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蒲禾只說那米祜劍術湊合吧。
跌境老人最後還沒頭沒腦補了一番言語,說那米祜的弟弟,一個叫米裕的玉璞境劍修,其實劍術不差,沒外界傳聞那般不堪。這傢伙是避暑行宮的隱官劍修一脈,我呢,與隱官大人是好兄弟,所以米裕見着自己,照理說就要低個輩分,以後有機會,介紹你們倆認識認識……
於樾聽說過米裕,卻不是因爲米裕的“劍術不差”,而是這位英俊劍仙的風流債無數。
於樾有些猜測,只是但是給蒲禾一句沒卵一個廢物,罵了個狗血淋頭,完全插不上話,於樾就沒敢多問。
蒲老兒在流霞洲,實在是積威不小。
於樾也怵。
就在於樾忍不住要出劍之時。
天上落下兩個身形,一個年輕儒士,手持行山杖,身邊跟着個黃衣老者的扈從。
李槐和嫩道人,站在李寶瓶身邊。
李槐一臉茫然道:“寶瓶,嘛呢?”
李寶瓶沒好氣道:“人來了,眼睛沒帶來?”
李槐早就習慣了,只當沒聽見,繼續問道:“現在咋個說法,要不要我出馬?”
李寶瓶搖搖頭,“小師叔不用幫忙。”
李槐冷笑道:“陳平安不用幫忙,是我不出手的理由嗎?”
李寶瓶轉過頭。
李槐立即改口道:“當然是!”
惹誰也別惹李寶瓶嘛。
李槐一邊用聚音成線與這位舊盟主言語,一邊以心聲與身邊嫩道人說道:“咱們如果聯手,打不打得過那位……不知道啥境界啥名字的看上去很厲害的白衣服的誰?”
嫩道人痛心疾首道:“公子,你可以隨便侮辱我,但是我不許公子侮辱自己啊!”
李槐一頭霧水,“怎麼講?”
嫩道人斬釘截鐵道:“我作爲公子的貼身扈從,打個仙人,喫飯一樣!公子先前問話,傷人了。”
這條飛昇境突然改口道:“不傷人,是傷阿良。”
李槐不計較嫩道人佔阿良的便宜,愣了愣,嚥了口唾沫,“仙人?”
嫩道人有些難爲情,“那廝境界是低了點。”
李槐試探性問道:“那就幹他?事先說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別逞強。”
嫩道人眼神炙熱,搓手道:“公子,都是大老爺們,這話問得多餘了。”
他孃的李大爺發話,那老子就是有老瞎子罩着了,別說那個花裏胡哨給隱官撓癢癢的仙人,鴛鴦渚那邊一大堆,一起上都行。
就在此時,陳平安心聲傳來,與三人笑道:“你們不用出手。”
嫩道人怒道:“陳平安,你算老幾?”
李槐也怒道:“啥玩意兒?”
嫩道人悻悻然閉嘴。
水面之上,陳平安微笑道出二字。
“花開。”
吳霜降能學萬事萬物,陳平安也會。
數百位青衫客,如驟然花開四散。
就像一朵青色蓮花開在天地間。
那一幕確實美景。
河面上,位於中心處的一襲青衫則消逝不見,來到仙人云杪的真身的身後,雙手擰住那顆脖子,輕輕一擰。
第793章 很繡虎
鴛鴦渚水邊的雲杪真身,被那一襲青衫擰斷脖頸後,竟是當場身形消散,化作一張絳紫色符籙,文字白金色,緩緩飄落。
陳平安伸手將那張替死保命的珍稀符籙捏在指尖,紫白兩色,寶光流轉,陳平安沒有將其收入袖中,輕輕抖腕,以武夫罡氣將其震碎。
舉目四望,暫時不見那雲杪蹤跡。
看來這位中土仙人,打架本事不大,逃命本事不小。
攻伐手段,要弱於萬瑤宗仙人韓玉樹。
遠處河面那處戰場,陳平安現學現用自吳霜降的那一道術法“花開”,更多隻是形似,神似不過三四分而已,不過陳平安用上了縮地符,所有如蓮花綻放的青衫客“花瓣”,其實都是一張縮地符,相當於一座座臨時渡口,可供陳平安任意顛倒山水,更換位置。
所以當下鴛鴦渚一條大江水面之上,七八十位青衫客立在水上,頗爲壯觀。
一位位年輕劍仙俱是眉眼飛揚,青衫長褂,腳穿布鞋,大袖飄搖,落拓風流。
至於喫了個大悶虧的仙人云杪,在祭出替身符籙之時,就已經收起了那尊法相,不知藏身何處。
不過肯定沒有走遠。
陳平安先前從一隻袖子裏邊抖摟而出的黃紙符籙,都已被拍岸巨浪撞碎,一張張符籙悉數崩碎,符膽靈光流溢,四處瀰漫,絲絲縷縷的靈氣,好像拉扯出一張漁網,要抓之魚,正是那位仙人。
