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王原籙就探口風,言下之意,就是提醒那位剛認的老祖宗,這些書籍,也甭管是不是一家人了,給個百兩銀子,都不用什麼山上神仙老爺才的雪花錢,他王原籙就當孝敬老祖宗了。再說了,既然是一脈單傳,你老人家從指甲縫裏給自家晚輩摳出點銀子,總不過分吧?
只要能夠賣出那些書籍,他就會立馬轉頭,回鄉找個姿色過得去的婆姨娶過門,歲數大點無所謂,腚兒大就成,好生養,反正自己歲數也老大不小了,到時候再生堆崽兒。哪怕依舊混不上個光宗耀祖的道官身份,好歹續上了香火。
那會兒的王原籙,哪裏曉得自己之後的人生,是那麼個刀光劍影、想都不敢想的山上生涯。
袁瀅有些奇怪,印象中王原籙這傢伙,跟自己未來相公同桌喝酒那會兒,拘謹得跟個鄉下村夫,瘦竹竿一人,哪怕是坐着喝酒,都不敢直起腰的膽怯模樣,見着了陸臺,那種自慚形穢,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好像都不知道如何掩飾那份卑微。
怎麼到了孫老觀主這邊,就如此做人敞亮、說話大氣磅礴了?
陸臺笑着以心聲解釋道:“這個王原籙,會很了不起的,越往後越厲害。如果白玉京那邊一直不把他當回事,放任自流,以後要喫大苦頭。”
袁瀅頗爲意外,似乎陸公子對王原籙的評價,要比徐雋更高。
袁瀅問道:“白玉京那邊精通卦象的道官老爺,不在少數吧?”
陸臺從袖中取出一把摺扇,輕敲一下袁瀅的腦袋,笑眯眯道:“這有什麼想不明白的,當然是明知如此,卻故意偏不當回事,那位真無敵覺得自己真無敵唄。”
袁瀅笑眯起眼。
陸臺打開摺扇,正主兒來了。
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道人,頭戴一頂魚尾冠,身披羽衣,手持仙劍。
————
拖月一事,大功告成。
齊廷濟和陸芝率先返回劍氣長城。
雙方沒有去往城頭,身形落在南邊大地之上。
城頭最新刻字者,隱官陳平安。
齊廷濟抬頭望向那個最高處的大字,微笑道:“你就沒半點喫味?”
劍氣長城,最想刻字的那個劍修,當然是陸芝。
阿良已經刻字了,而左右對這種事情是根本無所謂,即便斬殺了一頭飛昇境大妖,可能甚至未必願意刻字。
用阿良的話說就是這傢伙字太醜,不敢丟人現眼。但是沒關係,自己可以代勞。
陸芝撇撇嘴,“不敢,怕被記仇。”
齊廷濟有些意外,陸芝都會講笑話了?
就是有點冷。
陸芝好奇問道:“如果將來你再斬飛昇,還會不會在這邊刻字了?”
在劍氣長城戰場,之所以難以斬殺飛昇境大妖,不是齊廷濟這些老劍仙們劍術不高,殺力不夠,而是大妖逃遁太過容易。
可如今兩座天下形勢顛倒,以齊廷濟的實力,完全有機會對某頭窮途末路的飛昇境大妖,捉對廝殺,再仗劍斬首。
齊廷濟搖搖頭,“就以這個‘萍’字收官,最好不過了。”
此地劍修人生如飄萍而不沉淪。
一場舉城飛昇,在五彩天下落地生根。
加上那些劍仙胚子,恰似浮萍四散天地間,如今的異鄉,時日一久,將來也會成爲各自家鄉。
齊廷濟抬頭望向另外那半座城頭,“我們這位隱官,跌境不少。”
陸芝有些憂心,“代價是不是太大了點。”
齊廷濟疑惑道:“那個妖族劍修是怎麼回事,怎麼跟陸掌教喝上酒了?”
陸沉在城頭那邊,朝陸芝遙遙招手,笑喊道:“陸芝姐姐,這裏這裏!”
