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4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夫子問道:“陳平安當年買山頭,爲何會選中落魄山?”

  陳靈均嘿嘿笑道:“這裏邊還真有個說法,我聽裴錢偷偷說過,當年老爺最早就相中了兩座山頭,一個真珠山,花錢少嘛,就一顆金精銅錢,再一個就是如今咱們祖師堂所在的落魄山了,老爺那會兒攤開一幅大山形勢圖,不曉得咋個選擇,結果剛好有飛鳥掠過,拉了一坨屎在圖上,剛好落在了‘落魄山’上邊,哈哈,笑死個人……”

  老夫子笑問道:“小鎮老話有說頭?”

  陳靈均使勁揉了揉臉,好不容易纔忍住笑,“老爺在裴錢這個開山大弟子那邊,真是啥都願意說,老爺說窯工師傅的姚老頭,帶他入山找土的時候,說過山水之間有神異,頭頂三尺有神明嘛,反正我家老爺最信這個了。不過老爺當年也說了,他後來有些猜測,可能是國師的有意爲之。”

  老夫子點點頭,陳平安的這個猜測,就是真相,確實是崔瀺所爲。

  落魄當然不是什麼好說法,但是若能得個定字,意思可就截然不同了。

  崔瀺之所以剝離出來一個心性跳脫的崔東山,除了那些已經水落石出的天大謩澲猓鋵嵾�藏着個比較有意思的手段,就是用一個另外的自己,可能是來用一兩個關鍵詞彙,打開某種禁制,就像一封封“家書”,遙遙寄給未來歲月的自己,幫着提醒自己在什麼階段、時刻、節點,應當說什麼話做什麼事情。就像道祖這次走出蓮花洞天,離開青冥天下,就早早‘自說自話’,與一些他早已看到未來、卻暫時沒有走到自己跟前的有緣之輩,道祖有着不同的問答,都是在洞天內大道演化,縝密推衍,早就算好了的。

  浩然繡虎,這次有請三教祖師落座,一人問道,三人散道。

  當然不是說崔瀺的心智,道法,學問,就高過三教祖師了。

  這就像是三教祖師有萬千種選擇,崔瀺說他幫忙選出的這一條道路,他可以證明是最有益世界的那一條,這就是那個毋庸置疑的萬一,那麼你們三位,走還是不走?

  走到了那座再無懸劍的石拱橋上,老夫子駐足,停步低頭看着河水,再稍稍抬頭,遠處河畔青崖那邊,就是草鞋少年和馬尾辮少女初次相逢的地方,一個入水抓魚,一個看人抓魚。

  多少小魚優哉遊哉碧水中,一場爭渡爲求魚龍變,人間復見萬古龍門,紫金白鱗爭相躍。

  陳靈均一屁股坐在橋邊,雙腳懸空,雙臂環胸,仰頭問道:“至聖先師,你老人家先前在泥瓶巷那邊,往宅子裏邊看啥呢?”

  老夫子雙手負後,笑道:“一個窮怕了餓慌了的孩子,爲了活下去,曬了魚乾,全部喫掉,一點不剩,喫幹抹淨,悄無聲息。”

  一個泥瓶巷無依無靠的孩子,最早是跟藥鋪夥計學煮藥,再跟劉羨陽學那些上山下水,然後是跟龍窯的姚老頭學燒瓷手藝,從拳譜上練拳學認字,再憑藉陸沉的藥方學寫字,走出家鄉後,依舊是小心翼翼看待這個世界,不斷與他人學習爲人處世之道,儘可能學到更多的一技之長,每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可,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自證和修心,都是一種默默的成長,與此同時,竭盡所能,不斷回饋世道。年輕歲數的陳平安,曾經與人說過,一切好的,他都會學,到了最後,連吳霜降和鄭居中的拆解萬物、人心之術,如今不惑之年的年輕隱官,都還是在學,想必以後陳平安還是如此。

  老夫子看着那條河水,問道:“世界這個說法,最早是佛家語。界,若是依照咱們那位許夫子的說文解字?”

  陳靈均哭喪着臉,“至聖先師,別再瞥我了啊,我肯定不知道的。”

  老夫子抬手指了指河邊的田壟,笑道:“田畔也,一處種禾之地,阡陌縱橫之範式。老秀才說過,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你聽聽,是不是一條很清晰的脈絡?所以最終得出的結論,恰恰是人性本惡,正是禮之所起。老秀才的學問,還是很實在的,而且換成你是禮聖,聽了開不開心?”

