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嚴格笑問道:“聽誰說的?”

  天倪微笑道:“阿良。”

  嚴格臉色陰沉。

  天倪突然說道:“鰲頭山那邊,好像有位前輩,與雲杪的恩師,關係莫逆?”

  芹藻笑道:“不至於鬧這麼大。”

  那是一位不太喜歡下山的飛昇境大修士,名爲南光照,道號天趣。

  在山上,飛昇境的朋友,往往都是飛昇境。

  南光照與九真仙館的那位飛昇境老祖,是至交好友。

  終究是在文廟地界,而且一位飛昇境大修士,本就規矩重重,不會輕易出手。

  而且這位中土飛昇境,錯過了先前那場大戰,據說是剛好在閉關,出關才兩三年,所以這次文廟議事,與仙人芹藻一樣,都沒有被文廟邀請。但是沒有被邀請,南光照仍是悄悄乘坐渡船,一路上極其隱蔽,早早來了這邊,落腳後也深居簡出,只是在鰲頭山那邊,與相熟的老友一同看過傅噤與人下了局棋。從頭到尾,南光照都沒有參加青神山夫人、百花福地花主的酒宴,至於是同樣沒有被邀請赴宴,還是老神仙私底下婉拒了,就不得而知了。

  陳平安“現身”於河上一位青衫客,笑言花落二字,原本與那陰兵迎面撞去的一位位青衫聚攏在身。

  一襲青衫,腳踩水面,拉開拳架,遞出一拳,以鐵騎鑿陣式開路,問拳仙人。

  仙人云杪的金甲陰神,手持白玉靈芝重重砸向那個……出拳武夫。

  陳平安腳尖一點,身形一擰,躲過那金甲陰神,身後江面被白玉靈芝一砸,好像在河牀處炸出一口百丈深的“水井”,水面頓時出現了一個漩渦。

  雲杪神色凝重,果然如芹藻所料,不願讓那突然變成純粹武夫的青衫劍仙近身,不得不施展一門壓箱底的神通。

  出現了一座水精境界小天地。

  一襲青衫出拳後,卻如泥牛入海一般,在河面上不見身形。

  雲杪鬆了口氣,正要繼續對付那把被五彩繩索約束住的雪白飛劍,捉劍再煉劍,就能以山門祕法兇狠煉化劍仙的魂魄,勢必傷及對方的大道根本。

  不曾想剛剛生成的一座小天地,恰如一盞琉璃轟然碎裂。

  雲杪心神大震,只知道一座水精境界,是被劍氣與一道雷法聯手打爛。

  只是雲杪百思不得其解,兩把飛劍都在水精境界之外,這個劍修,難不成還有第三把飛劍?

  一襲青衫懸在那高空處,手託法印,五雷蘊藉,道意無窮,浩然正大。

  雲杪眼皮子微顫。

  這廝又變成一位道門高真了?總不至於是一位龍虎山天師府的黃紫貴人吧?

  雲杪臉色鐵青,手心處懸停有一枚大道顯化的琉璃仙閣,攥手將其收起,同時迅速歸攏一座破碎水精境界的殘留道韻,還好,未曾傷及這件本命至寶的根本。

  天上一道雷法砸下,五彩光柱大如山峯。

  雲杪雙指併攏,輕輕一抬,寶鏡橫放,懸在頭頂。

  一輪寶鏡,似月停空。

  天上那位,手託法印,雷法不停,如雨落人間。

  仙人寶鏡大放光明,出竅遠遊的金甲陰神也已重歸真身。雲杪輕輕揮動白玉靈芝,驅使江水凝聚而成的一條條青色蛟龍,往高空處衝殺而去,一條江河,處處是青龍出水的異象,拔地而起,飛身而去,與那墜落雷法,比拼凝練靈氣之多寡,道術高低。

