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桐葉洲蒲山拳法,樁架法理出自仙人圖,確實不俗,不是什麼花架子。
至於程朝露和於斜回兩個劍仙胚子,其實就是看個熱鬧,眼前一花,薛懷就沒人影了,再一眨眼,就看到儒衫老夫子拖拽出一連串虛無縹緲的青色身影,好像掃花臺演武場內,同時站着卸嘌眩寖蓚�劍修只覺得眼花繚亂。
薛懷心中稍定,雖然看得出來,裴錢有意收手幾分,但是最少雙方同境問拳,不至於太過實力懸殊。
看來別說是十拳,二十拳都有可能了。
薛懷沒有任何休歇,身形一閃,再次朝那裴錢欺身而近,體內一口純粹真氣,流轉速度更快,
這一次薛懷選擇將那六招全部拆開,打亂出拳順序。
江湖把式,拳怕少壯。宗師切磋,拳最怕老。
壓箱底的拳路,一旦被對方逐漸熟悉,威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第七拳過後,薛懷突然用上了一招蒲山之外的拳法,學自一位年少時江湖偶遇的老前輩。
只是裴錢接拳輕鬆,沒有因此措手不及,薛懷第八拳,看似示弱,假裝氣力不濟,要更換一口純粹真氣,裴錢也沒有上鉤,冒冒然近身搏殺。
第九拳,薛懷彙集畢生所學於一拳,暫無命名,想要等到躋身九境後再說,被薛懷視爲生平最得意之拳招。
上次武聖吳殳做客蒲山,見到此拳,從不喜歡與人客套的桐葉洲武學第一人,對此評價頗高,給了一句“高出拳理近乎法”。
拳出如龍,氣勢磅礴的綻放拳意,如大水淹沒整座掃花臺,以至於有了練氣士的小天地氣象。
既然薛懷已經遞出九拳。
裴錢便不再辛苦壓制自身拳意。
年輕女子武夫,瞬間拉開拳架,行雲流水,渾身拳意並未繼續往身外天地肆意流瀉,反而倏忽間好似收斂爲一粒芥子,與此同時,掃花臺那份好似遮天蔽日的渾厚拳意,如陸地蛟龍之屬水裔,得見天上真龍,竟是自行退散,來如決堤洪水,去如退潮之水,反觀裴錢那芥子拳意,卻如海上生明月。
此拳一出,宛如神靈敕令,喚起一天明月。
裴錢一腳踩地,整座山巔掃花臺並無絲毫異樣,只是掃花臺之外的謫仙峯下方,卻是林鳥振翅離枝四散,山間處處塵土飛揚。
一拳一人,筆直一線。
薛懷如墜冰窟,強提一口心氣,才能堪堪讓自己不閉眼,不撤退,不躲避,反正註定避無可避。
葉芸芸眯起眼,與陳平安問道:“此拳是落魄山不傳之祕?”
陳平安雙手恍洌瑧醒笱蟊晨繖诟耍瑩u頭微笑道:“不是,沒有誰教過,是裴錢自創的拳招。”
一拳停在薛懷面門一尺外,裴錢驟然收拳,後退三步,欲言又止,卻還是沒有多說什麼,裴錢只是抱拳道:“承讓。”
薛懷等到眼前視線恢復清明,心有餘悸,一瞬間便大汗淋漓,宛如走了趟鬼門關,深呼吸一口氣,向後退出五步,抱拳還禮,沉聲道:“受教!”
崔東山急匆匆以心聲問道:“大師姐,啥時候又偷偷自創拳招啦,都不打個招呼,嚇了小師兄一大跳呢。”
裴錢說道:“就在前不久。”
是之前與師父一起,乘坐風鳶渡船來桐葉洲途中,一天夜幕中,獨立船頭,裴錢看着海上明月,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遙不可及,有感而發,便多出嶄新一拳。
葉芸芸稍稍挺直腰桿,接下來就要輪到自己與陳平安問拳了。
等到薛懷來到身邊,葉芸芸問道:“等你來年破境躋身九境,還敢不敢與裴錢問第二場拳?”
