處私宅。

  不少山澤野修,更是如此。

  不問姓名,也無需與瓊林宗報備來歷根腳,只需一個化名,一袋子分量足夠的神仙錢,就可以得到兩塊玉牌,用來登山和開門。

  瓊林宗駐守修士,歷來只認玉牌不認人。

  再加上那邊的鏡花水月,經營千年,使得一座百泉山,天地靈氣之充沛,護山大陣之堅固,已經完全可以媲美一洲大國五嶽。

  此外擔心被問劍,斷了財路,一些個佔地最好、最宜修行的風水寶地,都被瓊林宗無償送給一些老仙師,所以山上,常年會有數位老仙師坐鎮各自府邸,他們只需要在修行期間,可能是十年,至多二十年,幫忙擋下那些毫無徵兆的問劍即可。

  瓊林宗婁藐,指玄峯袁靈殿,二郎廟袁鞅,咱們北俱蘆洲的這三位玉璞境,能隨便打個中土神洲的仙人。

  這是“一洲公認”的事情。

  據說最早是姜尚真提出來的,一下子就傳遍北俱蘆洲,姜狗匐y得說句人話。

  劉景龍說道:“問劍一事,人不用多,質清,榮劍仙,加上我就夠了。你們幾個,就留在瓊林宗的那座銅錢渡,不用跟隨我們登山。”

  白首白眼道,“嫌棄我們境界低拖後腿,就直說。”

  柳質清已經開始跟榮暢喝上酒了,劉景龍視而不見,約莫是瞧不上兩人的酒量吧。

  劉宗主的酒量,到底是怎麼個深不見底,別說如今的北俱蘆洲,就是劍氣長城那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在這件事上,金烏宮柳質清,浮萍劍湖酈採,老匹夫王赴愬,還有最早雲上城的徐杏酒,人人有份,都有功勞。

  至於那個罪魁禍首,如今忙着在桐葉洲那邊籌建下宗呢。

  陳李猶豫了一下。

  劉景龍笑問道:“陳李,是有什麼建議?”

  陳李靦腆一笑,“那我就隨便說幾句。”

  陳李一揮袖子,水霧朦朧,最終出現了一處瓊林宗地界的堪輿圖,指了指祖山半山腰處,“劉宗主,我就是有個猜測,這座瓊林宗祖山,自半山腰的這座泉湧亭起,我覺得就是一座迷陣,鄰近祖師堂處的這條白蛇徑,又是一座山水陣法,故而歷代外鄉劍修與之問劍,看似破開了山水禁制,即便劍光成功落在祖師堂上邊,最終一劍攪爛祖師堂,其實皆是落空了。”

  “瓊林宗才了那個‘紙糊的山水陣法,流水的祖師堂”一說,往往過不了兩個月,瓊林宗就能重新建造出一座嶄新祖師堂,在我看來,並非是外界傳聞的瓊林宗財大氣粗,什麼唯手熟爾,當然瓊林宗肯定不缺這個錢,可以是可以,但是這種勾當,根本不符合瓊林宗修士的性格,所以極有可能,外人眼中的祖師堂,就只是個高明的障眼法,真身是一處螺螄殼道場,故而劍光打碎的,就只是個空殼子。”

  “所以劉宗主你們這場問劍,如果只是想要個面子,大不了跟以往劍修一樣,站在臨近山巔,朝那瓊林宗祖山遙遙遞出幾劍,也算讓瓊林宗顏面掃地,可如果希望問劍在實處,不但要登山,路過泉湧亭,還要小心山水迷障,之後走在白蛇徑上,亦是同理。

  像我師父說的那樣,潛入祖師堂附近,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其實難度很大。”

  劉景龍微笑點頭,不愧是劍氣長城的小隱官。

  被陳李說中了七八分。

  光憑着一份四處拼湊而來的堪輿圖,推斷出這些結論,已經很難得了。

  再看看那個正忙着偷偷喝酒的自家大弟子,劉景龍便有些無奈,這麼喜歡喝酒,到了仙都山,跟某人好好稱兄道弟喝一場。

  高幼清聽得聚精會神,雖說陳李在她這邊從沒個好臉色,但是習慣就好呀,師父說啦,陳李就是個面冷心熱的。

  杜俞聽得大爲歎服,這位小劍仙,瞧着年紀不大,江湖經驗十分老道啊。

  陳李試探性問道:“劉宗主,我能不能不報名號,偷偷與那範峭問劍一場?”

