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0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所有不曾遂願的單相思,都是個陰魂不散的吊死鬼。

  不嚇人,不害人,只惱人,只愁人。

  高野侯如今也已經是玉璞境劍修,泉府將昔年劍氣長城的劍坊衣坊丹坊兼併,高野侯就成了飛昇城當之無愧的財神爺。

  不過高野侯不太插手具體事務,泉府一脈修士,如今真正管錢管事的,多是當年從晏家和納蘭家族中挑選出來的年輕人,其中劍修數量不多,資質一般,不然也不至於來泉府打算盤,約莫是化悲憤爲力量,比起一般泉府成員,要更加一門心思鋪在賬本上。

  泉府之內,燈火通明,高野侯坐在自己賬房裏邊,有些想念自己的那個妹妹了,不知道在那北俱蘆洲的浮萍劍湖,她修行是否順遂,有無找到心儀的如意郎君。

  只是一想到飛昇城就要籌建書院一事,高野侯就有些煩心,根本不是錢的問題,所以才麻煩。

  夜幕中,最南邊的一座藩屬城池,來了兩個外鄉修士,一個青衫長褂布鞋的中年男子,一個黃帽青衫綠竹杖的年輕人。

  城門口有個攤子,如今的五彩天下,也沒什麼關牒可言,不過按照飛昇城訂立的規矩,一律訪客,都得在這邊老老實實落座,寫清楚自己的來歷,名字道號,家鄉籍貫,師承山頭,越詳細越好,反正不得少於三百字,多多益善,就算寫上個把時辰,也算本事,字數多了,還能喝上一壺早就備好的酒水,像那北邊的避暑城,就是一壺啞巴湖酒,在這兒,就是晏家釀造的酒水了。

  攤子後面,一條長凳,坐着兩位年輕劍修,一男一女,境界都不高,其中一個甚至都不是中五境修士。

  “來者何人?”

  “聽不懂。”

  男子便比劃了一下南北方向,大致意思是詢問從哪兒來的。

  若是北邊來的,家鄉就是扶搖洲,不然就是那個名聲爛大街的桐葉洲。

  那個青衫客用一洲雅言說道:“桐葉洲修士,竇乂。隨從陌生。”

  男子忍着心中不適,用蹩腳的桐葉洲雅言問道:“知不知道這裏的規矩?”

  “剛來,不知道。”

  男子拿起一張紙,翻轉過來,在桌上一抹向前,“照着上邊的條目,一一寫清楚就是了。”

  一聽說對方是桐葉洲修士,臉色就不太好,只是好歹沒怎麼惡言相向,如果不是職責所在,換成別的地方,正眼都不瞧一下。

  於是那個自稱竇乂的男子,便坐在長條凳上,與兩位劍修隔桌對坐,開始提筆書寫。

  年輕男子不動聲色,只是以心聲與身邊女子問道:“這個字,讀乂?”

  女子無奈道:“不曉得,也是第一次見着。”

  男子忍不住以心聲罵一句,“狗日的讀書人。不愧是桐葉洲那邊來的王八蛋。”

  女子輕輕點頭,深以爲然。

  不曾想那個青衫客越寫越起勁,要了一張紙又要一張,還沒完了。

  對方每寫完一張,年輕劍修就伸手拿過一張,他孃的好些個生僻字,認得老子,老子不認得它們,文縐縐酸溜溜的,你當自己是咱們那位二掌櫃呢。

  那位女子劍修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嗯,寫得頗有幾分文采呢。

  再打量起那位青衫男子,算不得俊俏,模樣周正吧,就是多看了幾眼,便愈發順眼幾分。

  實在是見那個青衫客寫得太敬業了,看架勢,還能多寫幾張紙,因爲方纔最後一頁紙,才堪堪寫到這傢伙如何在科場屢戰屢敗又如何屢敗屢戰,終於得以金榜題名呢,其實早就超出三百字了,男人便忍不住問道:“喝不喝得酒?要是能喝,就歇一會兒,慢慢寫就是了,酒水不收錢。”

  那人一邊提筆寫字,一邊抬頭笑道:“我酒量不行。”

  “那就算了?”

