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白玉京每一道頒發天下的敕令,五城十二樓爲天下各路道官傳授道法,山下各大王朝變遷,四時氣候,八方符瑞,各國道官戶籍增減,大小道門宮觀廢置,皆由這撥“史官”詳細記錄在冊,而且除了白玉京三位掌教,誰都沒有資格翻閱這部史書。
不過孫道長給了一句評語,落筆圓滑,弱於氣象,不敢說真正的好話和壞話,浪費筆墨。
然後建議他們從白玉京搬到玄都觀,保管從此妙筆生花,氣象一新。
白玉京餘掌教至今不曾降下一道法旨,更不曾親自現身,自然就無人出手,擅自接引那輪明月遷徙青冥天下。
何況擅自出手,涉險行事,實在不算明智之舉。
大門那邊劍氣凜然不說,又有禮聖和白澤一場廝殺,一着不慎,被裹挾其中,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有心氣的,未必有實力插手。
白玉京之外,既有膽子又有實力的,暫時有三人。
一個是懶得動,一個是不願太早現世。
還有一個是不願在公開場合,風頭蓋過自己的道侶。
正是孫道長,與身邊不遠處的兩位女冠,她們年紀都不算小了。
大玄都觀的孫道長撫須而笑,“我就說嘛,怎麼好久沒見着二皮臉的陸老三了,原來是又出門遛彎呢。”
孫道長唏噓不已,方纔驚鴻一瞥,瞧見了陳小道友的那頂蓮花冠,以及坐在裏邊使勁朝自己招手的陸掌教,撫須而笑,“不得不承認,這次小三兒立功不小,換成我是那位真無敵的話,肯定得給師弟幾大口熱乎的。”
爲朋友白送綽號,添磚加瓦,迳咸砘ǎ瑢O道長是自稱天下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的宗師高手。
“那位與貧道可謂莫逆之交的陳小道友,英姿颯爽,風采猶勝當年啊,觀其財邭庀螅坪跤种夭倥f業,掙了個盆滿阌俊�
畢竟那種實打實“背井離鄉”的勾當,不是誰都做得出來的。
上次遠遊他鄉,從浩然天下的北俱蘆洲,收了兩個正兒八經的記名弟子。
北亭國小侯爺詹晴,還有那個一路都是芒鞋竹杖的狄元封。
原本彩雀府的柳瑰寶,也可以成爲老觀主的嫡傳,但是錯過了。
用孫道長的話說,就是上了歲數的老人,一定要多跟年輕人打交道,可以蹭點朝氣,磨掉些暮氣。
只是傳授道法一事,老觀主自己沒有太過上心,反正觀內徒子徒孫本來就多,傳授道業一事,比他更有耐心,就將詹晴和狄元封丟給了兩位上了歲數的弟子,老道長給出的理由,極爲服校谧鎺熖媚沁厸]有任何異議,說你們這些師兄弟之間,就該多親近多走動,不然一年到頭碰不着幾次面,不像話。
大潮宗的年輕宗主,徐雋,如今是一位玉璞境的鬼修。
他攜手道侶一起御風而來,後者是一位飛昇境巔峯的女冠,名爲朝歌,道號復勘。
她更是兩京山的開山祖師。
這兩座曾經一見面就打生打死的道門大宗,歷史上都曾建立過下宗,結果都被對方宗門坑害沒了,由此可見,兩座宗門之間仇怨之大。
所以孫道長就必須出馬了,說了句老成持重的肺腑之言。
天底下就沒有一樁聯姻解決不了的事情!
此言一出,整座天下皆讚歎不已。
果然還是孫觀主說話有高度,有力度。
傳聞老觀主在那場婚宴喝過了喜酒,一回到自家觀內,就找到了一個輩分最低、年紀很小的小姑娘,老觀主語重心長,與她教誨一番,加把勁,長得漂漂亮亮的,爭取以後讓那陸掌教來咱們道觀倒插門。
小姑娘使勁點頭,信心可足。
祖師爺爺說了嘛,那個叫陸沉的色胚,對她是一見鍾情呢,三天兩頭就趴在牆頭那邊偷看自己。
何況在晏胖子那邊,這個說法也得到了佐證,所以可不是她胡思亂想。
晏胖子在道觀裏邊,生意做得可好了,光是一本百劍仙印譜,銷量就十分可觀,價格嘛,稍貴了點。
沒過多久,又推出了一部版刻極其精美、還有白也作序的皕劍仙印譜,分出了個上下兩冊,兩本印譜,上冊單賣,兩顆小暑錢,下冊單賣售價三顆小暑錢,白也的序文,難道不值個一顆小暑錢?