  寶鏡與五色繩索一起禁錮住的那把飛劍,同樣被飛劍和雷法震動,開始出現鬆動跡象。雲杪只能暫時困住飛劍,再無機會煉化傷及那劍修的心神。

  至於那把碧綠幽幽的難纏飛劍,孜孜不倦,東來西往,上下亂竄,拖曳出無數條劍光,戳得一位白衣仙人變成了碧綠人。

  陳平安瞥了眼地上那位仙人,心中瞭然。

  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無礙白雲飛。

  這大概就是雲杪“雲水身”的道意根本。

  可惜不是吳霜降,無法一眼就將這道術法“兵解”,而飛劍十五,出劍軌跡再多,確實如人過雲水,雲水聚散了無痕跡,所以這門九真仙館的神通,形神都難學。

  可如果陳平安願意祭出恢腥负途性拢呰碌碾吽恚涂隙]這麼堅不可摧了。

  只要飛劍夠多,竹密如河堤。依舊是一劍破道法的事情。

  至於陳平安手中這方首次在浩然天下現世的五雷法印,是隻差“天款”的月盈印,地款之外的法印四面,總計刻畫有三十六尊神靈畫像,當陳平安全然不計較那點靈氣折損,躋身了玉璞境,靈氣積蓄,就財大氣粗了,再不用像中五境練氣士那般尷尬,每次切磋道法,總要落個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的處境。

  故而一襲青衫四周,氣象萬千,幻象驚人,有那雷神擂鼓,電母掣電,風伯噓雲,雨師降水,更有天人神官各有寶相森嚴。

  諸多駁雜神通術法,加上充斥有一股股沛然雷法道意,將那些騰空而起的水法蛟龍一一打了個稀爛。

  不但如此,雲杪那些放出不管的河面陰兵,被雷法天然壓勝,幾乎不用陳平安如何心意牽引,甚至靈氣消耗都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便自行演化出一座金色雷池的金色雲海當,先是撞開了那些烏雲,讓原本天色昏暗的鴛鴦渚十數里山河,重現白晝,然後便有數百條雷電長鞭砸向河面上的陰兵,如同一條條彷彿從天幕垂落人間的金色龍鬚。

  這就是爲何練氣士修行,最重“與道相契”一語了,己方大道,壓勝對手,同樣一記道法,卻會事半功倍。

  先前河畔處,那位精通金玉篆刻的老客卿,林清讚歎道:“好個五雷攢簇,萬法一山,天下正宗。”

  梅花庵仙子怯生生說道:“真不能開啓鏡花水月嗎?”

  雷法絢爛,瞧得心神搖曳,這麼好看的仙家鬥法,獨樂樂不如袠窐钒 �

  眉山劍宗的女子劍修無奈道:“千萬別亂來,劍仙性情難測,尤其最煩旁人看戲喧譁。”

  密雲謝氏那位公子哥,早已起身,仰頭狠狠灌了一口青竹酒,喃喃道:“要吟詩,一定要吟詩一首。”

  李槐咂舌不已,“李寶瓶,陳平安這麼猛了啊?”

  李寶瓶神采奕奕,微笑道:“小師叔嘛。”

  李槐都願意自降一個輩分了,與身邊嫩道人心聲道:“陳平安其實是我的小師叔。”

  嫩道人滿臉微笑,實則揪心不已。老子的輩分豈不是又跌了?

  這位黃衣老者,四處張望起來,他孃的,倒是來個飛昇境啊,年輕隱官今天這麼跳,都沒個英雄好漢來打壓一下他的囂張氣焰?來個飛昇境,就好與他過過招了。嫩道人這個剛取的名號,能不能在浩然天下揚名,就看今天老天爺給不給機會了。

  鴛鴦渚上邊,有與龍虎山天師府關係不錯的仙師,更是驚疑不定,“劍修,符籙,雷法,是那個小天師趙搖光?”

  一旁好友搖頭道:“小天師如今身在文廟議事。而且趙搖光怎麼都不會是純粹武夫。”

  “先前那拳架,瞧着驚人。得有武夫幾境?遠遊,山巔?”

  “難說。反正我如果站着不動,扛不住那一拳。”

  “不會一個不小心,真能宰了雲杪祖師吧?”

