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雖說舉國上下跑山尋藥一事,勞民傷財,可那道人也做了些實事,收攏國內各地屍骸,創辦義莊,再讓大小道觀開門停靈,供人扶柩歸鄉。我看過一眼那位護國真人的心相,還是喫不準對方的善惡好壞,所以我最後就什麼都沒管,繼續南下游歷了,打算以後在北歸途中,再停步多看幾天,只是後來在雲窟福地那邊,就遇到了師父。”
陳平安點頭讚許道:“既有心,又小心,很好。”
自己這個開山大弟子,有點老江湖的意思了。
裴錢咧嘴一笑。
曹晴朗突然說道:“先生,其實大師姐還抽空寫了本山水遊記。將桐葉洲的一路見聞記錄下來,內容詳實,只是不知爲何,大梁國這段江湖經歷,書上倒是一個字都沒寫。”
裴錢瞪了他一眼。
她還不是擔心這件事,做得不老道不妥當,萬一被師父知曉了,會挨板栗?
陳平安一語中的,“有沒有收你錢?”
曹晴朗面帶微笑,不說話。
裴錢火冒三丈,只是臉上卻沒流露出什麼,她只是斜眼對方。
好,等你曹木頭躋身了金丹客,就別怪自己同門切磋、問拳太輕了。
見着了裴錢這個久違的金字招牌動作,曹晴朗確實有點犯怵。不過畢竟不是太徽劍宗的白首,曹晴朗還不至於額頭冒汗。
陳平安拍了拍得意學生的肩膀,板起臉教訓道:“當面告刁狀,要不得啊。”
曹晴朗點點頭,“記住了。”
先生的言下之意,是不當面。
小陌會心一笑。
裴錢問道:“師父,我們要不要去見一見那個紫衣道士?”
那個佔據大梁國廟堂要津的護國真人,對方是不是裝神弄鬼,反正自己師父一見便知,至多三言兩語,肯定就有數了。
陳平安搖頭笑道:“不急。我們先看看這位護國真人,是如何與那位府君娘娘打交道的。放心吧,師父肯定會護住小虯和靈芝相依爲命的那處修道之地,爭取不讓外人打攪雙方後續的開竅和煉形。”
世事也怪。人族修行,人已非人。精怪之屬,反而近人。
裴錢點點頭。
跟着師父一起走江湖,就是安心。
山山水水,瞧着都會可親可愛幾分。
師父不在家鄉天下的那段年月裏。
裴錢已經走過了寶瓶洲,北俱蘆洲,皚皚洲,中土神洲,金甲洲,南婆娑洲,桐葉洲。
浩然九洲,就只有扶搖洲和流霞洲不曾涉足了。
按照老廚子的說法,自家落魄山中,就連那位只去過五洲山河的小師兄,都不如她逛得多了。
絕大部分都是她獨自一人。
不知不覺,她就從當年的小黑炭,變成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再變成如今的年輕女子。
山重水複一樣人。
跋山涉水,除了山下市井,也見過不少山水神靈、魑魅魍魎和各路古怪了。
水中豔鬼,半懸躺在水中,好像以水面作鏡面,對鏡梳妝,一頭青絲,如水草搖曳。
與世隔絕的山野老林中,有精通古篆符圖的山魈,千年煉形,精通劍術,它從山巔到山腰府邸掠下,身形與劍光如一條白練,掛在青色崖壁間。
見對方臉色不善,估計是覺得被人擅闖家門,心情不佳,裴錢本就只是路過,就與那山魈化形的白衣老者,道歉一聲,打算離開,只是對方不依不饒,幾次仗劍攔路,反正註定無人知曉這場狹路相逢,裴錢就打賞了對方一套瘋魔劍法,不曾想即便她壓了兩境,還打贏了對方。
雙方言語不通,可是對方落敗後,不怒反喜,並且滿臉的驚爲天人,瞧着還很論矗樒た梢缘摹�
它抓耳撓腮,手腳一通胡亂比劃,還是沒能說個清楚,最終就將手中那把古劍雙手奉上,大概是想讓那位女子劍仙,傳授這套上乘劍法,作爲酬勞,它可以贈送那把劍。只是裴錢沒搭理它,直接御風走了。
