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4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家家戶戶,豐衣足食。

  路上行人,衣履溫暖。

  老夫子雙手負後,站在門外望向門內,沉默許久。

  陳靈均趴在黃泥牆頭上邊,雙腳懸空,喃喃道:“至聖先師,我老爺雖然是劍仙,是武學宗師,是落魄山的山主,是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可是我曉得,我家老爺最心心念唸的,還是當個問心無愧的讀書人,一路走來,可不容易了,道理說破天去,天底下最不想喫的飯,可不就是個百家飯嗎?因爲自個兒沒有家了,纔會不得不喫百家飯嘛。而且我家老爺又念舊,又最感恩,長輩緣怎麼來的,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因爲我家老爺打小兒就與老人們聊天嘛,所以這些年其實很辛苦的,每次回了家鄉,都會來這邊坐一坐,是老爺在提醒自己做人不能忘本呢,你老人家,是讀書人的祖師爺,可不許別人欺負他啊。”

  老夫子笑道:“那如果做人忘本,你家老爺就能過得更輕鬆些呢?”

  陳靈均毫不猶豫道:“好人一生平安,平安一生好人!”

  老夫子笑道:“這確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值得我們去給予希望。”

  陳靈均咧嘴一笑,趴在牆頭上,總算能夠爲自家老爺做點什麼了。

  老夫子好像這會兒心情很好,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肩膀,滿臉笑意,“走。”

  陳靈均鬆開手,落地後納悶道:“至聖先師,接下來要去哪兒?去文武廟逛逛?”

  老夫子笑眯眯道:“都拍過了道祖的肩膀,也不差那位了,以後酒桌上論英雄,你哪來的敵手?”

  陳靈均滿頭汗水,使勁擺手,一言不發。

  至聖先師,你坑我呢?!

  老夫子伸手拽住青衣小童的胳膊,“怕什麼,不大氣了不是?”

  陳靈均雙腳立定,身體後仰,差點當場落淚,嚎道:“不去了,真的不去!我家老爺信佛,我也跟着信了啊,很心盏哪欠N,我們落魄山的山風,第一大宗旨,就是以沾税 �

  以後要是給老爺知道了,揍不死他陳靈均。

  落魄山,山門口一邊,擺放了一張桌子,另外一邊,有個黑衣小姑娘,肩挑金扁擔,橫膝綠竹杖,斜挎着一隻棉布小挎包,坐在小竹椅上。

  她瞧見了桌旁那邊,站着個老道人,揉了揉眼睛,不是自己眼花,小姑娘將行山杖和金扁擔都斜靠竹椅,立即站起身,小跑到高大老道人身邊,一個站定,仰頭問道:“老道長,口渴不?咱這兒有茶水待客嘞。”

  小姑娘補了一句,“不收錢!”

  見那老道人不說話,小米粒又說道:“哈,就是茶水沒啥名氣,茶葉來自咱們自家山頭的老茶樹,老廚子親手炒制的,是今年的新茶哩。”

  老觀主點點頭,坐在長凳上。

  比起在小鎮那邊,消了點氣。

  不然這筆賬,得跟陳平安算,對那隻小爬蟲出手,有失身份。

  地薄者大物不產,水溦叽篝~不遊。

  小米粒去煮水煎茶之前,先打開棉布挎包,掏出一大把瓜子放在桌上,其實兩隻袖子裏就有瓜子,小姑娘是跟外人顯擺呢。

  小米粒問道:“老道長,夠不夠?不夠我還有啊。”

  老觀主又想到了那個“景清道友”,差不多意思的言語,卻天壤之別,老觀主難得有個笑臉,道:“夠了。”

  黑衣小姑娘讓老道長稍等片刻,她就自個兒忙碌去了。

  很快就拎着一隻錫罐茶葉和一壺沸水,給老道人倒上了一碗茶水,小米粒就告辭離開。

  老觀主笑問道:“小姑娘不坐會兒?”

  小姑娘使勁搖頭,“不嘞,暖樹姐姐不許,說是免得客人喝茶不自在。”

  小米粒最後提醒道:“對了,剛煮沸的茶水,老道長小心燙啊。”

  老觀主笑了笑,心盏难哉Z,記起了當年那個揹着把“長氣”闖入藕花福地的泥腿子。

  人間萬物多如毛,我有小事大如鬥。

  老觀主舉起茶碗,笑問道:“你就是落魄山的右護法吧?”