兩本一起才賣三顆小暑錢,傻子纔不買兩本呢。
晏胖子還能經常撿到些桃花、桃枝,做成書籤和桃木筆桿,銷路很好,半點不愁賣。
因爲他暗示如今玄都觀,似乎年景堪憂啊,大香客們,
香火錢,相較以往,清減許多啊,不那麼財大氣粗了,
所以他掙來的神仙錢,是要與某人分賬的。
還說他這是螺螄殼裏做道場,如果由着他鋪開攤子,保管日進斗金,
晏胖子每次一拍胸脯,肥肉顫顫,跟一筷子打在五花肉上邊。
其實怪膩歪噁心人的。
小姑娘每次都要翻白眼,或是轉過頭不去看。
“晏胖子,我要是嫁了人,你會不會傷心啊。”
“廢啥話,那不得傷心欲絕?瘦成一百斤不到?”
“哈,瘦成半個晏胖子。”
朝歌跟霜降一樣,都曾是青冥天下十人之一,只因爲閉關多年,又都退出了榜單。
在這件事上,只有大玄都觀的孫道長,最“穩重”,都沒有什麼之一。
因爲老觀主自從第一次登評之後,就再沒有掉出過十人榜單,就連名次都沒有任何變化。
第五。
朝歌站在徐雋身邊,她一身詩意,滿眼柔情。
朝歌身邊還有位女冠,施展了極爲高明的障眼法,讓人霧裏看花,她落在他人眼中的姿容相貌,已經變化數百種。
這位十四境女冠,轉頭望向孫道長,神色不善。
孫道長破天荒朝她赧顏一笑,略帶幾分心虛。
一個大老爺們,誰還沒年輕過呢,怎麼可能沒點英雄氣短的兒女情長。
不遠處,一位中年相貌的美髯男子,名叫姚清,字資美,道號“守陵”。
是那出了一撥五陵少年的青神王朝,三朝首輔,被尊稱爲“雅相”。
這個王朝,那可是一處著稱於世的風水寶地,當之無愧的金玉叢林,瑩澈道場。
青冥天下的三朝皇帝,可不是浩然天下,至多就是一百多年的光陰,在這邊恰恰相反,能夠穿龍袍坐龍椅的,幾乎人人都是資質卓絕、道法高深的大修士,長壽延年,每個帝王之家,都是家傳道法無比悠久的存在,歷代皇帝還能煉化龍脈,所以只有那些日暮西山的老朽王朝,龍子龍孫當中,出不了必定可以躋身上五境的修道胚子,往往就會意味着國咚ヂ洌静挥脷J天監提醒。
姚清曾經完成一樁壯舉,斬卻三尸,共登仙籍。
三位尸解仙,裴績,韋居道,宇文山麓,一仙人兩玉璞。
在青冥天下,尸解仙跟米佟⑻舴颉⒁蛔謳煵畈欢啵m然不至於被視爲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外道,可絕對不敢隨便靠近白玉京地界。
不過孫道長給孫首輔取了個綽號,“四不像”。
姚清本人也不以爲意。
倒是作爲姚清三尸之一的裴績,曾經找過大玄都觀劍仙一脈的麻煩。
之後大玄都觀,就帶着一大幫子劍仙去青神王朝遊歷,美其名曰結交朋友,實則堵門。
而孫道長自己,倒是沒有拋頭露面,不然就欺負人了,去還是去了的,這纔有了與其中幾位五陵少年最年輕一輩,成爲忘年交。
成名要趁早,打人更要趁早。
與“雅相”姚清並肩而立的女子,是國師白藕。
身材修長,姿容極美,天然嫵媚。
腰別一支手戟,名爲“鐵室”。
她是一位止境武夫,屹立武道之巔百餘年,青冥天下十大武學宗師之一,高居第三。
不同於練氣士的百年一評,有人都覺得間隔太短,純粹武夫是甲子一評,猶顯太長。
白藕在她第一次登榜後,名次墊底,然後幾乎每隔十年,就要被她宰掉在自己前邊的那個,以至於不到一甲子光陰,她就先後問拳四次,戰績全勝,死三活一,唯一活下來的那個止境武夫,還跌境了。等到白藕第二次登榜,就已經躋身前三甲。
所以一直將她與浩然天下的裴杯作比較。
而白藕也確實一直想要與那個所謂的女子武神,掰掰手腕。
雙方同爲國師,皆是女子。
孫道長瞥了眼那個小姑娘,
白藕與人對敵,喜歡梟取首級。
老道長一直好奇,這麼件旁生橫刃的兵器,背不好背,掛在腰邊,走起路來,會不會割傷大腿。
哪怕武夫體魄足夠堅韌,神兵鋒銳,割破了法袍,豈不是春光乍泄?