陸芝與齊廷濟一同御風去往城頭那邊,落地後陸芝一臉疑惑,“有事?要跟隨陸掌教去白玉京做客的人,是豪素,又不是我。”
陸沉朝陸芝那邊抬了抬下巴,笑着不說話。
原來這會兒的陸芝,還手持一把南冥,愛不釋手,而且還腰懸一把遊刃。一尾青魚蹈虛圍繞陸芝,悠哉悠哉擺尾遊曳。
陸芝也跟着不說話。
陳平安開口說道:“我沒事。”
“寧姚很快就會返回。”
齊廷濟笑道:“豪素就不回這邊了,只是讓我捎話給你,說那撥如今身在青冥天下的劍修,讓你放心,他會幫忙盯着,總之不會讓人隨便欺負,雖然他不敢隨口保證護住所有劍修的性命,說自己畢竟不是你這個隱官,當不了那事事上心的管家婆,但是他豪素可以保證一事,一旦有哪位劍修意外身死異鄉,絕不至於無人報仇。”
陳平安點頭道:“這就很足夠了。”
某種意義上,豪素在劍氣長城沒怎麼履行刑官職責,不曾想卻選擇在青冥天下,真正當起了刑官。
一位飛昇境劍修的威懾力,不管在哪座天下,都是巨大的。
尤其是豪素還曾在浩然天下,在文廟和禮聖的眼皮底下,親手殺過飛昇境修士。
陳平安轉頭與陸沉說道:“陸掌教,你幫我問一下豪素,願不願分出一部分拖月功德,與你們白玉京商議一事,以後可以殺個飛昇境,在白玉京那邊不用擔責。”
陸沉頭疼不已,“此事還得問過二師兄纔行,他纔是真正管事的,貧道這會兒可不敢打包票。”
攬事不是這位三掌教的風格,躲事纔是他的老本行。
陳平安笑道:“可以讓豪素儘量在你坐鎮白玉京的那個百年之內出劍,也算給那位真無敵一個臺階下了,這總可以吧?何況我們那些劍修,在修行路上,不太可能主動挑事。”
陸沉無奈道:“行吧,怕了你了,貧道就這麼跟二師兄商量,約莫還得喝酒壯膽,硬着頭皮纔敢開口。我那二師兄的性情,天下皆知,對貧道這個師弟,又是出了名的看不順眼,百般挑剔,只希望貧道別好心辦壞事。”
“再有,貧道得將醜話說在前頭,白玉京那邊,五城十二樓,並無高下之分,按照我那位大師兄早年訂立的法旨,在寥寥幾條大道規矩之外,絕大多數事情,各位城主樓主,能夠各憑喜好,駁回三位掌教的旨意,完全可以拒不尊奉。”
“不管如何,貧道都會竭力促成此事。”
其實餘鬥對於劍氣長城的這撥劍修,頗爲看好。
道理很簡單,大玄都觀的劍仙一脈,實在是佔據天下太多劍道氣吡恕�
大玄都觀,曾經被人說成是青冥天下那邊的劍氣長城。然後這個由衷讚譽道觀和孫道長的說法,一下子就廣爲流傳。
結果就惹惱了孫老觀主,據說老道長氣得跳腳,說罵我可以,怎麼可以罵劍氣長城。
屁顛屁顛找上門去,讓那個率先提出這個說法的飛昇境修士,必須收回這句話,不然這件事沒完,咱哥倆積攢千年的情誼就算打了水漂,從今往後徹底結下樑子了。
對方只得通過宗門山水邸報,昭告天下,捏着鼻子苦兮兮給了個新的說法,大玄都觀不是青冥天下的劍氣長城。
這才心滿意足的老觀主,拍了拍那個好兄弟的肩膀,提醒對方以後注意點,一口唾沫一顆釘,不能亂說話。
這種話,其實從孫道長嘴裏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陳平安說道:“有件事,得麻煩齊宗主與酡顏夫人說一聲,寶瓶洲有一處南塘湖青梅觀,精心栽種了萬餘棵古梅樹,枯死大半了,回頭請她走一趟,看看有沒有法子挽救。我肯定不會讓她白跑一趟。”
齊廷濟點頭道:“好說,她如今巴不得有個正當理由,返回浩然遊覽四方。”
這位梅花園子的舊主人,怕死是真怕死。待在蠻荒天下這邊,她每天都心難安,總覺得置身戰場,太危險了,已經變着法子找個數個蹩腳藉口,要回南婆娑洲宗門待着了。
陳平安笑着介紹道:“這位喜燭道友,會跟我一起返回浩然天下,會擔任幾年落魄山的不記名供奉。”
一位堂堂飛昇境巔峯的遠古大妖,略帶幾分拘謹,起身作揖再直腰,微笑道:“喊我小陌就好了。”
看得齊廷濟大爲訝異。
陸芝倒是根本不在意,是敵人最好,砍死就是了。自己正好沒有刻字。
無非是舍了一把本命飛劍不要,換來一個城頭刻字,不虧。
陸沉抱拳道:“告辭告辭,貧道先去一趟天上的大門口,然後就直接去往浩然天下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結果無一人給句客氣話。
小陌是打算等着自家公子先開口,再與相逢投緣的陸道友寒暄幾句。
陸沉就保持那個抱拳姿勢。
陳平安笑道:“陸掌教見過了顧前輩,別忘了去趟雲霞山。”
齊廷濟跟着說道:“以後有機會去青冥天下拜會陸掌教。”
陸芝說道:“我不去。”
小陌這才作揖拜別,“陸道友,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陸沉這才心裏稍微好受幾分。
陳平安突然站起身,與陸沉抱拳告別。
下次雙方重返,多半就是在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了。
雙方再不是末代隱官與浩然陸沉的身份。
而是驪珠洞天陳平安與白玉京三掌教的身份了。
陸沉微微一笑,輕輕點頭,身形化虹遠去天幕。
確定陸沉已經遠離城頭,陸芝以心聲問道:“陳平安,這隻劍盒怎麼辦?”
