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7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崔東山立即改口道:“先生說得對!”

  等到一行人返回仙都山密雪峯,葉芸芸就立即找到陳平安,說雙方師徒,能否各自問拳一場。

第901章 山巔問拳

  仙都山謫仙峯,掃花臺。

  即將問拳的裴錢和薛懷,雙方相隔十丈。

  陳平安身邊,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隨時準備給大師姐鼓掌喝彩,小陌沒來,去落寶灘那邊忙碌了,要在青衣河旁邊搭建一座茅屋,問拳什麼的,小陌不是特別感興趣,只說了一句,來者是客,公子與裴姑娘出拳都輕些,免得傷了和氣。

  反正拐彎抹角,都是些馬屁。

  “這都下得去手?”

  陳平安雙臂環胸,背靠欄杆,板着臉以心聲說道:“說吧,回頭打算怎麼跟庾謹解釋。”

  都喊上小陌一起出遠門了,還能做些什麼勾當?

  崔東山神色尷尬,沒有用上心聲,小聲嘀咕道:“大師姐果然還是向着先生,真是一點都靠不住,半點都沒有意外。”

  很好,大師姐根本就沒聽見。

  這意味着裴錢真正做到了心無旁颍@種武夫心態,便是所謂的“十大方向,我在中央,天地萬物隨拳走”。

  真正做到了“拳隨我走”。

  陳平安笑道:“這就是你冤枉裴錢了,跟她沒關係,你要是不信,等到問拳結束,自己去問她到底有沒有泄露風聲。”

  崔東山立即說道:“先生,這件事,千萬千萬別跟大師姐說啊,我在那本‘辛’字賬簿上邊,好不容易纔功過相抵!”

  陳平安咦了一聲,確實是好奇萬分,立即以心聲問道:“東山,你都纔是‘辛’字賬本?仔細說說看,在你之前,分別有哪些人。老廚子,魏海量,他們幾個肯定名列前茅,估計離開藕花福地後,她很早認識的鐘魁,也一樣逃不掉,再加上咱們那位魏大山君,石柔,陳靈均?”

  唯獨那甲字賬本,不用陳平安去猜,肯定是自己這個師父了。

  崔東山使勁搖頭如撥浪鼓,“不說,打死不說,要是被大師姐知道了,估計都不是什麼添一筆賬,而是要新開一本賬簿了。”

  陳平安點點頭,不強人所難。

  崔東山突然神采奕奕,打算與先生將功補過,側過身,做僖话悖瑥男渲忻鲆槐緝宰樱竽粗干贤铝丝谕倌鸵_始翻冊子讀捷報,“先生,這趟出海訪仙,學生與小陌……”

  陳平安立即抬起一隻手,“打住,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想知道。你們下宗具體事務,我一律不摻和。”

  崔東山伸手捂住心口,雙眼無神,嘴脣顫聲道:“‘你們’?先生此語誅心至極,寒了下宗諸將士的心。”

  陳平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別想把我拉下水,先生丟不起那個人。

  崔東山突然說道:“其中幾件文摺⑺法寶,適合單獨摘出來,送給暖樹和小米粒當禮物,反正學生已經打定主意,即便鍾魁幫着庾謹討債,其餘寶物都好說,大不了物歸原主,就當自己跟小陌無償當了回鏢師,唯獨這些個,肯定打死不認賬的,萬一要是鬧大了,鍾魁胳膊肘往外拐,不惜搬出先生來嚇唬人,學生至多就是花錢補償,可這七八件寶物,委實是瞧着都喜歡,實在難以取捨……”

  不等崔東山說完,就被陳平安一巴掌拍在腦袋上,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崔東山手中那本冊子收入青衫袖中。

  陳平安以心聲道:“鍾魁那邊,我來對付。庾謹交給你……還有小陌,你們倆一起去跟這位前輩打交道。”

  崔東山猛然握拳,一個高高揚起,成了。

  陳平安之後還補上了一番言語,“好心提醒”自己這位學生,免得“少年氣盛”,做事情出紕漏,不周全,“記得下次見着了暴跳如雷的庾謹前輩,你跟小陌,要和顏悅色,挨點唾沫星子算什麼,還是要心平氣和地跟人家好好商量,千萬不要仗勢欺人,一定不要店大欺客,買賣不成仁義在,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的,人生何處不相逢,後會有期,以後你們倆與庾謹前輩碰面的機會,多了去,是也不是?”