薛懷爽朗笑道:“有何不敢?!師父此問,好沒道理。”
葉芸芸點頭讚許道:“很好!可以輸拳不可以輸人,蒲山武夫當有此心此境。”
裴錢來到師父這邊,神色靦腆,習慣性撓撓頭。
陳平安笑道:“尤其是最後一拳,氣象相當不錯了。”
程朝露和於斜回愈發神采飛揚,終於輪到隱官大人出拳啦!
陳平安突然轉頭望向黃衣芸,笑問道:“葉山主,介不介意我用件趁手兵器?”
葉芸芸笑着搖頭,“無妨。”
武夫切磋,從來不講究個赤手空拳,就像武聖吳殳,就會習慣以佩劍、木槍對敵,如果一件都沒有用,說明就是一場境界懸殊的教拳了,對手甚至不值得吳殳壓一境。
陳平安朝裴錢笑着伸手道:“師父得跟你借樣東西,就是那件你在金甲洲戰場的戰利品,符籙於玄前輩送你的。”
裴錢雖然心中訝異萬分,但是臉色如常,因爲她就從來沒見過師父展現過什麼槍術。
裴錢依舊從小陌先生贈送的那件“小洞天”當中,取出一杆兩端槍尖都已被她打斷的長槍。
倒是她近些年,偶爾會取出這杆長槍,偷偷演練一番脫胎於那套瘋魔劍法的槍術,其實就是閒來無事,鬧着玩的。
陳平安伸手攥住長槍中部,緩緩走向掃花臺中央地帶,期間掂量了一下長槍的重量,再數次擰轉手腕,驟起弧線,長槍畫圓。
再不趁手。
也趁手了。
一杆長槍,如臂指使。
陳平安看了眼開山大弟子,忍住笑,好像在說等下看好了,能學到幾成槍法精髓是幾成。
因爲有個周首席的緣故,陳平安對那個能夠在桐葉洲得個“武聖”尊號的吳殳,其實並不陌生。
再者天下武學,浩蕩百川流,歸根結底,皆是萬流歸宗的唯一路數,練拳尚且是練劍,拳法如何不是槍術。
裴錢何等聰慧,立即恍然,轉頭瞪眼怒道:“大白鵝,是不是你與師父說的,我有偷耍槍術?!”
崔東山一臉呆滯,呆若木雞,這也能被懷疑,咱倆的同門之誼就這麼風吹即倒嗎,崔東山趕緊伸出兩根手指,眼神幽怨道:“我可以對天發誓,絕無此事!大師姐,真真冤死我了,天可憐見,小師兄就不是那種喜歡背後嚼舌頭的人吶。”
裴錢背靠欄杆,懶得跟大白鵝廢話,開始聚精會神,想着一定要認真觀摩師父的這場問拳,之前在正陽山,與那頭搬山老猿過招,師父其實根本就沒有用上全力。
一襲青衫長褂,在場中站定。
本就不是一杆正統意義上的長槍,故而無纓亦無纂。
一身黃衣的葉芸芸,緊隨其後,與之對峙而立。
雙方都是止境武夫,而且湊巧暫時都是氣盛一層。
按照禮數,各報名號。
“蒲山雲草堂,葉芸芸!”