  “雲杪的這個仙人境,悉心打磨數百年,肯定沒那麼不堪。咱們看着就是,相信雲杪一定還藏有後手。不然這場架打下來,九真仙館就算名聲爛大街了。”

  雲杪抖了抖法袍大袖,撒出一大把巴掌大小的金色花錢。

  百餘道金光,沖天而起。一條條金色長線凝聚不散,與此同時,雲杪一個呼吸吐納,施展了一門九真仙館半道門半兵家的祖師堂術法,存神內照,將眼耳鼻肝脾在內的道家所謂“十內將”,煉爲外將,顯化爲十尊雷部神將,儼然森嚴列陣在外。雲杪爲了煉就這門神通,曾經專門外出尋覓雷雲百餘載,服雷吞電,最終在一處誤入其中的遠古祕府雷澤禁地,行持雷法,又潛心修行數十年,

  雲杪要以雷法,問道雷法。

  以十位雷部天君,與那法印雷部領銜的諸部三十六將,一分高下。

  天上河上,對峙雙方,身邊俱是雷法森嚴。

  電閃雷鳴,金色光線照射之下,使得整個鴛鴦渚地界都顯得金光燦燦,好像一處憑空出現的金色雷池。

  相信鰲頭山、鸚鵡洲和泮水縣城那邊,都有人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已經在趕來路上了。

  都會好奇,誰敢在文廟議事的緊要時刻,擅自鬥法鴛鴦渚?

  雲杪以手指畫掌心符,輕輕虛握,驀然放開,震雷轟然。

  陳平安隨手一袖,將身邊一道雷法打碎。

  雲杪畫符不停,握拳又鬆手,仙人滿手雷霆。

  陳平安輕輕一推,五雷法印稍稍升空,自行咿D大道,雙指併攏,隨意輕輕一劃,將身前一道雲杪雷法切開。

  鴛鴦渚那邊愈發議論紛紛,有人急眼了,“他孃的,這傢伙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到底是武學大宗師,還是劍仙難纏鬼?!”

  設身處地,若是與那雲杪互換位置,估計沒有那雲水身,早給飛劍戳死了,不然就是一個近身,沒有那紫芝白鸞遁法符,就給擰斷脖子了,到時候什麼金丹元嬰、魂魄陰神,還不是給那人隨便跟上,幾拳就碎?

  雲杪看似一連串仙家術法,行雲流水,仙氣飄飄,其實是有苦自知,山上鬥法,鬥來鬥去,所消耗的靈氣,與那法寶折損,都是大堆的神仙錢,消耗的,更是自身和山門底蘊。山上練氣士,爲何那麼討厭劍修和純粹武夫,一個問劍,一個問拳,切磋起來,被問之人,往往是談不上有任何大道砥礪的。

  雲杪又起神通。

  雙手掐訣,腳踩七星,腳下那本玉書,寶光煥然,演化爲一座道場法壇,最終雲杪身後出現一座巍峨涼亭,金字匾額上書“雨亭”二字。

  其中站立有一位身形縹緲、面容模糊的仙人。

  涼亭四周,天地晦暝,大雨流淹。

  雲杪一手持長劍,一手捏霓符,神色肅穆,心中默唸一道遠古法訣:“演底白雲,霧旖蹬R,先迷日月,後化乾坤,山山生氣,水水升騰,四海五嶽,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山巔敕神,海底斬蛟,一劍授首,頭顱付與西方白童子,敕!”

  仙人身形紋絲不動,只是身前出現了一把飛劍。

  鴛鴦渚那邊,芹藻手腕一擰,多出一支青翠竹笛,輕輕敲打手心,笑道:“雲杪看樣子真要搏命了。”

  得小心被殃及池魚了。

  雲杪這一手,可是聽都沒聽過。極有可能是九真仙館用來壓棺材板的殺手鐧了?

  天倪說道:“堂堂仙人,一場切磋,好像被人踩在腳下,擱誰都會氣不順。”

  嚴格舉頭眺望那座巨大亭子,尤其是當中那位縹緲“仙人”,有些驚心動魄,“這是?何方神聖?”