  崔東山小雞啄米,懂了懂了。

  以後要經常找姑蘇胖子打秋風,不對,是敘舊!

  陳平安開始轉移話題,“你覺得這場問拳,幾招可以結束?”

  崔東山笑道:“這就得看大師姐的找饬恕!�

  蒲山武夫薛懷,作爲葉芸芸的得意高徒,這位老夫子的遠遊境底子,還是相當不錯的,絕非竹篾紙糊之輩。

  陳平安輕輕捻動腳尖,問道:“稍後我還要跟葉山主問拳一場,這座掃花臺,經得起兩位止境武夫的拳腳比試?”

  崔東山笑道:“就算打碎了,也是無所謂的,修繕一事花不了幾天功夫,學生保證立春慶典之時,肯定恢復如新。”

  陳平安不置可否。

  葉芸芸,裘瀆,胡楚菱,三位仙都山客人,站在一起。

  老嫗以心聲問道:“葉山主是不是早就知道陳劍仙的身份了?”

  葉芸芸笑着點頭,“打算給你一個驚喜的。”

  老嫗劫後餘生,神色複雜,喃喃道:“確實是個天大的驚喜。”

  在那龍宮舊址,差點沒被這位陳劍仙聯手真龍王朱嚇死,所幸是虛驚一場,而且比起預期,猶有一份滿載而歸的意外之喜。

  要不是陳山主行事縝密,一路悄然尾隨,她這趟龍宮之行,註定後患無窮,得不償失,一旦被那王朱抓住把柄,可就不是歸還“贓物”那麼輕鬆愜意的事情了。

  只說陳平安現身之前,那王朱展現出來的那份脾氣,真不算好。

  離着陳平安他們稍遠一些,此刻隋右邊身邊,站着弟子程朝露和劍修於斜回。

  問拳之前,崔東山就先找到了隋右邊,說是需要與她借個地兒。隋右邊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程朝露小聲問道:“師父,裴姐姐與那位老夫子,是要武鬥還是文鬥,還是雙腳站定搭個手啥的?”

  隋右邊忍不住笑道:“少看點不靠譜的雜書,這類山巔問拳,不比山下武把式過招。”

  演武場中央,雙方即將遞拳,裴錢以眼角餘光瞥向師父。

  陳平安點點頭,示意這位開山大弟子,不用壓境太多,以沾司褪橇恕�

  再悄悄抬起一隻手,做了個八的手勢,再迅速翻掌一下。

  裴錢心領神會。

  八境,十拳。

  在裴錢這邊,陳平安攏共纔有過兩次教拳喂拳,尤其是第一次教拳的經歷,不管是過程還是結果,不提也罷。

  加上當慣了甩手掌櫃,所以陳平安還沒有真正見識過裴錢的出手,要說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陳平安只知道在皚皚洲雷公廟,裴錢曾與山巔境柳歲餘問拳,之後在那金甲洲,裴錢還曾與曹慈和鬱狷夫一起置身戰場。

  而鬱狷夫的武學資質、手段、心性,陳平安一清二楚。

  只說那招神人擂鼓式,生平第一次被人打斷,就是鬱狷夫。

  隋右邊臉上有些笑意,實在是無法將眼中裴錢,與當年那個小黑炭的形象重疊在一起。

  眼前這位年輕女子,扎丸子髮髻,額頭光潔,面容姣好,身材修長,尤其是她那份沉穩氣勢,當之無愧的宗師風範。

  很難想象這麼一個女子,在小時候,卻是憊懶,狡黠,記仇,心眼多,最怕喫苦,最喜歡佔小便宜,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亂七八糟的古怪言語……

  薛懷一手負後,一掌向前遞出,“蒲山薛懷,請賜教。”

  裴錢拱手還禮,嗓音清脆,神色淡然,“落魄山裴錢,得罪了。”

  只是這句話,這份宗師氣度,就讓陳平安百感交集。

  想要喝酒。

  程朝露瞪大眼睛,心神搖曳,裴姐姐這纔是傳說中真正的宗師氣度啊,自己之前在雲窟福地,那一通王八拳,真是……不堪回首!他孃的,都是那個心術不正的尤期,害得自己出醜,以後等自己學拳小成了,再找機會去白龍洞找會一會他,嗯,做事情還是要學隱官大人,要穩重,既要能打,還要打完就能跑,那就喊上“單挑無敵”的白玄一起。

  薛懷突然笑問道:“此次問拳,裴宗師能否壓個一境半境?”