  “喝,怎麼不喝,反正又不收錢。”

  女子聞言嫣然一笑,幫忙倒了一碗酒。

  青衫男子放下手中毛筆,輕輕擰轉手腕,轉頭邀請道:“小陌,坐下一起喝。你那份履歷,還得稍等等,今夜文思如泉湧,擋都擋不住。”

  那位名字古怪的年輕隨從,便坐在長凳一端,正襟危坐,接過酒碗,再與那女子劍修微笑點頭致謝。

  抬碗抿了一口酒水,青衫男子突然眯眼笑問道:“就不奇怪,我爲什麼突然聽得懂你們飛昇城的官話了?”

  女子笑道:“不奇怪啊,反正已經飛劍傳信城內了。”

  原來是那男子劍修問對方喝不喝酒時,故意改用了飛昇城官話,而那個青衫客,也真就傻了吧唧上鉤了。

  陳平安點點頭,刑官一脈的劍修,很不錯啊。

  齊狩老兄可以啊。

  都是做過買賣的過命好兄弟了,想必一定很想念自己吧。

  陳平安背後突然響起一個清冷嗓音,“酒好喝嗎?”

  大概意思,其實是想問他這麼鬧,好玩嗎?

  你是不是要把四座藩屬城池和八個山頭都逛遍,纔會去飛昇城?

  那你怎麼不乾脆去玄都觀和歲除宮坐一坐?反正你朋友多。

  然後到了飛昇城,先在自家酒鋪坐一坐,避暑行宮慢悠悠逛一逛,躲寒行宮再看一看?

  小陌已經站起身,橫移幾步。

  桌對面那兩位劍修,面面相覷,然後趕緊起身。

  寧姚怎麼來了?!

  然後兩位劍修就看到那個青衫客一個抬腳轉身再起身,笑着朝寧姚伸出手。

  寧姚一挑眉頭,什麼意思?

  陳平安微笑道:“收心。”

  寧姚瞪眼道:“毛病!”

  那倆劍修,還有一撥御劍而至的城池駐守劍修,都有點傻眼,這傢伙是不是喝多了某個酒鋪的酒水,把腦子喝傻了,敢這麼跟寧姚說話?退一萬步說,就算寧姚不砍死你,要是被那個二掌櫃知道了,嘖嘖。

  陳平安輕輕一抖袖子,撤掉障眼法,恢復真實面容,抱拳笑道:“諸位,好久不見。”

  那撥遠遠御劍懸空的劍修,立即飄落在地,人人抱拳沉聲道:“見過隱官!”

  也不管什麼寧姚是不是暫領隱官了,反正他們倆是一家人。

  再說了,不管對那個年輕隱官觀感如何,是好是壞,但是在擔任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這件事上,誰都得認。

  一座城池,瞬間劍光四起,與此同時,燈火依次亮起,無比喧鬧,一時間鬧哄哄的,亂糟糟的聲響此起彼伏。

  “隱官回了!”“真的假的?”“騙你我就是酒託。”

  “狗日的二掌櫃,坐莊捎上我啊。”“二掌櫃,飛昇城裏邊有人賣假酒,你這都不管管?我可以幫忙帶路。”

  “我早就說了,隱官捨不得咱們這兒的酒水,浩然天下有什麼好的,來了就別走了啊。”

  也許在飛昇城的劍修心中,劍氣長城的隱官,早已不是蕭愻,甚至不是寧姚,可能從來都只是那個獨自站在城頭,那個與整座飛昇城揮手作別的不人不鬼的年輕人,那個叫陳平安的傢伙,既是外鄉人,也是家鄉人。

第912章 如此問劍

  三人離開這座武魁城,城頭上頓時口哨聲四起。

  有寧姚在怎麼了,不還有二掌櫃在。

  在劍氣長城,誰不知道在寧府之外,寧姚還是很給二掌櫃面子的,至於回了寧府裏邊,二掌櫃會不會跪搓衣板,關我們屁事。

  御風途中,陳平安笑道:“先去伏仙湖那邊瞧瞧。”