可惜那個阿良在青冥天下沒有久留,不然以那個傢伙的脾氣,肯定要幫自己問上一問。
至於自己,畢竟年紀大了,開不了這個口,不然容易落個爲老不尊的風評。
藉助老觀主揮袖造就的一幅山水畫卷,雖然畫面模糊,但是能看個大概景象。
詹晴和狄元封對視一眼,都發現對方一臉匪夷所思,他們實在無法將那個連青冥天下都要經常說起的年輕隱官,與當年家鄉天下那個貪生怕死、老稚钏愕牡膫砘飹煦^。
陸臺和袁瀅站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米偻踉U,跟同鄉人戚鼓,一個出身捉刀客一脈的純粹武夫,也來湊熱鬧了。
低頭縮肩的王原籙,瞧見了風流倜儻的陸公子,這位米僖幻}的道人,給人一種鬼鬼祟祟的姿態,偷摸過去,好像站在陸公子身邊,比較安穩。
王原籙依舊是那頭戴氈帽、腳穿棉鞋,還有一身青佈道袍的寒酸裝束,不是吝嗇,這叫節儉,做人不忘本。
他與戚鼓雖然都出身青神王朝,但是與那家鄉“父母官”的首輔姚清、國師白藕,都沒什麼親近,甚至可以說半點好感也無。
孫道長轉頭望向那個瘦猴似的米偻磔叄瑩犴毿Φ溃骸罢厥侣铮娮帕素毜酪膊恢▊�聲,弄撒子?”
王原籙沒好氣道:“管你慫事!”
年齡、輩分、境界都很懸殊的雙方,都沒有以心聲言語。
孫道長說了一句“瓜皮。”
王原籙回了一句“蕞娃。”
孫道長笑問道:“咥一碗?”
王原籙點頭道:“差的不要,來壺最貴的。”
孫道長還真就丟過去一壺仙釀。
似乎罵歸罵,喝酒歸喝酒。
米僖幻}道統,不被白玉京認可,在青冥天下山上的地位,有點類似山下落草爲寇的僮印�
“悶慫啥時候才能找個暖炕的婆姨,休先兒咧。”
“不是明兒個,就是後兒個。”
老觀主此舉,明擺着是在爲米僖幻}撐腰,半點面子都不給白玉京。
不同於數量稀少的尸解仙,米龠@一脈道統,在青冥天下已成氣候,人數極多,在三州之地蔓延。
只求個道士譜牒,卻不去朝堂官府當道官,如果一定要當官,那他們就乾脆連道牒都不要了。
而這都是玄都觀孫道長那位師弟一手造就出來的局面,
傳聞餘鬥曾經在接掌白玉京百年期間,差點就要親自動手,殺盡米僖幻},但是被大掌教師兄給攔阻下來。
年輕道士身邊的同鄉戚鼓,一直內心惴惴。
就這麼跟老觀主說話?真不怕被打個半死嗎?
聽聞大玄都觀的孫道長,出了名的心眼小,修行路上最大樂趣所在,就是喜歡記仇翻舊賬,擅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半路敲人的悶棍。
一座天下都知道孫老觀主的作風正派。
“貧道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就一點,嫉惡如仇,眼睛裏揉不進半點沙子。”
你讓貧道的眼睛裏進沙子,貧道就往你鞋子裏裝沙子,不耽誤你修行趕路,就只是走路硌腳。
王原籙當年在家鄉那邊籍籍無名,第一次出門遠遊,半路跟這位隱姓埋名的孫道長碰着了,然後合夥做過些買賣,虧大了,倒不是錢財上被坑,其實是有賺的,而是老道長騙王原籙,自己是他祖上,擔心王原籙不信,老人還曾拿出一部族譜,讓王原籙算是認祖歸宗了。
那位瞧着就很仙風道骨的老神仙,在街上,一見着蹲在路邊啃烙餅的王原籙,就透着股熱乎勁兒,攥住王原籙的胳膊,說像,實在是太像了,當場把王原籙給整懵了。之後老道人自稱雲遊在外百餘年,好不容易混出點名堂,成了個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一呼百應的中五境大修士,不料此次衣暹�鄉,家族子嗣如此香火凋零,竟是一個都找不着了,心灰意冷,所幸後世子孫裏邊還只剩下個續香火的王原籙,不幫他幫誰?
其實那會兒王原籙已經是而立之年的歲數,仍是熱淚盈眶,畢竟都不是什麼他鄉遇故知,而是碰着了自家老祖宗,磕完頭,就坐在地上,抱住孫道長的一條小腿,泣不成聲。
當初王原籙誤打誤撞,靠邭庾呱闲扌新罚u剛剛開始修行沒幾年,沒見過世面,又實心眼,結果就那麼招恼意,傻乎乎喊了好幾個月的老祖宗。
王原籙當然不是真的缺心眼,也有自己的計較,
自認爲一個窮得娶不起不惜的光棍漢,小二十年了,都沒能混出個最末流的道官譜牒,只能年復一年,看守山中那些沒半點名氣的洞窟,根本不值得一位修道有成的老神仙誆騙什麼,騙財騙色?還是那一包裹的破爛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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