這種以大量符籙廣撒網、勘驗戰場細微處的手段,陳平安在劍氣長城戰場使用過多次,已經相當嫺熟。
陳平安眯起眼。
找到了。
心意微動,一道劍光迅猛激射而出。
從鴛鴦渚岸邊,掠過十數里水路。
劍光所指,正是仙人云杪的真身隱匿處,仙人遠遁離開鴛鴦渚島嶼之後,施展了一門障眼法,只是些許符籙靈氣的“繞路”痕跡,泄露了雲杪的蹤跡。
一位白衣仙人在河面上現出身形,一手捧白玉靈芝,盡顯仙家氣度。一手持雪白銅鏡,鏡面驟然亮如白日,光芒四射,寶鏡前方,一圈圈古鏡銘文,被九真仙館的獨門祕法,顯化爲一層層山水禁制,最內一層紫色文字,以“持鏡紫清”開篇,以“斬伐百精”首尾,首尾銜接,如蛟龍盤踞,居中鮮紅符文,三條火龍飛速旋轉,各銜寶珠一枚,最外一圈古鏡銘文,是一篇九真仙館崖刻在山門上的祈雨道訣,一層寶相光暈大如井口。
來自鴛鴦渚的那道劍光筆直一線,轉瞬即至,仙人云杪高高抬起手臂,心中默唸道訣,手持寶鏡迎敵。
寶鏡第一篇銘文陣法禁制瞬間粉碎,雲杪微微皺眉,定睛望去,確是一把本命飛劍,通體雪白。
第二圈的三條火龍,依舊疾速飛旋畫圓,其中火龍一枚所銜寶珠,砰然出現一絲裂痕。
但是那把飛劍勢如破竹的前行之勢,在打破第一層山水禁制之後,終於也出現了一絲凝滯,雲杪心中微定。
雲杪藏身寶鏡光亮之後,輕呵氣一口,紫煙嫋嫋,凝爲一條五色繩索,寶物異象一閃而逝。
是九真仙館在山上立身之本之一,是一門“天繩縛鬼神”的祖傳神通,更有“捉劍術”的美譽。雲杪的傳道恩師,那位飛昇境祖師能夠名動中土,這一門術法,立功不小,曾經讓不少桀驁不馴的劍仙喫過苦頭。
當那把飛劍完全懸停之時,或是被對方見機不妙想要撤回之際,雲杪就會讓這個膽大包天的劍修,領教一下飛劍被緝拿、再煉神魂碎劍心的滋味。
雲杪總覺得身後那些幾十個青衫客會礙事,便有一位身穿兵家金烏甲的陰神出竅遠遊,取走白玉靈芝,轉過身去,陰神手持靈芝,朝河面輕輕一指,腳下河水,河水滔滔,出現了一幕龍汲水的瑰麗異象,白玉靈芝隨之出現了一道青色痕跡,身披金甲的雲杪陰神,再用靈芝朝那些青衫客一點,一時間天昏地暗,烏雲密佈,以雲杪陰神爲圓心,鴛鴦渚方圓十數里之內,霎時間變得白晝如夜。
江面之上,好似陰兵過境,出現了一支英靈鬼魅齊聚的騎軍,皆身水吣鄱桑嗌變伲掠翁げǘィ窔怛v騰,聲勢如雷。
雖是一支水邼庥舻年幈筌姡瑲庀髤s不顯污穢,畢竟九真仙館是一座久負盛名的仙家宗門,不是那些百無禁忌的邪魔外道。
三條火龍所銜寶珠都已經碎裂,寶鏡只剩下最後一層山水陣法,但是雲杪反而不再單手持境,而是雙手負後,顯得十分氣定神閒,好像篤定那把飛劍已經是強弩之末,破不開這把九真仙館鎮山之寶的仙兵禁制。
白衣仙人,頭戴高冠,鬢角飛揚,道氣清奇。
只說賣相,確實是極好的。
難怪九真仙館的練氣士,會被許多山水邸報譽爲山中幽人,由於九真仙館栽種有許多古梅,山中多蘭花,所以男子練氣士也經常被稱呼爲梅仙,女子被稱爲蘭師。
陳平安瞥了眼河面上的陰兵衝殺。
陰神遠遊,有些羨慕。
陳平安心中默唸一聲,“花再開。”
八十一位青衫客,人人一分爲三。
以一條大河作爲戰場,兩軍對壘,只不過雙方有些兵力懸殊。
鴛鴦渚岸邊,距離那位青衫劍仙不遠處,流霞洲仙人芹藻在內三位山上大修士並肩而立。
說實話,對方現身此地,三人都喫驚不小,芹藻率先移步,選擇遠離那人十數丈。
芹藻此刻看了眼那個神出鬼沒的青衫劍仙,以心聲與身邊兩位朋友笑道:“這一架,打得雲杪都要肉疼不已。”
嚴格點頭道:“此符珍貴,是要喫疼。尋常廝殺,哪怕遇到同境仙人,雲杪都不至於祭出此符。”
那是一張九真仙館祖師堂供奉多年的山上大符,名爲紫芝白鸞遁法符。
據說是仙館那位老祖師躋身飛昇境,出關之時,符籙於仙一脈的某位道門祖師,早年登山慶賀觀禮所贈。飛昇老祖身死道消之後,此符就傳承下來。
芹藻問道:“天倪道友,可曾看出這位劍仙的修行根腳?”