  如今飛昇城擁有兩座仙家渡口,最北邊避暑城內的避暑渡,還有成爲鄧涼修道之地的紫府山山腳,有座建造在伏仙湖上的渡口,取名爲迷魂渡,一北一南,剛好做兩個方向的商貿生意。

  避暑行宮,避暑城,避暑渡……

  取名一事,比較省心省力了。

  寧姚板着臉說道:“也沒有想出特別好的名字。”

  陳平安點頭道:“如果好名字太多,確實取捨不易。”

  寧姚瞥了眼小陌。

  小陌立即解釋道:“夫人,公子之所以沒有立即去往飛昇城,是因爲公子由於承載大妖真名一事,又與合道所在的半座城頭,隔着一座天下,故而會被飛昇城地界的那份無形道韻,天然排斥,甚至視爲某種敵我難測的潛在隱患,若是公子冒冒然進入飛昇城,就會被誤認爲是一場問劍了。”

  小陌按了按頭頂帽子,愧疚道:“這件事,也怪小陌的出身,與公子結伴來此,就像坐實了公子的大妖身份。”

  寧姚聽得一頭霧水。

  一座飛昇境,難不成還如修道之士,開了竅,生出了一份靈智?

  就像她背後劍匣裏那把仙劍“天真”的劍靈?

  只是她作爲飛昇境修士,爲何不知此事?

  陳平安便跟着解釋了一番,就像他家鄉的驪珠洞天,就曾經孕育出一位金色香火小人兒,當年藏在陳平安背後的槐木劍匣裏邊,最終交給了楊老頭。這等山水神異事,類似修士的元嬰,孕育之初,靈智未開,懵懵懂懂,脾氣不小,很難分清楚敵我,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飛昇城的這位香火小人兒,當然只會脾氣更大。

  陳平安說道:“陳緝應該是唯一察覺到此事的人,他故意不與你說此事,想必自有考慮。”

  一開始陳平安還心存僥倖,總覺得即便飛昇城當真有此機緣,可短短十幾年時間內,不太可能開竅如此之快,更多是處於一種酣眠狀態,再說了,陳平安還隨身攜帶了那塊隱官玉牌,一定程度上可以表明身份,可就算陳平安先前取出了象徵身份的玉牌,懸掛腰間,不能說沒有效果,但是效果不大,先前和小陌只是一靠近飛昇城,就讓陳平安如同面對一位神到境的武學大宗師,冥冥之中,好像在與陳平安講個道理。

  請止步,敢近身,即問拳。

  這就意味着陳平安要是硬闖飛昇城,就等同於一場問劍了。

  有小陌在身邊,進入飛昇城當然問題不在,但是陳平安哪裏捨得消耗絲毫“飛昇城”的靈智。

  所以陳平安纔打算在飛昇城的周邊地界,“混熟了”,再去飛昇城找寧姚,而且還得在城外打聲招呼,解釋清楚,再尋個法子,保證不傷及那個虛無縹緲的飛昇城香火小人,陳平安纔會進入飛昇城。

  正好可以通過一個外鄉人的視角,揀選三處,看看能否從一些細微處,好爲飛昇城查漏補缺,剛纔刑官一脈的武魁城,隱官一脈的避暑城,泉府一脈的迷魂渡,都會走走看看。

  寧姚恍然,難怪她之前會心生感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纔會御劍升空,巡視四方,於是很快就發現了小陌的身影。

  寧姚柔聲問道:“怎麼不早說?”

  早知如此,她就不直接在武魁城門口那邊現身了,說不定已經打亂了他的好些謩潯�

  陳平安笑道:“等我重新躋身玉璞境,情況就會好很多,如果哪天躋身了仙人境,再來飛昇城就毫無問題了。”

  一個元嬰境,很難真正壓制住那些大妖真名,尤其是如今的蠻荒天下,多出了那撥與小陌差不多“道齡”的遠古修士,其中有三頭大妖的真名,當年縫衣人捻芯就幫陳平安縫製過真名。

  小陌笑道:“再過幾天,就是浩然天下的立春時節,又正值公子剛剛恢復元嬰境,一般來說,應該留在仙都山道場內,繼續穩固境界,所以這次遊歷五彩天下,是公子臨時起意,小陌苦攔不住。”

  憑藉埋河古碑那道祈雨篇,結金丹和躋身元嬰兩事,對陳平安來說,早就熟能生巧。

  寧姚瞥了眼陳平安,這麼環環相扣的,唱雙簧呢,你們倆來之前專門演練過?