“落魄山竹樓,陳平安。”
裴錢咧嘴一笑。
黃衣芸要喫苦頭了。
如果自己沒有記錯,師父是第一次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加上“竹樓”一說。
外人肯定不曉得其中玄妙,只有自家落魄山的純粹武夫,纔會清楚其中的分量。
一瞬間。
兩位在各自一洲都算極爲年輕的止境武夫,幾乎同時移動身形。
陳平安手持長槍尾端,槍扎一線,神化無窮,轉瞬間便抖出個絢爛槍花。
黃衣好似身影矯健快過青衫一線,已經避開那團好似暴雨的槍花,青衫挪步側身,架起長槍,下壓一磕,被淬鍊得極其堅固的長槍竟是槍身依舊筆直,僅在槍尖前端附近彎出一個詭譎弧度,剛好砸向黃衣芸的肩頭。
葉芸芸一個彎腰,腰肢擰轉,身形旋轉,快若奔雷,一掌拍在長槍之上,同時身體微微前傾,便已來到青衫身前,一記膝撞。
陳平安就只是以撼山拳譜的六步走樁,挪動身形,只是稍稍更改路線而已,雙方好像極有默契地互換位置,陳平安回身一槍,依舊是直出直入,葉芸芸竟然就那麼站在了槍尖之上,蜻蜓點水,踩在槍身之上,對着一襲青衫的頭顱就是一腳斜挑而去。
陳平安身形後仰,單手拖槍退出數丈,猛然間一個身形迴旋,槍隨人走,手中一杆長槍,就是朝那黃衣芸攔腰斬去。
葉芸芸懸空身形憑空消失,長槍落空的那道雄渾罡氣,透過槍身朝天撞去,竟是直接將高處雲海一劈爲二,猶有一陣悶雷震動的驚人聲響。
一槍當頭砸下。
葉芸芸側過身,槍身幾乎是從她眼前筆直落地,卻在離着掃花臺還有寸餘高度,槍身突然停滯懸空,只是地面被充沛罡氣波及,依舊當場崩裂出一條溝壑。
雙方奔走速度之快,風馳電掣,不光是隋右邊窮盡目力,依舊已經捕捉不到任何畫面,就連薛懷都是隻能看個大概意思。
薛懷自認要是捱上雙方任何一拳,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招半式,其實問拳就可以結束了,他那遠遊境體魄,在這種分量的槍術、拳招之下,完全不堪一擊。
葉芸芸身姿曼妙,與青衫遞拳,可謂神出鬼沒,好似一幅高人行吟圖,拳出如龍,龍如走水。
她似乎開始佔據上風。
一拳原本應該砸中對方下巴,青衫只是橫移一步,長槍在肩好似挑山。
青衫肩頭微微傾斜,槍身滾動些許,葉芸芸瞬間身形撤退出去十數丈,躲過一拳。
陳平安收起併攏雙指,差一點就要抵住葉芸芸的眉心,他重新轉爲雙手持長槍,一次次畫弧,好像要刻意發揮出距離優勢。
掃花臺上由槍尖拖拽而出的流螢光彩,圓與圓或疊加或交錯,璀璨奪目。
葉芸芸依舊氣定神閒,由六幅蒲山仙人圖演變、衍生而出的六十餘個樁架、拳招,在她手上純熟使出,比起弟子薛懷傾力用來,師徒雙方有雲泥之別。
而那一襲青衫,出手次數,大致是攻三守七,但是陳山主的每次攻勢,尤其是幾次崩槍式,都要讓薛懷誤以爲是吳殳在此出槍。
因爲吳殳的那位唯一嫡傳郭白籙,這個天資驚人的年輕武夫,與薛懷私底下有過一場問拳,薛懷雖說對比方高出一境,依舊只能算是小勝。
而且薛懷心知肚明,對方藏拙了,未曾全力施展殺手鐧,當然薛懷未曾壓境,也同樣沒有傾力出拳就是了。
通過與郭白籙的那場切磋,薛懷大致看出吳殳的一部分槍法脈絡的精微獨到處。
今天再來看待陳山主的槍法,總覺得與那吳殳,雙方招式截然不同,卻是神意相近。
山下江湖,一直有那月刀年棍久練槍的說法,若是撇開那幾分槍術名家自吹自擂的嫌疑不談,
難怪陳山主先前與師父開口言語時,會說“趁手”二字。