  陳靈均慚愧不已,“至聖先師,我讀書少了,問啥啥不懂,對不住啊。”

  “沒事,書籍又不長腳,以後有的是機會去翻,書別白看。”

  老夫子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腦袋,安慰之後,亦有一語勸誡,“道不遠人,苦別白喫。”

  陳靈均懵懵懂懂,不管了,聽了記住再說。

  老夫子和顏悅色道:“景清,你自個兒忙去吧,不用幫忙帶路了。”

  陳靈均壯起膽子問道:“要不要去騎龍巷喝個酒?我家老爺不在家,我可以幫他多喝幾碗。”

  老夫子搖搖頭,笑道:“這會兒喝酒,就不像話嘍,得了便宜就別賣乖,這可是個好習慣。放心,不是說你,是說我們儒家。”

  陳靈均後退幾步,與至聖先師畢恭畢敬作揖拜別,這才轉身跑下石拱橋,沒敢直接御風返回落魄山,打算去騎龍巷找賈老哥喝頓酒,壓壓驚。

  青衣小童已經跑遠了,突然停步,轉身大聲喊道:“至聖先師,我覺得還是你最厲害,怎麼個厲害,我是不懂的,反正就是……這個!”

  陳靈均高高舉起手臂,豎起大拇指。

  老夫子笑着點頭,也很寬慰人心嘛。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我輩亦是路上行人。悲哉苦哉?奇哉幸哉。

  渡水看花,不知不覺到君家,就此別過,在此謝過。

  老夫子與整個天地作揖致謝,亦是道別。

  修道之士,御風而行,高奔日月,泠然善也。

  人間世人,因爲不自由,所以追求自由,希望下一次滄海桑田,苦海可變福田,人人豐衣足食,處處書聲琅琅。

  最後至聖先師看了眼小鎮那條陋巷。

  小小的巷弄,名叫泥瓶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從淤泥裏開出一朵花,自心作瓶,花開瓶外,不是很美好嗎?

  相信遊歷小鎮的其餘兩位,也是這般看待那個一的。

  ————

  老觀主斜瞥一眼山道那邊,好似一朵白雲從青山中飄落。

  除此之外,還有個走樁下山的女子武夫,那位白衣少年就在女子身邊轉圈圈,呼呼喝喝的,蹦蹦跳跳,耍着拙劣拳腳把式。

  女子約莫是習慣了,對他的鬧騰搗亂視而不見,自顧自下山,走樁遞拳。

  老觀主懶得再看那個崔東山,伸手一抓,手中多出兩物,一把龍泉劍宗鑄造的信物符劍,還有一塊大驪刑部頒發的平安無事牌,砣痕粗獷,雕工質樸。

  至於兩物到底從何而來,天曉得。

  老觀主雙指拈住符劍,眯眼端詳一番,果不其然,蘊藏着一門不易察覺的遠古劍訣,境界不夠的練氣士,註定看不穿此事。

  至於何謂境界不夠,當然是十四境練氣士和飛昇境劍修之下皆不夠。

  只是劍訣不全,想要補齊,約莫還需要五六把符劍。不過不管符劍售價如何,只要有人又有心,做成此事,都是一筆大賺特賺的買賣,怎麼個賺?光憑這道劍訣,就足可讓一座劍道宗門在浩然天下站穩腳跟了,關鍵是此訣門檻低,只要是個劍修,不用資質太好,都可以按部就班煉劍修行,若說殺力,劍訣品秩不高,可就是修行起來安穩。所以越是大宗門,越看重這類道訣。

  崔東山在臺階那邊,一個高高躍起,側身翻轉,在桌旁落定,抖了抖兩隻雪白大袖,仰頭遠望,自顧自說道:“即將入秋啦,秋風清秋月明,秋雲滿太虛,秋水落芙蕖。”

  然後才收起視線,先看了眼老廚子,再望向那個並不陌生的老觀主,崔東山嬉皮笑臉道:“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浩浩泱泱,難辯牛馬。”

  朱斂一笑置之,這話說得是有點欠揍。

  崔東山背對着桌子,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抬腳轉身,問道:“山水迢迢,雲深路僻,老道長高駕何來?”