那套瘋魔劍法,就是她小時候鬧着玩的,它有臉學,裴錢可沒臉教。
在一處寺廟內,其中羅漢堂的五百羅漢,都在戰火中毀於一旦。
寺廟剛好正在籌錢尋找能工巧匠,重塑羅漢像,所謂的塑金身,其實就是貼金箔。結緣的香客,可以記在功德簿上,還會立碑刻錄名字,裴錢就將身上的金銀全都拿了出來,卻是用了師父的名字。
她還供奉了一盞蓮花燈,再挑選了一張紅紙,壓在燈下,上邊寫有句裴錢一眼就相中的吉語。
而那一天,恰好是那一年的五月初五。
後來裴錢還硬着頭皮跟一位山神娘娘認了姐妹,見過一位酒量與老魏一樣好的城隍爺,在那月上柳梢頭,一位土地公竟然與一位河婆,卿卿我我,結果發現水邊坐着個釣魚人,就嫌棄裴錢礙眼了。有紫衣腰玉的小國山君,巡視山河,車駕堂皇,威風凜凜。
林林總總,光怪陸離,裴錢就這樣獨自一人遊歷天下,不至於覺得枯燥乏味,可也不會覺得多有趣。
思來想去,裴錢只有一個簡單的觀感。
不如何,就那樣。
一起御風前往那處山頭,然後陳平安挑了個不遠不近的僻靜位置,再讓小陌施展掌觀山河神通,同時攤開三幅山水畫卷。
有個面如冠玉的紫衣道士,在山路緩行,走到了山神祠廟門口,手裏拎着一塊從路邊撿來的石頭,拳頭大小,他走到了空落落的祠廟,蹲在門口,將那塊石頭隨便放在了門檻上。
“貧道這一手壓勝之法,不得不說……”
紫衣道人看着那塊如峯巒矗立山脈脊樑之上的尋常石頭,思量一番,打遍腹稿,終於想出個比較滿意的措辭,“真是絕了。”
然後這位頭戴金冠的護國真人,就百無聊賴坐在門外臺階上,好像與那塊石頭,一起等待祠廟主人的返回。
大梁周邊幾個鄰國,已經沒有任何仙家山頭可言,而那位在亂世中僥倖逃過一劫的府君山神娘娘,不出意外的話,她很快就會升遷爲一國山君了,都沒誰爭,着實令人羨慕啊。
“古說不死藥,服之羽化登天仙。此語最迷人,山巍巍水漫漫,風浩浩雲,任人踏破鐵鞋,煙霞茫茫無覓處。衣寬帶寬,千山萬山,若是道人執迷又不悟,千山萬山高更深,處處魔障生。只求一聲雄雞報曉,驚醒天人寤寐……還差一句收尾,如何才能既押韻又神韻呢?”
紫衣道人一拍膝蓋,有了,“日落雲遮月,星稀夜沉沉,我輩金丹客,一顆金丹萬真來朝,一點靈光照破山河萬朵,我不是天仙,誰是天仙?!”
紫衣道人沾沾自喜,自顧自點頭,撫掌而笑,“妙啊!”
從袖中摸出一隻小酒葫蘆,極小,估計最多也就是裝下三四兩酒的樣子,啜了一口,紫衣道人抬頭唏噓不已,“言道不言藥,修真不修仙,舉頭三尺有神明,貧道不信白日升青天。”
最終沉默許久,高高舉起手中小酒壺,喃喃道:“當年下馬上山飲君酒,如今只見青天不見君。”
啪嗒一聲,紫衣道士後腦勺捱了一巴掌,腦袋一歪,頓時七竅流血,再撲通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
就這麼沒了?
陳平安那邊,方纔有輛風馳電掣的“車輦”,似乎得到府君娘娘的一道旨意,臨時更換路線,直奔陳平安一行人而來。
有兩位侍女挑起簾子,從拔步牀內緩緩走出一位身材異常高大的女子,身高一丈再三尺,雖然個子高得出奇,但是膚白勝雪,身形勻稱,態濃意遠淑且真。
這位府君娘娘,柳眉杏眼,神色清冷,不怒自威。
小陌想到了一個書上形容美人的說法,淡妝薄衫,天仙姿容。
只見她手持那本捲起的印譜,姍姍而來,腰懸一枚古樸水晶璧,紅色的編織繩結,只有新物做舊,老物反而如新。
她將身後這架作爲渡船遠遊的拔步牀,命名爲種花讀書處。除了卸鄷噹麅缺谏蠎矣行多清供壁瓶,各插一枝花。
她離着陳平安一行人還有十多丈距離,停步問道:“仙師們是循跡尋寶而來?”