一槍迅猛戳向黃衣芸脖頸處。
槍尖落空。
之後數次槍尖直指面門,次次皆落空。
黃衣芸從頭到尾,臉色淡漠,氣定神閒,最後竟然伸手攥住槍尖,一個往自己這邊拖拽,再一腳踹出。
簡簡單單的一拖一踹,卻用上了蒲山歷代山主之間口口相授的兩種不傳之祕,一拳名爲“道祖牽牛”,一拳名爲“水神靠山”。
一腳如撞鐘,踹得陳平安直接倒飛出去,不過槍尖也在葉芸芸手心割出深可見骨的血槽。
如影隨形,葉芸芸一腳橫掃,踹向陳平安的一側太陽穴。
陳平安倉促間只能像是墊出一掌,擋在耳邊,隨後砰然一聲,青衫身形橫飛出去十數丈,陳平安以槍尖遙遙抵住掃花臺欄杆,再一腳踩地,才堪堪止住身形。
葉芸芸迅速更換一口武夫真氣,她瞬間神意飽滿,一身沛然拳意,甚至還有幾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氣象。
如酒鬼痛飲一壺醇酒,猶不盡興。
一旁觀戰的薛懷,看着那個捱了兩腳還能不倒地的陳山主。
老夫子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偷拳?
同樣一種蒲山拳法招式,甚至是同一種拳理,薛懷自己遞出,與師父黃衣芸,只會差距極大。
師父曾經說過武夫十境氣盛一層的玄妙光景,而任何一位躋身止境的山巔宗師,似乎“看拳”就能“學拳”。
只是薛懷再一想,遠遠不至於,定然是自己想岔了。
這位陳山主,是正人君子。
雖說與這位年輕隱官打交道不多,只是這點眼力和識人之明,薛懷自認還是有的。
不然也教不出裴錢這樣“拳法光明正大,待人禮數周到”的開山大弟子。
再者天下拳法,境界一高,也不是隨便拿來就能用的。
拳理相悖,拳法對沖,都是習武大忌。
世間那些個出自別家門戶之手的精妙拳招,又不是金銀,進了自家口袋,轉手就能開銷。
有些拳招,好似鐵騎衝殺,有些卻是步卒結陣,此外拳法之剛柔,快慢,輕重,拳理之兇狠霸道、沖淡平和等等,都讓一位武學宗師極難調和,不但貪多嚼不爛,甚至會影響一口純粹真氣的流轉速度。
就像自家桐葉洲的武聖吳殳,所謂的集百家之長,成功將天下槍術熔鑄一爐,又豈會真的如傳聞那般“天下只我一家,人間再無槍法”?
沒有先生在身邊,崔東山就不講什麼下宗宗主的架子了,早就一屁股坐在了欄杆上,身體後仰,偷偷瞥了眼神情專注、一心觀戰的薛懷,偷偷告狀道:“大師姐,我要是薛夫子,這會兒肯定懷疑我先生是不是偷學蒲山拳法了。”
裴錢沒好氣道:“本就是人之常情的事情,你少在我這邊煽風點火。”
大白鵝一巴掌重重拍在欄杆上,“大師姐修心有成,胸襟如海氣度似山,都要讓小師兄自慚形穢了!”
裴錢呵呵一笑,“差不多點就得了啊。”
接下來的葉芸芸,更換過一口純粹真氣後,將那蒲山祖傳拳法、以及一些自創拳招,在這掃花臺上,傾力出拳,酣暢淋漓。
便是同爲女子的隋右邊,都有幾分目眩神搖,這位桐葉洲黃衣芸,確實是一位氣質與姿容相得益彰的大美人。
期間陳平安最佔優的一招,是一槍掄圓,砸中黃衣芸的腹部,打得後者差點貼地倒滑出去,只是黃衣芸以手肘敲地,很快就站起身。
很快就還以顏色,一拳擊中槍身,槍身直接崩出一個半月弧度,再砸中陳平安胸口。
這場問拳,大體上,還是一個未能真正分出勝負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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