  朱斂嗑着瓜子,擱自己是老觀主,估計就要動手打人了。

  老觀主冷笑道:“世間萬物皆有裂縫,眼中所見一切,哪怕是那神靈的金身,不可見的,即便是修道之人的道心,都不是什麼完整的一,這條道路,走不通的。任你崔瀺究其一生,還是找不到的,註定徒勞無功,不然三教祖師何必來此。道與一,若是某個實物,豈不是要再天翻地覆一場。”

  崔東山埋怨道:“什麼王八蛋,我是東山啊。”

  老觀主呵呵一笑。

  崔東山搖晃肩頭,唸唸有詞,如學塾夫子之乎者也,“再說了,道近乎哉?眼不見睫。道遠乎哉?觸事即真。聖近乎哉?參商出沒。聖遠乎哉?了悟即神。”

  老觀主微笑道:“當年崔瀺,好歹還有個讀書人的樣子,要是當年你就是這副德行,貧道可以保證,你小子走不出藕花福地。”

  崔東山拍了拍胸膛,好似後怕不已。

  老觀主喝了一口茶水,“會當媳婦的兩邊瞞,不會當媳婦兩邊傳,其實兩頭瞞往往兩頭難。”

  拿袖子擦了擦桌面,崔東山白眼道:“前輩這話,可就說得不妥帖了。”

  老觀主見這傢伙繼續裝傻,轉頭看了眼那個沿着臺階走樁的女子,問道:“這就是你挑中的拳法弟子?”

  朱斂笑道:“不是記名弟子。何況我那點三腳貓功夫,女子學了,不美。”

  老觀主不以爲然,對那個女子問道:“你叫岑鴛機?”

  岑,山小而高也,形容山石崖岸峻極之貌。鴛機,即是世俗的織鍣C,詩家則有移花影之喻。

  陸沉行事一貫隨心所欲,最喜歡放長線釣大魚,卻又釣不着也無所謂。

  騎龍巷的石柔也好,那件來歷七彎八拐的法袍金醴也罷,就像只求一個願者上鉤,也根本不在乎那些斷去的魚線,喫餌而走的游魚。

  岑鴛機剛剛在山門口停步,她知道輕重,一個能讓朱老先生和崔東山都主動下山見面的老道士,一定不簡單。

  不知爲何,老道人神色如常,但是岑鴛機就覺得壓力極大,抱拳道:“回道長的話,晚輩名字確是岑鴛機。”

  朱斂笑道:“嚇唬一個小姑娘做什麼。”

  崔東山招招手,“小米粒,來點瓜子磕磕。”

  黑衣小姑娘立即從竹椅上邊起身,小跑到桌子這邊,從棉布挎包裏掏出剩下所有的瓜子,倒是不多,“給,小師兄。”

  崔東山一拍腦袋,問道:“右護法,就這麼點啊?”

  小米粒聽到大白鵝換了個稱呼,板着臉,又從袖兜裏邊又掏出了一大把。

  崔東山點點頭,“右護法出手闊綽!”

  老觀主又對朱斂問道:“劍法一途呢?打算從劍氣長城的劍仙胚子裏邊挑選?”

  同樣是老觀主,大玄都觀的那位孫道長,慫恿陸沉散道,乾脆轉去投胎當個劍修,不全是玩笑,而是有的放矢。

  當然,就孫懷中那脾氣,陸沉要真跑去當劍修了,估計不管如何,都要讓陸沉變成玄都觀輩分最低的小道童,每天喊自己幾聲老祖宗,不然就吊在桃樹上打。

  朱斂笑道:“我哪有臉教別人劍術,不是誤人子弟是什麼。”

  浩然劍修,隨便丟一個到藕花福地,都是當之無愧的劍仙。

  藕花福地歷史上,也有些稗官野史記載的地仙事蹟,只是無據可查,朱斂在術算賬簿、營造之外,還曾經着手編撰過官家史書,見過不少不入流的稗官野史,什麼地仙之流,口吐劍丸,白光一閃,千里取人首級。不過在家鄉那邊,哪怕是這些志怪傳聞,提及劍仙一脈,也沒什麼好話,什麼非是長生久視之大道,只是旁門法術,飛劍之術難以成就大道。可是朱斂的武學之路,歸根結底,還真就是從書中而來,這一點,跟浩然天下的讀書人賈生如出一轍,都是無師自通,單憑讀書,自學成才,只不過一個是修行,一個是習武。

  朱斂最早走江湖的時候,也曾佩劍遠遊,走遍名山大川,訪仙問道。

  再一個,藏着隱蔽心思,朱斂想要知道天下的邊界所在。若真是天圓地方,天地再廣袤,終究有個盡頭吧?

