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鄭大風懶得搭話,豎起一根中指。
有人開始說醉話了,“說句不昧良心的大實話,與二掌櫃問拳,他根本打不了我兩拳。”
“二掌櫃咋個還不回來,都沒人坐莊了。”
劍氣長城曾經有新舊五絕兩個說法。
老的,分別是那狗日的賭品過硬,老聾兒的是人就說人話,陸芝的國色天香,隱官大人的憐花惜玉,米裕的自古深情留不住。
新的,二掌櫃的童叟無欺、從不坐莊,司徒龍湫的我發誓絕對是真事,顧見龍的容老子說句公道話,董畫符的花錢如流水,王忻水的出劍之前沒問題、打架之後算我的。
新舊兩個說法,都有外鄉人同時登榜,而且這兩位榮登榜單的傢伙,都算讀書人,只不過有些區別,阿良恨不得將斯文、書生、你覺得我不英俊就是你眼神有問題……這些說法刻在腦門上。
年輕隱官則恰恰相反,從不刻意標榜自己的讀書人身份,在酒鋪那邊,信誓旦旦說些昧良心的言語,我實在酒量一般,我這個人從不坐莊,桌上勸酒傷人品,你們做人得講良心,栽贓嫁禍得講證據……
後來的飛昇城,其實又有了個“四怪”的新說法。
一個是寧姚暫領隱官,卻沒有當城主。
再就是身爲刑官二把手的捻芯,其真實身份,直到現在還沒有人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
只聽說捻芯在祖師堂議事從不開口說話。
然後是昔年城外劍仙私宅之一的簸箕齋,三位男子劍修的穿女子衣裙。
最後是泉府一脈賬房修士們的見錢眼開撿破爛,攔我賺錢就是問劍。
這些修士,在各自賬屋內懸掛的一塊塊文房匾額,都極有特色,什麼天道酬勤,勤能補拙,財源廣進,天高三尺。
尤其是後兩者,名聲都快傳遍整座天下了。
因爲歙州、水玉、贗真三位地仙劍修,憑藉某種師傳神通,師兄弟三人,輪流出城搜尋外鄉的劍仙胚子。
而這道祕法傳承,門檻極高,如今十幾個嫡傳弟子當中,也只有兩人勉強掌握。
其中歙州其實已經躋身元嬰,按照師父留下的那道旨意,他已經可以換上正常裝束。
聽說歙州剛剛穿上一件昔年衣坊的制式法袍,都還來得及走出門去找人喝酒,結果就被兩位師弟找上門,差點跟他反目成仇,只得繼續“有福同享”了。
歸功於歙州和師弟水玉各自收取的嫡傳弟子,當年問了個好死不死的問題。導致現在簸箕齋一脈,所有弟子都得跟着師父們一起穿女子衣裙。
於是這兩位“大師兄”,到現在都是同門師弟們的眼中釘。
其實這個“四怪”的說法,有趣也有趣,好玩也好玩。
只是不知爲何,所有人都覺得不是那麼有意思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可能是如今的飛昇城,少了那幾位曾經熟悉至極的上五境劍修,少了那幾個劍氣長城的老人,也可能是少了那兩個捱罵最多的讀書人。
就像罵人,如果從頭到尾,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那邊叉腰罵人,唾沫四濺,都沒個人還嘴,到最後,也就覺得會累人了。
所以得有人對罵啊。
程荃和趙個簃,算是會罵人的老劍修了吧?
可是對上二掌櫃,倆加一塊兒,都不夠看。
如今刑官一脈掌門人齊狩,聽說當年只是坐在城頭,明明啥事沒做,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被吵架雙方傷及無辜而已,就差點被程荃罵出一腦門屎。
劍氣長城對待那位年輕隱官,要麼喜歡,要麼討厭,就沒有第三種人。
當然也分被坑過錢和沒有被坑過錢的。
曾經有個不知道想錢想到失心瘋、還是對二掌櫃仰慕已久的泉府修士,一天夜裏,年輕人鬼鬼祟祟想要來酒鋪這邊,偷走二掌櫃的那幅對聯,當然沒忘記隨身攜帶了一副“贗品”對聯,結果這個小蟊伲秽嵈箫L摟住脖子,在那之後,連續來酒鋪喝了一個月的酒水,纔算把那筆賬一筆勾銷。
鄭大風轉頭望向大街,嘆了口氣。
如今的飛昇城,大致上三個山頭已經定型。
分別是刑官、隱官、泉府三股勢力。
寧姚暫領隱官一職,如今避暑行宮一脈的劍修,人數已經達到二十人。
但是在鄭大風看來,一座飛昇城,還是有很多隱憂。
只說隱官一脈內部,就缺少一個真正服械亩咽郑_真意雖然是元嬰境劍修,而且幾乎可以確定她會躋身上五境,但是因爲她性格的關係,寧姚不在飛昇城的時候,避暑行宮裏邊,遇到了爭執不休的情況,就很難有人做到真正的一錘定音,不是他們不夠聰明,而是人人都很聰明,但是又沒有誰能夠做到當之無愧的“最聰明”。
此外,避暑行宮的新隱官一脈,也很難恢復到之前的那種親密無間了,氛圍冷清了許多。
比如當年最早向新任隱官靠攏的那座小山頭,有六位劍修,除了郭竹酒和米大劍仙,還有四個。