  主動提出此事,老夫子倒是沒什麼難爲情的。

  大驪陪都戰場上的鄭清明,鄭撒錢,這兩個綽號,聲名遠播別洲,是出了名的出拳凌厲,與敵速戰速決分生死。

  尤其是等到薛懷先前親眼所見,裴錢將那江中巨石連根拔起,再單憑一己之力,在雲海之上,將其搬遷來仙都山這邊,路途遙遠,千里之遠,薛懷自認萬萬做不成這樁壯舉。

  若是對方完全不壓境,自己極有可能難以撐過十拳,屆時所謂問拳,不過是一邊倒,無非是裴錢遞拳,自己只能硬扛幾拳,直到倒地不起,那就根本談不上什麼相互切磋、砥礪武道的初衷了。薛懷其實不怕輸拳,只怕自己輸得毫無意義。

  何況說是問拳,其實薛懷心知肚明,更多是一種類似棋盤上的“讓先局”,雖然不算頂尖國手爲低段棋手刻意喂棋,卻也相差不多了。

  無形中,薛懷如今面對裴錢,是以半個武道晚輩自居了。

  葉芸芸很清楚這個嫡傳弟子心路歷程的微妙轉變,她並不會對薛懷感到失望,一位純粹武夫,

  原本打算壓境在遠遊境的裴錢,立即轉頭望向師父,這種事情,還是要師父拿主意。

  要不是黃衣芸接下來就要與師父問拳,裴錢真正想要問拳之人,當然是未能在黃鶴磯那邊“不打不相識”的葉芸芸,而非薛懷。

  她與這位觀感不錯的薛老夫子,又無半點過節。

  若是真能有機會與黃衣芸問拳,反正雙方都是止境氣盛一層,大可以放開手腳傾力遞拳。

  武夫同境問拳,有點磕磕碰碰的,有何奇怪,談不上什麼公報私仇。

  陳平安點點頭,示意裴錢壓一境即可。

  葉芸芸和薛懷,至今還不知道裴錢其實已經躋身止境。

  這也實屬正常,上次雙方在雲窟福地一別,纔過去多久?

  問拳開始。

  按照約定成俗的江湖規矩,不籤生死狀的擂臺比武,只分高低的武夫切磋,拳高者讓先。

  掃花臺地面微微震顫,薛懷已經近身裴錢,一出手就毫不留力,所遞一拳,拳意高漲,如一幅瀑布直瀉圖,不過是將一卷立軸畫卷轉爲了橫放。

  薛懷曾憑藉自身資質和極高悟性,將蒲山祖傳的六幅仙人圖,融會貫通,自創一套拳法,從每一幅仙圖當中取出最精妙處,煉爲一拳,只要一拳率先遞出,之後五招連綿不絕,拳法銜接緊密,有江河奔流到海之勢。

  裴錢不退反進,竟是抬起手肘,直接就抵住了薛懷一拳。

  比起小時候就習慣了竹樓老人的那招鐵騎鑿陣式,眼前一拳,速度太慢,力道太輕,彈棉花呢。

  裴錢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只是抬起一手,五指張開,就要摔在老夫子的面門上。

  當年練拳,小黑炭就曾無數次被老人這一手,整個人被打得在竹製地板上“蹦跳”。

  再挨幾句類似“喜歡趴在地上走樁”的刻薄言語,老人的喂拳,可不是就這麼結束了,小黑炭會瞬間被腳尖踹中心口或是額頭,撞在牆角後,疼得心肝肚腸打轉一般,蜷縮起來,還要再得老人一番點評,“就這麼喜歡當抹布啊,跟你師父一樣習武資質太差,還練拳憊懶,好大出息,以後每天黏糊在小暖樹身邊就是了,不然跟你那個廢物師父站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一人額頭寫廢,一人額頭寫物,纔不枉費你們倆師徒一場。”