  陳平安委屈道:“天地良心。”

  寧姚問道:“是好事吧?有無需要額外注意的事項,隱藏的弊端?”

  陳平安以拳擊掌,神采奕奕,點頭笑道:“當然是好事,而且還是件天大的好事,沒什麼後遺症,甚至沒有什麼利大於弊,就真的只有好處,絕對是一樁讓白玉京道士們求之不得的莫大道緣!”

  其實被飛昇城如此排斥,對陳平安來說,自然是一件比較棘手的事情,但是對整個飛昇城而言,卻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因爲這就意味着,飛昇城不但已經真正融入了五彩天下,甚至得到了這座天下的大道認可,獲得了某種“天地眷顧”的青睞。

  不同於白玉京和西方佛門,只有修士跨過大門,進入五彩天下,飛昇城的劍修們,卻是帶着一整座城池,硬生生斬開光陰長河,“御劍飛昇”至此。

  只說一事,便知道這份天道饋贈,是怎麼個稀罕了,

  一旦有那飛昇境大修士,想要偷偷潛入此地,就會引發某種天地異象。

  寧姚只要當時剛好待在城內,就可以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勁。

  這種玄之又玄的護城大陣,簡直就是專門針對所有十四境和飛昇境大修士。

  而且不用消耗飛昇城絲毫天地靈氣,無需半顆神仙錢。

  到了伏仙湖,一同落下身形,陳平安蹲在岸邊,一手掬水,凝爲一粒碧綠水團,仔細查勘其中絲絲縷縷水叩纳顪、流轉,再一手擰轉,掬了一捧天地氣息,清濁混淆,似雲霧繚繞指尖。

  仙家渡口營建一事,最緊要的,便是“水文地理”,像那臨水王朝的尋常渡口,都要找那深水港,確定船舶喫水深湥驙懽约遗=嵌稍趦鹊囊幌盗邢杉叶煽冢惼桨沧钌倌芩惆雮�行家裏手了,鬆開雙手,抬頭環顧四周,一座渡口,沒有任何精雕細琢的痕跡,顯得極爲粗糙。

  這其實才是對的,確定大方向,搭建框架,一切務實,渡船能停泊能起航就足夠了。

  如今的飛昇城,方方面面,還遠遠沒有到去精益求精的地步,那是最少百年之後纔會考慮的事情。

  一道劍光劃破夜空,飄落在山腳這邊,鄧涼高高抱拳,朗聲道:“見過隱官!”

  看着那個青衫男子,鄧涼心情大好,這傢伙終於回來了。

  有些個事情,鄧涼還真要好好與眼前傢伙,吐一吐苦水。

  一座飛昇城,錯綜複雜的關係,近年幾場祖師堂議事,

  只說避暑行宮,不是寧姚這位暫領隱官的,不好商量,而是太好商量了,無非是一件事情成與不成,絕不拖泥帶水。

  只是習慣了早年避暑行宮的那種氛圍,鄧涼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寧姚身爲天下第一人,她的境界太高,在修行道路上,一騎絕塵,讓所有人都難以望其項背,就像一棵參天大樹,樹蔭滿城,其實就算是董不得他們,內心深處,也不會真正將寧姚視爲一位身份純粹的隱官。而寧姚的某些想法,如劍術如修行,如戰場遞劍,直截了當。

  以前的避暑行宮,從陳平安到愁苗劍仙,再到林君璧、董不得在內所有人,所有隱官一脈劍修,相得益彰,無論性格、出身如何不同,不管是本土還是外鄉劍修,只要是一件事,被擺在檯面上議論,往往是所有人,不但可以解決掉眼前事,還可以順藤摸瓜,解決掉同一條脈絡上的三五件甚至是所有相關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