顧見龍和王忻水,加上曹袞,玄蔘。
兩本土兩外鄉,四位年輕劍修,號稱避暑行宮四大狗腿,一同心悅辗鸱罟窬茽懩硞�幫派的盟主。
如今的避暑行宮,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場景。
畢竟既無陳平安,也無愁苗劍仙了。
寧姚都是天下第一人了,是五彩天下唯一一位飛昇境修士,何況還是劍修。
可是寧姚面對那些雞毛蒜皮的繁瑣事務,是很難做到方方面面都周全的,何況這也確實不該是她寧姚需要做的事情。
此外,首席供奉鄧涼在無形中,也逐漸拉攏起了一座隱蔽山頭。
倒不是鄧涼出於什麼私心,想要跟誰爭權奪利,而是某種大勢所趨。
再加上天下大勢趨於明朗,不斷有外鄉修士往飛昇城這邊趕來,雖說有四座藩屬城池擋着,層層把關,但是各種層出不窮的滲透,防不勝防。
此外整座飛昇城還沒有意識到一件事。
真正能夠決定飛昇城未來走向的,除了檯面上的那一小撮劍仙,或者說所有劍修,其實更是那些不起眼的凡俗夫子。
鄭大風倒是知道一些尋常劍修不知道的內幕。
前不久,寧姚突然仗劍離開五彩天下,再從浩然天下返回飛昇城。
她召集了一場祖師堂議事,敬香過後,寧姚只說了幾句話,愣是把有座位的四十餘人給整懵了。
陳平安帶着她,還有齊廷濟,陸芝,刑官豪素,聯手白玉京三掌教陸沉,幾個一起走了趟蠻荒天下腹地。
將仙簪城打成兩截,打死了飛昇境大妖玄圃,劍開託月山,斬殺蠻荒大祖大弟子元兇,一輪明月皓彩被搬遷去了青冥天下。
至於他們一行人是怎麼做到的,又是誰做成了其中哪樁壯舉,寧姚都沒說,很快就轉移話題,開始討論其它事情。
就算是隱官一脈的劍修事後問起,寧姚也一樣沒有泄露天機,只說以後你們自己去問某人,反正她在這次遠遊途中,就沒怎麼出力。
其中一項祖師堂議事,是關於選定曆書的。
一座天下的元年,年號爲“嘉春”,這是儒家文廟訂立的。五彩天下本就是儒家聖賢付出極大代價,辛苦開闢出來的一塊嶄新地盤,故而對此誰都沒有異議。
但是編撰曆書一事,文廟並未插手,而是交給了五彩天下的本土勢力,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尤其是這本曆書若是能夠通行天下,就可以冥冥之中佔據一份“順應天意”的寶貴“天時”。
在浩然、青冥兩座天下,天象變化,自古便與人間帝王的興衰相關,故而編訂曆法、替天授時,是一種被譽爲確立正朔的重大舉措,故而各國欽天監都設置有術算科,專門以術算之法推算天行之度,層層把關,不允許出現絲毫偏差。
白玉京道士最早推出一部曆書,已經在五彩天下流傳頗廣。
而歲除宮聯手玄都觀,同樣編撰了一本與之針鋒相對的歷書。
此外扶搖洲和桐葉洲的“亡國流民”,也各自推出了多達十數個不同版本的歷書。
這場飛昇城祖師堂議事,寧姚建議使用歲除宮和玄都觀合力編撰的那本曆書。
倒是沒有誰有異議,只是除了隱官一脈劍修,所有祖師堂成員,都一個個望向寧姚,大多神色複雜,有好奇,有疑惑。
好像在與寧姚詢問一事,咱們那位隱官就沒有?
寧姚哭笑不得,你們真當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嗎?
暮色裏。
範大澈離開了酒鋪,與朋友們分開後,獨自走在也不知道比以前是更熱鬧還是更冷清的大街上,形單影隻的金丹劍修,既沒有返回自家宅子,也沒有去往避暑行宮翻看檔案,就只是閒逛,一直逛到了深夜,回到了酒鋪門口那邊,早已打烊,就坐在按照老規矩從來不收的門外酒桌上。
捻芯在小宅子裏,坐着發呆,之前祖師堂議事通過了一項決議,她如今祕密掌管着一座新建牢獄,跟以前的老聾兒差不多。
某位被說成是老姑娘的女子,坐在高高的閨閣欄杆上邊,看着燈火依稀的飛昇城。
她手裏邊拿着一把精巧團扇,輕輕扇風,淡淡愁緒。
當年避暑行宮“分賬”,董不得拿到了手中這把扇子,寶光流轉,扇面上邊,文字優美:金漣漣,玉團團。老癡頑,夢遊月宮,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此夜最團圓,燈火百萬家。
要說年輕隱官假公濟私,算也不算,不算,是因爲隱官一脈劍修,都是靠實打實的戰功換取的,算,是因爲隱官到底是將某些好東西,留給了自己人。
這些年一直就住在避暑行宮裏邊的羅真意,此刻坐在桌旁,託着腮幫,手邊就是一方古硯臺,也是件咫尺物。
這方夔龍紋蟲蛀硯臺上邊,刻有鑑藏印:雲垂水立,文字緣深。
徐凝和常太清在避暑行宮別處一起喝酒。
兩位好友,什麼都聊,但是都有意無意繞過了那個年輕隱官。
當年一個都不是劍修的外鄉人,爲何能夠坐穩位置?