沒有用那“奪寶”一說。
山中修士,一貫以道抑尊,傲視山下輕王侯。
而她作爲一尊府君山神,算是半個官場中人,何況車駕出了本國邊境,落在這大梁國境內,她就等於離開了自家山水轄境,修爲境界都會大打折扣。
陳平安抱拳道:“見過府君娘娘,我們只是路過。”
不是建造祠廟之外還能開闢府邸的大山神,出門沒資格擁有那份排場。
如今大泉王朝境內金璜山神府,還有松針湖水君府,就是如此,類似金丹地仙的開峯。
至於埋河水府升爲碧遊宮後,在山上的金玉譜牒就要更高一籌,作爲一位水神娘娘,已經無需講究那個“山神不下水,水神不上山”的山水忌諱,她甚至可以大搖大擺去一國五嶽山頭做客了。
聽對方說只是路過,這位山神娘娘當然不信,這份百年不遇的仙家機緣,誰見了不心動?
她其實當下也不知如何處置這撥面生的外鄉仙師,如果能夠從眼前修士和大梁國護國真人手中,取得那件“地寶”,帶去自家山神府,然後好好栽培那棵已經開竅的靈芝,互惠互利,雙方皆有大道裨益,再聘請那位即將煉形成功的小虯當客卿,那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只是現在看來,懸。
陳平安瞬間察覺到山神祠門口那邊的異樣氣機,有些好奇和疑惑,看了眼身邊的小陌。
裴錢亦然,只不過她第一時間是轉頭望向自己的師父。
她再用眼角餘光瞥了眼一旁的曹晴朗,這個曹木頭,還能如何,呵,一位馬上就能結金丹的龍門境大修士,當木頭杵在原地唄。
“方纔我想要出劍救人,只是那個紫衣道士,有意無意,在被偷襲之前,看了我一眼。”
小陌立即以心聲解釋道:“出手偷襲此人的,是個玉璞境的妖族修士,來自蠻荒天下那邊無疑了。”
陳平安笑了笑,點頭說道:“與一個‘金丹’修士借得皮囊,更能隱匿身份,再白撿一個護國真人的身份,徹底改頭換面,得以拋頭露面,算是一舉兩得。”
裴錢有些迷糊,聚音成線問道:“師父,那這份異象?那個妖族修士,爲何不早點出手?還有那位護國真人,任由妖族鳩佔鵲巢,圖個什麼?”
陳平安解釋道:“那妖族修士,做了個有意爲之的障眼法,如果不是碰到那個道門中的世外高人,就真心不是什麼畫蛇添足的舉動了,如今桐葉洲各方勢力,由三座書院領銜,明裏暗裏,都在仔細‘搜山’,以免有漏網之魚,最少也要保證沒有任何一位上五境妖族隱匿在某地。打個比方好了,一艘山上劍舟,飛劍如雨落大地,地面上的人,如果無法力敵飛劍,然後只是四處躲避,還是會很危險,那麼最簡單又有效的自保方法,就是找個飛劍砸地的坑中躲好。不管那座山頭的小虯和靈芝,各自下場如何,最終落入誰手,等到那份祥瑞氣象消散,山中靈氣蕩然一空,成爲一處下五境練氣士都瞧不上眼的貧瘠之地,以後就註定再不會有人關注此山了。由此可見,這頭玉璞境妖族,還是花了點心思的,可惜遇到了那位‘金丹’境的道士,弄巧成拙了。不出意外的話,那位擅長藏拙的護國真人,一開始就是奔着它來的。”
現在的陳平安,怕就怕那個身份不明的紫衣道士,醉翁之意不在酒,與吳霜降當初在夜航船差不多,一個算卦的,憑藉卦象演化和大道推衍,早就在那邊守株待兔了,然後就等着自己路過此地,再去山中“管閒事”。
只是陳平安也沒能相通其中一個關節,如果真想算計自己,何必以眼神事先提醒小陌?即便對方看出了小陌不好招惹,轉變主意,暫時準備井水不犯河水,大可以直接下山撤退,不然就隨便找個法子,嚇退那個伺機而動的玉璞境妖族修士,怎麼都比現在“裝死”來得穩妥。
遠處那份山神廟門口的氣機漣漪,稍縱即逝,那位府君娘娘甚至完全沒有察覺絲毫。
小陌有些愧疚。
是自己的失誤,竟然未能看穿那個紫衣道人的境界高低。
陳平安笑着安慰道:“不用自責,怪異人事多了去,咱們不差這一樁。有些意外,假若躲不過,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小陌點點頭。
其實比言語更安慰人心的,是自家公子先前出乎本能的那個眼神。
事出突然,不是震驚,埋怨,責問,而是好奇,信任,放心。
陳平安微皺眉頭,猶豫了一下,很快展顏笑道:“既然這位大梁國的東道主,都開門迎客了,咱們好像就沒理由過門不入,走,瞧瞧去。”
祠廟門口,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眯起眼,打量起地上那具屍體,確定並無半點紕漏後,用略顯蹩腳的桐葉洲雅言開口笑道:“好傢伙,方纔說話口氣比天大,差點沒嚇死我,幸好我會點推演道術,臨時算了一卦。”