  劉景龍點頭道:“你與範峭問劍過後,我可以讓這個消息,近期之內傳不到瓊林宗去。用某人的話說,可問可不問的劍……”

  陳李立即心中瞭然,笑着接話道:“我輩劍修,先問再說!”

  劉景龍提醒道:“前提是打完能跑,最好是儘量做到不露痕跡。對了,別殺人,以後有的是機會。”

  陳李沉聲道:“懂了。”

  劉景龍突然笑問道:“陳李,如果我沒有記錯,這是你在浩然天下的第一次問劍吧,選擇與範峭問劍,不會覺得彆扭?”

  陳李搖頭道:“這有什麼好彆扭的,只要我不高過對方境界,跟誰問劍不是問。”

  我們隱官大人,都能身穿女子衣裙去戰場廝殺,身姿婀娜,花枝招展,嬌叱幾聲,也沒覺得有絲毫彆扭啊。

  一想到這種事情,陳李便只覺得隱官大人,真是高山仰止,這輩子都難以企及了,只求在登山途中,自己能夠依稀看到隱官大人的那個青衫背影吧。

  陳李突然閉上眼睛,祭出飛劍,卻只是遊曳去往一處鄰近的本命竅穴,陳李的一粒芥子心神沉浸其中。

  片刻之後,陳李睜開眼睛,問劍完畢。

  本命飛劍“寤寐”,醒時爲寤,睡時爲寐。

  陳李沒下狠手,只是往那個範峭身上戳了幾個小窟窿。

  因爲他對於這把本命飛劍的煉化,遠遠稱不上“大成”。

  之後一天晚上,範峭又捱了一場問劍。

  都是一個眼花,便有一位面容、身形飄渺不定的劍修,毫無徵兆出現在自己眼前,再戳他幾劍,範峭毫無還手之力。

  而那個老元嬰的護道人,竟然根本就見不着那個劍修。

  不說範峭,就是那個老元嬰都被嚇得肝膽欲裂。

  到底是哪位與瓊林宗不對付的上五境劍仙,好意思如此陰魂不散,糾纏一個金丹晚輩?!

  至於從墨龍派寄給瓊林宗的先後兩把傳信飛劍,都悄無聲息跑到了劉景龍袖中,會稍晚一點再寄給瓊林宗祖山。

  之後一行人動身去往瓊林宗。

  陳李他們留在了銅錢渡口。

  劉景龍三人去往瓊林宗祖山,外鄉遊歷之人,需要在半山腰的泉湧亭止步。

  可其實一登山,便是學問。

  因爲柳質清和榮暢驚訝發現,視野模糊的山水朦朧中,好像又有三人,就走在了旁邊道路上,他們三人與“自己”愈行愈遠。

  好個瓊林宗,竟然幾乎是砸錢砸出了兩座虛實無比接近的祖山。

  在真正的祖山登山神道,劉景龍手持符籙率先開路,而且每一步,皆是畫符,柳質清和榮暢就像走在一座符陣之中。

  劉景龍只是在那湧泉亭和白蛇徑某地駐足片刻,很快就帶着身後兩人繼續“散步”。

  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那座祖師堂外。

  榮暢忍不住以心聲問道:“是這裏了?”

  劉景龍開口笑道:“不用心聲也是可以的,瓊林宗修士聽不見。”

  柳質清問了句題外話,“劉景龍,你跟我說實話,與劍修之外的仙人對敵,你需要遞出幾劍?”

  結果劉景龍笑道:“不好說,又沒跟仙人打過。”

  柳質清一時語噎。

  劉景龍說道:“這次問劍,不宜太過打草驚蛇,因爲陳平安下次遊歷北俱蘆洲,一定會親自走一趟瓊林宗,他有件私事要聊。所以我們砍完這座祖師堂就撤退,就不與瓊林宗修士問劍了。”

  柳質清氣笑道:“就這麼個祖師堂,杵在原地任由我們砍,我們跟樵夫砍柴有什麼兩樣,也算問劍?”

  劉景龍無奈道:“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