  芹藻笑嘻嘻道:“天曉得,有位飛昇境的傳道人,當然闊綽啊。”

  芹藻雖然笑顏笑語,但是心中一樣喫驚不小,冥冥之中,只覺得那位看不清容貌的“神人”,只是在那座雨亭歇腳,並非出身遠古水神一脈。

  果不其然。

  雲杪身邊又起一座仙家閣樓,匾額卻是“火爐”二字,猶有一位仙人坐鎮其中,大道氣息相近。

  兩座建築內的仙人,各持一劍。

  陳平安凝神望去。

  總覺得有些古怪。

  這種感覺,就像當年在桐葉洲飛鷹堡,出門之時遇到的那個漢子,明明認不得容貌,但是總是覺得有些熟悉。

  當然不是說亭中兩位“神人”,是那漢子。而是讓陳平安依稀記起了一位不知姓名的老人,與姚老頭關係極好,卻不是窯工,與劉羨陽關係不錯,陳平安當窯工學徒的時候,與老人沒有說過一句話。只聽劉羨陽提起過,在姚老頭盯着窯火的時候,兩位老人經常一起聊天,老人去世後,還是姚老頭一手操辦的白事,很簡單。

  在陳平安就要祭出恢腥钢畷r。

  轉頭望去,一位御風來到鴛鴦渚島嶼上空的老人,身形懸停後,冷笑道:“小小玉璞劍修,也敢在文廟重地造次?”

  老修士與雲杪心聲言語道:“雲杪!瘋了不成?還不速速收起這道術法!”

  正是飛昇境大修士,南光照。

  九真仙館的這門祕術,如果達到巔峯狀態,會出現五位持劍神人,修士一旦祭出,相當於五位飛昇境劍修助陣,同時遞出傾力一劍。

  可惜在九真仙館的老友手上,耗費無數天材地寶和神仙錢,也只能煉化出水、火、木三道敕令,攻伐威勢,大打折扣,雲杪繼承道統之後,依舊只能再多出一道土法敕令。

  關鍵是這座大陣,只有一次出手機會。如果沒有外人,南光照說不定都要對那雲杪破口大罵,用過就廢,你就浪費在一個玉璞境劍修身上?

  至於雲杪是不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狠了心,決意要劍斬那人,又或是以此與南光照表明心意,藉機求援,南光照當下都懶得多想了,雲杪這傢伙畢竟是老友的唯一嫡傳,他不能不管。

  雲杪猶豫了一下,還是聽從南光照,收起了這道施展一半的術法。

  如釋重負。

  陳平安笑道:“雲杪老祖搬救兵的手段,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雲杪微笑不言,依舊小心翼翼咿D寶鏡,防止這廝狗急跳牆。

  既然願意耍嘴皮子,你就與南光照耍去。

  來了,終於來了,飛昇境修士來了!

  嫩道人搓手不已,急不可耐,眼饞不已,仍是小心翼翼問道:“公子?”

  李槐則問道:“寶瓶?”

  大概這就算一物降一物。

  李寶瓶想了想,“可以自保的前提下,攔上一攔。”

  李槐點頭,轉頭與那個手癢不已的黃衣老者說道:“小心些,打輸了,就趕緊認慫,沒什麼丟臉的。”

  嫩道人抹了抹嘴,“好說,好說。”

  不給那陳平安廢話機會,這位嫩道人大笑一聲,扯開嗓子嚷嚷一句,“嫩道人來也”,身形化虹而去,直奔鴛鴦渚那位飛昇境。

  整座鴛鴦渚罡風大作,天上雷鳴大震,異象橫生,如天目開睜,橫七豎八,出現了一座座歪斜的巨大漩渦。

  充斥天地間的那股巨大壓迫感,讓所有上五境以下的練氣士都要幾乎窒息,就連芹藻這種仙人,都覺得呼吸不順。

  李槐揉了揉下巴,這個老夥計,原來是真人不露相啊。

  怎麼在老瞎子和阿良那邊,半點飛昇境的高手架子都沒有的?

  李寶瓶問道:“你不知道桃亭的修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