繞着那具屍體走了一圈,老者頻頻點頭道:“倒是有副好皮囊,不枉我涉險行事一遭,如此一來,老子終於可以不用窩在這邊,去山外逍遙快活了。”
老者終於下定決心,掐訣,身形化作一陣縹緲青煙,滲入那位紫衣道士的七竅當中,驀然間,不見老者身形,紫衣道人繃直身體,瞬間站起身,動作僵硬,緩緩扭轉脖子,再抬起雙手,抖了抖兩隻道袍袖子,一雙眼眸轉爲漆黑,只是很快就恢復如常,潤了潤嗓子,學那道士做了個稽首,哈哈笑道:“貧道有禮了,福生無量天尊。”
然後“紫衣道士”面容扭曲,好像十分痛苦,自言自語道:“貧道既非白玉京道士,也不算三洞弟子,依循道門法統和山上規矩,可不太合適說這句‘福生無量天尊’。當然了,貧道是主你是客,主隨客便,你開心就好。”
一副身軀皮囊,就像一座天牢。
面門七竅,那頭妖族修士魂魄所化的絲絲縷縷青煙,皆不得“出洞”分毫。
片刻之後,再不見青煙,紫衣道士嘖嘖稱奇道:“小有意外,憑藉一件玄妙本命物,玉璞的境界,竟然有仙人的殺力,貧道真是……道法不低,相當不低了。”
見那一行四人落在眼前,紫衣道士看了看裴錢,微笑道:“貧道那些取巧的方便法門,雖非究竟法門,可要是用得好,權宜之計,一樣可以利益猩!�
一個當了護國真人的道士,卻是說佛家語。
這位深藏不露的古怪道士,眯眼道:“不打逛語,貧道那位新收弟子,與那梁國皇帝,確有一樁前生宿緣需要善了。當然了,鄭姑娘已經與她打過照面。”
“鄭姑娘,年紀輕輕,就在金甲洲戰場出拳凌厲,貧道早有耳聞,很是佩服。至於跟曹慈接連問拳四場,更是名動天下,想要不知道,貧道就算雙手捂住耳朵都不成。”
裴錢一言不發。
好像終於發現了那位青衫男子,紫衣道士看了又看,這才恍然道:“這位境界起起落落的……地仙劍仙,莫非就是那個如雷貫耳的落魄山陳山主,是咱們鄭姑娘的師父嘍?”
陳平安既不抱拳,也不作揖,更不稽首,只是神色如常,笑道:“前輩召見,不敢不來。”
肯定是一位世外高人了。
只是不管陳平安怎麼猜測,再異想天開,都猜不出此人的身份。
紫衣道士好像一眼看破陳平安的心思,擺手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真正的世外高人,肯定是讓你見面不識的人,可能是府君娘娘的身邊捲簾侍女,可能是遠處山腳那邊的某個披甲武卒,反正唯獨貧道肯定算不得什麼真人高人了,陳山主高看太多太多,貧道受不起。”
陳平安笑着不說話,就像當是一位晚輩豎耳聆聽山頂前輩教誨了。
紫衣道士嘆了口氣,“不愧是一宗之主,好脾氣,不愧是在異鄉見識過大場面的,好定力,貧道早就說了,命好不如命硬,命再好,終究不能一直好,可是命硬,卻能一直登高不停歇,偶爾分出個腳步快慢而已。都說人有沖天之志,心性堅韌不拔之輩,但是沒點邭猓阋琅f不可自通,那麼這點邭猓恢頎懳穆}一脈關門弟子的陳山主,會有怎樣的獨門見解?”
陳平安答道:“天降之福,先開其慧。最不起眼,也最重要。”
紫衣道人眼睛一亮,撫掌而笑,“有些胡謅而來的打油詩,宛如一筆寫去,文意、煉字皆不問,然妙處亦是絕好。”
咳嗽幾聲,紫衣道士醞釀一番措辭後,說道:“貧道是個直性子,說話從不拐彎抹角,有兩句希望不會成爲讖語的廢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陳平安笑道:“當說不當說,前輩說了算。”
來時路上,陳平安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了一根行山杖。
紫衣道人瞥了眼陳平安手中那根青竹杖,“當斬不斬,必受其亂,該降不降,反受其害。爲山九仞功虧一簣,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陳平安攥緊手中行山杖,點頭道:“受教。”
小陌現身後,一直面帶笑意。
直到聽到這幾句他覺得是當之無愧的廢話,小陌才緩緩收起臉上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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