被稱呼爲天倪的老修士搖搖頭,“看不出,只是體魄堅韌得不像話,確實難纏。”
山上修士,如果與劍修或是純粹武夫捉對廝殺,多是依憑層出不窮的術法手段,靠那水磨功夫,一點點積累優勢。
攻伐法寶,防禦神通,隱匿手段,玄妙遁法,缺一不可。
陳平安轉頭望向那三人,笑道:“戲好看?”
芹藻微微一笑,只當沒聽見。
劍仙嘛,脾氣都差,不理會就是了。
不然他芹藻還要出手?兩個仙人打一個劍仙?就算贏了,傳出去也名聲不好聽,輸了更是玩完,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嚴格與那位劍仙點頭致意。
不至於爲了個關係平平的雲杪,與這種腦子拎不清的劍仙交惡。
那個青衫劍仙的真身,依舊站在原地,抬起雙手,疊放身前,手背輕輕敲擊手心,神態顯得十分隨意。
雲杪剛要再次現出法相,總不能讓那個青衫劍仙只靠一把飛劍,些許古怪分身,就能夠在與一位仙人的道法切磋當中,好似局外人作壁上觀。
雲杪瞬間心絃緊繃,極快腳踩罡步。
又祭出了一件本命物至寶,是那九真仙館的一部神霄玉書。
腳踩七星,呱耧w仙,同到玉京。神霄玉書,雲升上景,永居紫庭。
雲杪腳下河面,陣陣紫氣,浮現出一本白玉瑩然的仙家書籍,以至於附近百餘丈的整條河面,瞬間下墜,往河岸兩邊湧去。
剎那之間,雲杪真身,得以躋身一種玄之又玄的“水雲身”境地。
一把悄無聲息的飛劍,從雲杪真身脖頸一側,一穿而過。
這把軌跡詭譎的幽綠飛劍,只在雲杪“水雲身”的脖頸當中,拖曳出些許碧綠劍光,然後就再次消逝。
雲杪眼眸中,心口處,各大關鍵竅穴,一把幽綠飛劍穿梭不定,很快無數條劍氣流螢,就已經徹底纏繞一尊仙人云水身。
雲杪依舊不敢擅自祭出那條“五彩繩索”。
因爲第一把飛劍,好似先前始終在藏拙,被劍仙心意牽引,一股精氣神倏忽暴漲,竟是直接破開了最後一道陣法。
飛劍敲擊鏡面。
先是叮咚一聲,清脆悠揚,響徹兩岸。
然後是那好像一顆釘子緩緩劃抹青石板的聲響,令人有些本能的頭皮麻煩。
雲杪抬起一手,虛扶鏡面。
飛劍一撞,格外勢大力沉,以至於雲杪一人一鏡,竟是在水面上直接往後滑出數丈。
雲杪心中冷笑,那把飛劍下一次撞擊鏡面,鏡面出現陣陣水紋漣漪,飛劍瞬間被禁錮在鏡面水紋當中。
雲杪終於祭出那條五色繩索,如古藤纏樹,將那飛劍捆住。
天下練氣士,爲了剋制劍修,可謂殫精竭慮,費盡了心思。
哪怕是符籙於玄,年輕時候下山遊歷,也要精心煉製出幾百張瑣劍符防身,才願意出門。
鴛鴦渚島嶼這邊,陳平安身形突然消失。
兩位仙人一位玉璞,壓力驟然一輕,身爲大端王朝皇家供奉的天倪,不由得感慨道:“與劍仙待在一起,總覺得會莫名其妙捱上一劍,實在難受。”
芹藻眺望那處戰場,看熱鬧不嫌大,有些幸災樂禍,“雲杪連雲水身都用上了,接下來是不是就該輪到水精境界?”
嚴格說道:“那就算結下死仇,徹底撕破臉皮了。”
天倪點頭道:“聽說九真仙館的練氣士,心眼都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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