  周米粒剛要轉身,立即使勁點頭。

  小姑娘抿嘴而笑,一張小臉龐,一雙大眼眸,兩條疏淡小小的黃色眉毛,隨便哪兒都是喜悅。

  老道長早這麼敞亮,她早就不客氣就落座了嘛。

  小米粒坐在長凳上,自顧自嗑瓜子,不去打攪老道長喝茶。

  沒來由發現老廚子不知何時來到山門口這邊了,小米粒拍拍手,好奇問道:“老廚子,今兒怎麼下山啦?書看完啦?”

  朱斂笑道:“還沒呢,得慢慢看。”

  小米粒轉頭望向老道長,伸手擋在嘴邊,“老道長,老廚子是我們落魄山的大管家,炒菜一絕!你們倆要是聊得投緣了,那就有口福嘞。”

  老觀主點點頭,“再惡客登門,給小姑娘這麼一款待,也要和氣生財了。江湖故人,會投緣的。”

  朱斂笑道:“小米粒,能不能讓我跟這位老道長單獨聊幾句。”

  小米粒乖巧點頭,又打開棉布挎包,給老廚子和老道長都倒了些瓜子在桌上,坐在長凳上,屁股一轉,落地站穩,再轉身抱拳,告辭離去。

  朱斂與老觀主抱拳再落座,相對而坐,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水。

  老觀主笑眯眯道:“藏掖做什麼,白瞎了一副能讓天地養眼的好皮囊。”

  朱斂一笑置之。

  各自修行山巔見,猶見當初守觀人。

  老觀主問道:“何時夢醒?”

  最有希望繼三教祖師之後,躋身十五境的大修士,眼前人,得算一個。

  朱斂答非所問:“人生就像一本書,我們所有遇到的人和事,都是書裏的一個個伏筆。”

  老觀主點頭道:“所以說無巧不成書。有些巧合,妙不可言,比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陳十一。陳是一。一是陳。”

第851章 泥瓶巷

  陳靈均哪敢去拍那位的肩膀,當然是打死都不去的,只差沒有在泥瓶巷裏邊撒潑打滾了,老夫子只得作罷,讓青衣小童帶自己走出小鎮,只是既不去神仙墳,也不去文武廟,只是繞路走去那條龍鬚河,要去那座石拱橋看看,最後再順便看眼那座類似行亭的小廟遺址處。

  陳靈均試探性問道:“至聖先師,先前那位個兒高高的道門老神仙,境界跟着很高很高?”

  老夫子點點頭,“很高,若是境界不高,道祖也不會傳授道法給他了。而且這位道友,在早年歲月裏,於我們人族有大恩澤,故而禮聖制定與地支契合的十二屬相里邊,排名很高。就是道友的那個牛脾氣……算了,背後說是非,不厚道。”

  陳靈均憂心忡忡,“可是聽口氣,好像跟我家老爺有點過節?”

  咋個辦,自己肯定打不過那位老道人,至聖先師又說自己跟道祖打架會犯怵,所以怎麼看,自己這邊都不佔便宜啊。

  廢話,自己與至聖先師當然是一個陣營的,做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什麼叫混江湖,就是兩幫人鬥毆,打羣架,哪怕人數懸殊,己方人少,註定打不過,都要陪着朋友站着捱打不跑。

  先前老道人提及了藕花福地,聽口氣,自家老爺在那邊還喫過虧,丟過面子。

  關於更名爲蓮藕福地的那處福地,陳靈均只知道裴錢和曹晴朗,還有老廚子、種夫子幾個,都來自這塊人傑地靈的風水寶地,只是一個個都不不喜歡多說半句家鄉事,陳靈均也懶得多問,所以始終誤以爲一個昔年下等品秩的藕花福地,連修道之人都沒幾個,更無地仙,能折騰出啥風浪。

  哪裏想到會跑出一位被道祖稱呼爲道友的傢伙,真是不可貌相啊,虧得自己處處好心,與人爲善,多嘴提了一茬自家山中多青草的事情,不然這筆糊塗賬,自己這小胳膊小腿的,扛不下來。

  老夫子搖搖頭,“其實不然,當年在藕花福地,這位道友對你家老爺的爲人處世,還是頗爲認可的,尤其一句肺腑之言的道法通天,寬慰人心得恰到好處。”

  陳靈均如釋重負,挺起胸膛,哈哈笑道:“我家老爺,長輩緣一向很好。至於我,有樣學樣,還湊合。”

  老夫子微笑道:“長輩緣這種東西,我就不太行。當年帶着弟子們遊學人間,遇到了一位漁夫,就沒能乘船過河,回頭來看,那會兒還是氣盛,不爲大道所喜。”

  陳靈均壯着膽子說道:“我老爺那會兒帶着寶瓶他們去大隋遊學,一路靠山喫山靠水喫水,都是我家老爺與樵夫敲門借宿,還是比較順遂的。”

  老夫子問道:“景清,你跟着陳平安修道多年,山上藏書不少,就沒讀過陸掌教的漁夫篇,不曉得分庭抗禮一說的來源,曾經罵我一句‘夫子猶有倨傲之容’?”