她是真心喜歡。
何況用順手了。
陳平安笑道:“陸沉以後肯定還會返回浩然,如果先去南婆娑洲找到你,你別管他怎麼說,就只管推到我這邊,咬定一事不鬆口,說這樁買賣,買賣雙方是陸掌教跟陳平安,劍盒當然會歸還,但是得讓陳平安親自露面談定此事,不然陸掌教到時候取回劍盒,再跑到落魄山這邊咋咋呼呼,存心一樁買賣想掙兩筆錢,就有失厚道了。”
“可如果陸沉下次是先找到的我,就更好辦了,我會先拖住他片刻,留他在落魄山做客,私底下給你通風報信,你到時候就先找個地兒躲着他,比如白帝城,或是文廟功德林,神僧瞭然的玄空寺。三番兩次過後,陸掌教就心裏有數了。”
陸芝聽得神采奕奕,頻頻點頭,其實她的本意,是實在不行的話,就讓隱官大人跟陸掌教打個商量,她願意花錢買下劍盒,但是她砍人還算擅長,獨獨不擅長跟人砍價,抹不開面兒,就想着讓陳平安幫忙出面談價錢,反正這次出行,沒少掙,天材地寶、神仙錢一大堆,萬一又給花沒了,到時候錢不夠,她就賒賬,大不了讓龍象劍宗或是陳平安那邊先墊補。
女子買東西的樂趣,其實一半在砍價上邊。陸芝只是不擅長討價還價,不代表她不喜歡砍價。
其實陸沉也不是那麼在意劍盒,此物這對他來說,比較雞肋。
當然陳平安不是真心想要幫着陸芝黑下這隻劍盒,早就想好了,被陸沉帶走的珊瑚筆架,將來一半龍宮舊址的所有收益,都可以歸陸沉。
以陸芝的性情,以後等她躋身飛昇境,她肯定會先遊歷五彩天下,再去青冥天下。
所以陸芝只是嘴上說不去,不能當真的。
小陌輕聲提醒道:“公子是在等待道侶返回城頭?”
陳平安笑着點頭。
齊廷濟率先返回那處渡口,留下陸芝,等到寧姚返回才動身。
陳平安在等寧姚的同時,看了眼遙遠的南方,再無十四境修爲,哪怕窮盡眼力也看不到太遠的風景。
想着一件小事,緩緩翻檢記憶,挑選以後當山下學塾教書先生的地點,位置距離落魄山,太遠太近好像都不行,黃庭國那邊好像還不錯。
天庭舊址,金色拱橋那邊,周密身邊,一個女子始終站在欄杆上。
青冥天下,被譽爲真無敵的餘鬥,憑藉一座天下的大道天時,現出一尊巍峨法相,手託一輪明月,蹈虛而行。
寧姚御劍重返人間。
一路打到天外的禮聖與白澤,各自返回。
大驪京城的那個陳平安,與從劍氣長城返回的陳平安重疊爲一。
青衫背劍,肩頭停着一隻雪白蜘蛛。
寧姚跟在陳平安身邊,兩人一起走向客棧。
一個老秀才坐在客棧門口曬着太陽,手捧瓜子,看似在嗑瓜子,但是長凳上邊,其實也沒幾顆瓜子殼。
好像就只是這麼坐着,一直在等人返鄉,只有親眼見着那個叫陳平安的關門弟子,真的平平安安了,老人再來嗑瓜子。
第877章 事多如牛毛
老秀才趕緊將那捧瓜子收入袖中,快步走向兩人,卻不是先與關門弟子說什麼,而是望向寧姚,笑道:“寧丫頭,攤上這麼個閒不住的傢伙,多多包容。哪天要是真覺得委屈了,別管事情對錯,都千萬千萬不要覺得是自己沒道理啊,懷疑自己會不會小題大做,別想這些,只管大大方方與我告狀,我這個當陳平安先生的人,肯定幫你罵他,絕不偏袒這小子!”
估計天底下只有寧姚跟陳平安吵架,老人才會不幫自己的學生。
人間事,其實好壞之別,往往就只差那麼一兩句話,就可以好壞顛倒。
氣頭上,多了一兩句不該有的重話反話,平日裏,少了一兩句寬慰人心的廢話好話。
因爲越是親近之人,越容易覺得對方做什麼事都是天經地義的,都覺得一切只需要在不言中。
結果越是覺得對方應該什麼都懂的時候,往往就是對方什麼都不懂的時候。
寧姚笑着點頭道:“好的,告狀一事,我會跟某人多學學。”
就像所有人都覺得寧姚的練劍資質太好,她就應該是五彩天下那邊,毫無懸念的天下第一人,寧姚做出什麼壯舉都不讓人意外。
她是那座飛昇城毋庸置疑的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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