  小米粒沒走遠,滿臉震驚,轉頭問道:“老廚子還會耍劍哩?”

  朱斂擺手道:“會什麼劍術,別聽這類客人說的客套話,比起裴錢的瘋魔劍法,差遠了。”

  崔東山低頭嗑瓜子,“小米粒,你不知道了吧,咱們這位老廚子,在竈房摘掉圍裙,出門在外,耍起劍來蠻好看的,在藕花福地的江湖上,大名鼎鼎得很,都說貴公子朱斂的長劍之上,纏繞的都是女子的旖旎情思,餘米都比不了。不知多少江湖女俠,一輩子轉去癡心練劍,就是爲了能與老廚子比試一場。”

  崔瀺曾經跟隨老秀才,遊歷過藕花福地,對那邊的風土人情,瞭解頗多。

  小米粒趕緊一手捂住肚子,使勁抿嘴,含糊不清道:“老廚子還當過貴公子嘞。”

  朱斂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江湖事嘛,都是以訛傳訛,越傳越懸乎。”

  小米粒重重點頭,嗯了一聲,轉身跑回竹椅,咧嘴而笑,就是照顧老廚子的面兒,沒笑出聲。

  騎龍巷的那條左護法,剛剛溜達到山門口這邊,抬頭遠遠瞧了眼老道長,它立即掉頭就跑了。

  老觀主看了眼,可惜了,不知爲何,那個阮秀改變了主意,否則差點就應了那句老話,蟾蜍吞月,天狗食月。

  隋右邊從別處山頭御劍而來,她沒有落座,是想要與這位藕花福地的老天爺,問一問自己先生的事情。

  老觀主對她說道:“告訴陳平安一聲,桐葉洲金頂觀的存亡,貧道無所謂,但是必須留着那個邵淵然。至於那個倪元簪,你只需與他說一聲,送出那枚金丹,他就是自由身了。”

  金頂觀的法統,出自道家“結草爲樓,觀星望氣”一脈的樓觀派。至於雲窟福地撐蒿的倪元簪,正是被老觀主丟出福地的一顆棋子。

  隋右邊欲言又止,可到最後,還是一言不發。

  朱斂幫忙解圍,主動點頭攬事道:“這有何難,捎話而已。”

  老觀主問道:“那個玉圭宗的姜尚真,怎麼沒在山上?”

  朱斂笑道:“本來應該留在山上,一起去往桐葉洲,只是我們那位周首席越想越氣,就偷跑去蠻荒天下了。”

  隋右邊得了朱斂的眼色,她默默離開,去了小米粒那邊。

  老觀主環顧四周,嘆了口氣,“有了散道一事,不曾想到最後,還是你們儒家最佔便宜。餘鬥估計會氣得不輕。”

  一旦三教祖師同時散道,書院,寺廟,道觀,處處皆得,那麼相對最爲容納別教學問的浩然天下,當然得到的饋贈最多。

  散道的同時,三教祖師會聯袂走一趟舊天庭遺址,這個天大的問題,當然不會留給他人。

  崔東山笑道:“氣死道老二最好。”

  老觀主輕聲道:“只說一事,當人間再無十五境,已經是十四境的,會如何看待有機會成爲十四境的修士?”

  崔東山點點頭,“是要變天了,有壞有好吧,反正我如今更傾向於後者。”

  老觀主問道:“如今?爲何?”

  崔東山一本正經道:“有我先生在啊。”

  老觀主轉去望向那個陸沉五夢七相之一、甚至可能是之二的朱斂。

  朱斂笑道:“前輩看我做什麼,我又沒有我家公子英俊。”

  老觀主呵呵笑道:“真是個好地方,貧道不虛此行,門風極正。”

第852章 大概

  老觀主來這落魄山,主要就是見一見朱斂,可惜有些失望,眼前之人,遠未夢醒。

  人間修士,只有三個半,讓老道人最放心和禮敬,禮聖,白玉京大掌教,西方佛國那位菩薩。

  剩餘半個,不禮敬,卻也放心,就是陸沉。

  不過老觀主也有幾分疑慮,這個朱斂,會不會是早已清醒,只是一開始就未曾真正入夢?

  陸沉這個傢伙,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天地間一旦沒有了這幾位十五境,那麼任何一位現有的、以及將來崛起的十四境大修士,不管身處哪座天下,其實都等於失去了一副最大的枷鎖,會更加自由,自由得更加接近純粹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