  當然每次言語之時,老人都會不閒着,絕不給裴錢半點喘息機會,或踩中小黑炭的幾根手指,或是踩住她的整個額頭,不斷加重力道。

  此時薛懷身體微微後仰,一臂橫掃如劈木作琴身,勢大力沉,拳罡大振,呼嘯成風。

  與此同時,薛懷一腳兇狠踹出,腳尖如鋒刃,快若箭矢,戳向裴錢腰肋部。

  裴錢一臂格擋在肩頭,再猛然間抬腿,腳踝擰轉,巧妙踹中薛懷,剛好同時攔住薛懷拳腳。

  終於不再站定,她橫移數步,剎那之間,薛懷好像就在等待裴錢的挪動身形,老夫子腳步如仙人踩鬥踏罡,契合天理,在方寸間縮地山河,一身拳意攀至頂點,一口純粹真氣比起先前流轉速度,竟是快了將近一倍,只說在這一刻,薛懷氣勢已經不輸九境武夫,身後湧現出一條條青紫拳罡,襯托得薛懷如同一位八臂神靈,一個大步前行,以一拳散開無數拳,無數亂拳同時砸向裴錢。

  掃花臺上,薛懷拳意凝練若實質,罡氣往四面八方急劇流散。

  崔東山便揮動雪白袖子,將其一一牽引到謫仙峯外,揉碎過路雲海無數雲。

  崔東山以心聲笑道:“還是大師姐會做人。”

  如果不是裴錢不露痕跡地稍稍收手了,裴錢最早大可以隨便硬扛薛懷的一手一腳,然後只管一巴掌重重摔下去,砸中後者額頭後,薛懷恐怕就要躺在某個大坑裏呼呼大睡了。

  崔東山小心翼翼問道:“先生不會覺得大師姐一味託大吧?”

  陳平安搖頭笑道:“怎麼可能,她又不是跟葉山主問拳,與薛夫子壓境問拳,還是要講一講禮數的。”

  其實陳平安已經看出來了,不單單是因爲自己這個師父在旁觀者的緣故,讓裴錢束手束腳,還有一個更大原因,裴錢出拳,如果想要真正拳意圓滿,就會習慣性下狠手,簡單來說,裴錢更適合與人不留情面的拳分勝負,完全不適合這種需要點到即止的問拳切磋。

  所以說當年裴錢以八境,問拳山巔境的雷公廟柳歲餘,還是後來在大端王朝的京城牆頭,接連與曹慈問拳四場,纔算是裴錢真正的出手。

  若是評價得刻薄點,蒲山薛懷還是境界太低,面對一個即便已經壓境的裴錢,仍然當不了那塊試金石。

  崔東山小心翼翼說道:“大師姐可能是想讓薛懷多出幾拳。”

  陳平安氣笑道:“好,等我那場問拳結束,得與她好好道個謝。”

  葉芸芸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忍不住聚音成線,與陳平安好奇問道:“平時你是怎麼教拳的?”

  陳平安總不能說我這個當師父的,其實就沒爲自己開山大弟子教過拳,只得用了個搗漿糊的措辭,“笨法子,多教拳,勤能補拙,幫忙喂拳的時候,強忍着不心疼弟子。”

  六招已過。

  薛懷依舊沒有佔到大便宜。

  六招拳意如一,其實可以只算一拳。

  薛懷當然不會傻乎乎主動開口說此事。

  裴錢站在白玉欄杆上,伸出大拇指,輕輕擦拭嘴角血跡。

  薛懷最後一招,有些古怪,對方拳腳明明已經悉數落空,竟然可以無中生有,裴錢差點就沒能躲開,只能是臨時一個腦袋偏轉,可依舊被那道拳罡擦到了臉頰。

  如今還有個金身境武夫體魄底子的隋右邊,她都需要凝神眯眼,才能看清楚雙方招式。

  不算薛懷作弊。

  因爲薛懷並沒有用上練氣士手段,看似有一尊八臂神靈庇護老人,更非金身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