只說一事,就讓徐凝至今每每想起,就心情複雜。
昔年劍氣長城的所有劍修,甚至是大小街巷所有不是劍修的人,只要避暑行宮有檔案記錄的,那個年輕隱官都記得一清二楚。
如果只是記住個名字、大致履歷,根本不算什麼,問題在於那個隱官大人,在將所有人串聯成線,就只爲了尋找出有可能是蠻荒暗棋的人物。
齊狩此刻不在飛昇城,而是在站在拖月城的城頭上,雙手負後,眺望天幕,一天星斗。
在他看來,一些個修行路上無憂無慮的譜牒仙師,如果下山紅塵歷練次數不多的話,可能空有百歲高齡,就真的只是個修道胚子了,要說心智,尤其是人情世故,估計都比不過許多山下的弱冠男子。
所幸飛昇城的年輕劍修們,正在用一種極快速度成長起來。
人人銳意進取,致力於開疆拓土。
劍修們在鋒芒畢露的同時,不斷犯錯糾錯,所幸這裏是一座嶄新天下,無論是地方與時間,都容許飛昇城劍修犯錯。
加上鄧涼這個來自浩然天下的飛昇城首席供奉,起到了一個極好的橋樑作用。
如今已經開闢出八座山頭,又建造了四座城池,以飛昇城作爲中心,圈畫出一個方圓千里的山水地界。
此外還有距離飛昇城極其遙遠的四處飛地,已經站穩腳跟,那些駐守劍修,已經足足兩年沒有與外鄉人遞劍了。
齊狩突然拍了拍嶄新城牆,眯眼笑道:“總算都是新的了。”
太象街的陳家府邸。
一個名爲陳緝的少年,閒來無事,在書房翻看一本文人筆記,是遠遊劍修從桐葉洲遺民那邊低價買來的。
屋內默默站着一位貼身侍女,不過她從當年的元嬰境,前不久躋身了玉璞境。
於是一直停滯在元嬰境的陳緝,就收了個玉璞境劍修,作爲自己這一世的大弟子。
賜姓陳,名晦。
晦,每個月的最後一天。
寓意她能夠大道高遠,真正做到長生久視,故而可以一直留在飛昇城,成爲某種關鍵時刻的後手。
陳緝,或者說上一世的陳熙,在兵解轉世後,通過祕法補上了一魂一魄,既然魂魄有所變化,心性難免隨之變化,所以他不是特別着急成爲飛昇城首任城主,只希望齊狩或者某人,能夠挑起擔子,
至於寧姚就算了,她是肯定不會當什麼城主了。
其實如今的飛昇城,不少劍修都會替老劍仙陳熙打抱不平,如果不是斬殺一頭飛昇境大妖后,陳熙身陷重圍,被兩頭舊王座大妖領着一大幫蠻荒修士死死困住,最終在又斬殺了一頭玉璞境劍修後,不得不兵解離世,那麼陳熙,就可以成爲劍氣長城歷史上首個刻字兩個的劍修。
陳緝當然無所謂這種事情。
飛昇城外的八座藩屬山頭之一,紫府山。
鄧涼站在一塊古老石碑之前,看着那兩行古老篆文,“六洞丹霞玄書,三清紫府綠章”。
從袖中摸出一隻玉匣,很快就會將其徹底煉化,不出意外的話,就可以摸到玉璞境的瓶頸門檻了。
這就是玄之又玄的道緣。
好像這座山頭,已經默默等待鄧涼萬年了。
故而這些年鄧涼就在此結茅修行。
某個名爲“不得”的心儀女子,既然求不得,也就不求了。
鄧涼是在嘉春七年進入的五彩天下,擔任了飛昇城的首席供奉。
那會兒,齊狩也剛好躋身玉璞境,不過高野侯還是元嬰境。
鄧涼轉身離開,在紫府山中散步。
第五座天下實在太大,進入這座嶄新天下的人,又太少。就像一座巨大湖泊,被丟入幾簍魚而已。
走到一棵樹下,蹲下地上,撿起一片落葉。
落葉他鄉樹。
思念如滿地落葉,看上去片片都一樣,其實都不一樣。
那位代掌櫃說得好,單相思,就像一場上吊,自縊的繩子,就是思念,頭頂那根橫樑,就是那個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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