  陳靈均神色尷尬道:“書都給我家老爺讀完了,我在落魄山只曉得每天勤勉修行,就暫時沒顧上。”

  老夫子笑呵呵道:“還是要多讀書,好歹跟人聊天的時候能接上話。”

  陳靈均小雞啄米,使勁點頭道:“以後我肯定看書修行兩不誤。”

  回頭每次下山逛蕩,還要經常去槐黃縣文廟那邊給至聖先師敬香,磕頭!

  陳靈均猶豫了一下,好奇問道:“能不能問問佛祖的佛法咋樣?”

  言下之意,是想問你老人家打不打得過佛祖。

  老夫子撫須笑道:“能夠撮大千世界爲一粒微塵,又能拈一朵花演化山河世界,你說佛法如何?”

  陳靈均嘆了口氣,一個沒管住手,就下意識拍了拍老夫子的袖子,沒事,反正打架這種事情,傷和氣,少打爲妙。

  老夫子對此不以爲意,隨口問道:“在這邊待久了,有不喜歡的人嗎?”

  陳靈均悻悻然收回手,乾脆學自家老爺雙手恍洌獾迷儆蓄愃剖ФY的舉動,想了想,也沒啥真心討厭的人,只是至聖先師問了,自己總得給個答案,就挑出一個相對不順眼的傢伙,“杏花巷的馬苦玄,做事情不講究,比我家老爺差了十萬八千里。”

  老夫子自然是知道真武山馬苦玄的,卻沒有說這個年輕人的好與壞,只是笑着與陳靈均泄露天機,給出一樁陳年往事的內幕:“蠻荒天下那邊,驅使傀儡搬動十萬大山的那個老瞎子,曾經對我們幾個很失望,就掏出一雙眼珠子,分別丟在了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說要親眼看着我們一個個變成與曾經神靈無異的那種存在。這兩顆眼珠子,一顆被老觀主帶去了藕花福地,給了那個燒火道童,剩下的,就在馬苦玄身邊待着,楊老頭早年在馬苦玄身上押注,不算小。”

  老夫子感慨道:“老瞎子那會兒,只說相貌,確實是頂好的,陳清都比他差遠了,不過兩個都是實心眼,一根筋,臭脾氣。”

  話趕話的,陳靈均就想起一事,“其實討厭的人,還是有的,就是沒啥可說的,一個蠻不講理的婦道人家,我一個大老爺們,又不能拿她如何,就是那個冤枉裴錢打死白鵝的婦人,非要裴錢賠錢給她,裴錢最後還是掏錢了,那會兒裴錢其實挺傷心的,只是當時老爺在外遊歷,不在家裏,就只能憋着了。其實當年裴錢剛去學塾讀書,上課放學路上鬧歸鬧,確實喜歡攆白鵝,可是每次都會讓小米粒兜裏揣着些米糠玉米,鬧完之後,裴錢就會大手一揮,小米粒立即丟出一把在巷弄裏,算是賞給那些她所謂的手下敗將。”

  老夫子點點頭,“是要傷心。”

  在最早那個百家爭鳴的輝煌時代,墨家曾是浩然天下的顯學,此外還有在後世淪爲籍籍無名的楊朱學派,兩家之言曾經充盈天下,以至於有了“不歸於楊即歸墨”的說法。然後出現了一個後世不太留心的重要轉折點,就是亞聖請禮聖從天外返回中土文廟,商議一事,最終文廟的表現,就是打壓了楊朱學派,沒有讓整個世道循着這一派學問向前走,再之後,纔是亞聖的崛起,陪祀文廟,再之後,是文聖,提出了人性本惡。

  諸子百家的老祖師裏邊,其實有不少都對此非議極大,認爲是禮聖擔心自己的大道,“禮儀規矩”,與楊朱學派推崇的“個體自由”,起了不可磨合的衝突,他們覺得世道的秩序,與個體的自由,兩者之間,確實存在着一場無形的大道之爭。所以不少人認定,禮聖是出於私心,才答應了亞聖的提議。

  一向不太喜歡喝酒的禮聖,那次難得主動找至聖先師喝酒,只是喝酒之時,禮聖卻也沒說什麼,喝悶酒而已。

  老夫子當然知道其中緣由,不是推崇“人人爲己,天經地義”的楊朱學派不好,若是不好,也不會成爲天下顯學,論生死,極敞亮透徹,談貴己,更是獨樹一幟,極其新穎,“勿爲物累,勿傷外物”的宗旨,也是極好的,也不是這一派學問與道家離得近,只是這一脈學問,終有一天,如江河傾瀉人間,鋪散開來,成爲世道,會讓行走在這條道路上的所有世人,是所有人,都變得越來越極端,這裏邊就又涉及到了更爲隱蔽的人心和神性之爭。

  老夫子問道:“景清,你家老爺怎麼看待楊朱學派?”

  陳靈均想了想,老老實實答道:“我家老爺沒提及過,但是聽大白鵝說過,那是一種混沌的精緻,不咋的,一撮人治學此道,無傷大雅,還能裨益世道,如果人人如此,皆是曇花。”

  如果不是崔東山胡說八道,陳靈均都沒聽過什麼楊朱學派。

  陳靈均一直覺得大白鵝就是個醉鬼,不喝酒都會說酒話的那種人。

  兩人沿着龍鬚河行走,這一路,至聖先師對自個兒可謂知無不言,陳靈均走路就有點飄,“至聖先師,你老人家今兒跟我聊了這麼多,一定是覺得我是可造之材,對吧?”

  老夫子笑呵呵道:“這是什麼道理?”

  陳靈均滿臉論瓷裆溃骸澳憷先思夷屈N忙,都願意跟我聊一路。”

  老夫子答非所問:“每一個昨天的自己,纔是我們今天最大的靠山。”

  “景清,爲什麼喜歡喝酒?”

  “啊?喜歡喝酒還需要理由?”

  “也對。”

  “至聖先師,我能不能問你老人家個問題?”

  “當然可以。”

  “酒桌上最怕哪種人?”

  “是那種喝酒上臉的傢伙。”

  哦豁,果然難不住至聖先師!這句話一下子就說到自己心坎上了。

  陳靈均繼續試探性問道:“最煩哪句話?”

  “是說着勸酒傷人品,我幹了你隨意。”

  哦豁哦豁,至聖先師的學問確實了不起啊,陳靈均由衷佩服,咧嘴笑道:“沒想到你老人家還是個過來人。”

  “景清,那麼我問你,你覺得怎麼纔算窮?”

  “光有錢,沒學問?”

  老夫子看了眼身邊開始晃盪袖子的青衣小童。

  陳靈均立即重新雙手恍洌目诘溃骸盃懜徊蝗省⒏F兇極惡之輩?”

  老夫子笑道:“就說點你的心裏話。”

  陳靈均鬆了口氣,瞎琢磨累死個人,“那就是兜裏沒錢,窮得娶不起媳婦,打光棍,找人賒賬買酒,都沒人樂意肯借錢,窮得死要面子,而且這點面子,還得躲躲藏藏,好像見不得光,然後啪囈幌拢钺醿H剩的這點面子,在某天也給人隨便一腳踩了個稀巴爛,只能等到人散了,旁人看完了熱鬧,纔敢自己找機會從地上撿起來。”

  “就這些?”

  “只敢懷疑世道,不敢懷疑自己?”

  老夫子點點頭,先後兩個答案,尤其是後者,還真有點出乎意料,笑問道:“你是在酒桌上邊琢磨出來的說法?”

  陳靈均有些難爲情,抬起袖子蹭了蹭臉,“那哪能啊,酒桌上,真喝高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是跟着老爺到了山上,太懶,還喜歡給自己找藉口,變着法子成天瞎逛蕩,就喜歡下山來小鎮這邊散心,至聖先師你別怪罪啊,先前我說自己修行勤勉,屁嘞,我就是山上混喫,下山混喝,好在老爺都看在眼裏,卻也從來不管我這些,老爺不管,其他人哪好意思管我,至聖先師,真不是我吹牛皮啊,咱們落魄山,不管是誰,都打心底敬重老爺的。”

  老夫子抬頭看了眼落魄山。

  除了一個不太常見的名字,論物,其實並無半點古怪。

  但這就是最大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