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天有饭开
“你是無法理解的。因爲我最想去研究透徹的事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看來,是毫無意義的。”許開依然一步一步地行走,只是速度已經明顯地加快,已經超越了凡人的極限,“我現在做的,是在培養一座花園。當這座花園即使離開了我也能長出美麗的花朵之後,我便會去建造一座空中樓閣。比起花園的花朵,那座空中樓閣纔是我真正的追求。而追求空中樓閣的‘爲己’之人,與‘爲民’‘爲天下先’之人同樣值得敬重。”
祁傷永緩緩搖頭:“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許開咧嘴一笑,“你要是能聽懂,就不會立下‘豢天下’這種愚蠢的聖路出來。”
話語落下,許開不再踱步,雙腳猛地一踏腳下的平峯,震得整座平峯顫抖,惹起了許多隱居於此的名士驚呼,鳥獸飛盡。
而祁傷永,自然並非只是簡單地與許開對話。
自他所站立的山峯所裂開的無數縫隙之中,一條又一條的游龍席捲而上,便要噬咬許開!
第356章 該結束這場鬧劇了
無數的游龍迅猛而上,發出陣陣龍吟,極具威勢。
然而。
“龍吟纔不是這樣的啊,老頭!”許開一記剃刀,直接將那無數游龍全部破開!
“老夫當然不如東亭侯,並未見識過真正的龍吟,只是。”祁傷永手中的柺杖忽然用力一杵,握住柺杖的那隻手便有鮮血流出滑倒柺杖另一端,“這些東西並未打算真正地能困擾你就是了。”
那些本應化作純粹天地之氣的游龍卻並未迴歸初始,只是化爲了白色的霧氣,逐漸將許開整個人包裹起來。
許開眉頭一挑,剃刀的層次在這種聖道境的戰鬥中簡直可以說是外掛般的存在,這也是他一直無往不利的原因。剛纔那一斬,即使祁傷永提前做了什麼手腳,也理應一併斬破纔是,然而卻依然讓他成功展開。
他看向腳下,眉頭挑得更高:“原來如此,陣法?那麼你可知道,世間大部分的陣法,對我都沒什麼用處?”
“東亭侯大人的‘經天緯地’威名赫赫,只是老夫這個陣法也並非普通之陣。請看好吧。”
許開嘴角再度掀起一個微笑,只是這個微笑卻顯得很有寒意:“你好像很瞭解我啊。從始至終都未曾出過脣槍舌劍,明顯是在擔心我的剃刀,而且還如此清楚我數術家尚未大規模普及的這門手段,而伱之前對我說的那句話,我更是記得以前似乎在天庠聽人說過……”
他嘴角的弧度掀得更大:“那麼,是誰告訴你的?”
“無可奉告。”
在許開被白霧淹沒之前,祁傷永吐出這最後的話語。
當確認許開終於被徹底淹沒之後,祁傷永長出一口氣,稍微放鬆了一些。
雖然還不能掉以輕心,但至少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時間。
“東亭侯,真是後生可畏啊……以老夫這聖道四品之境,竟然沒有自信能夠拿下不過九品境的你……”祁傷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但,你這份自己落入陣中還不反抗的傲慢,將成爲老夫的勝機。”
……
……
“出不去了。”
許開非常驚訝。
白霧散去之後,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白色的世界。準確地說,是以黑白山水所繪出的一片天地,而這片山水畫,正在逐步趨近於真實,變得越來越寫實,從一開始崇山峻嶺、飛流直下逐漸演化出了小橋流水、炊煙裊裊、集市、城池。
而出不去的原因也很簡單。首先,他不清楚這裏到底是環境還是陣內天地。聖道境無法如聖者那般造出真正的天地,因此這要麼是僞天地,要麼是幻境。
其次,無論是哪個類型,都應該有天地之氣的流動纔是。然而即使他已經張開了“經天緯地”,卻依然無法感知到構成陣法咿D的天地之氣。
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構建陣法之人用一種極其珍貴的天材地寶取代了天地之氣作爲構建陣法咿D的基石。若是想要再像以前那樣用“經天緯地”找出陣法的破綻,是十分困難的事情。
但困難,並不意味着找不到。
許開已經找到了那天材地寶所蘊含的一絲天地之氣,從其氣息判斷,應該是星辰砂。非常珍惜,即使祁傷永乃聖道四品,也不可能有這麼多足夠佈置一整個如此大陣星辰砂,他必然是得到了誰的幫助。
“不好說啊,跟我有仇的有點多,藉着這個機會給我使絆子不是沒可能……不過,要說最有可能的話,恐怕還是程朱吧,畢竟程朱學派的觀點和祁傷永的聖路有很多相似之處啊。”許開微微眯起雙眼,而當察覺到了星辰砂的存在之後,他也很快弄清了這個陣法的構成,走的是虛實結合的路子,難以分清真僞。
許開忽然看向周圍,不知何時,原本身處荒郊野嶺的的他此刻正置身於一處繁華的城池之內,城中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往來的行人絡繹不絕,街邊小販的吆喝此起彼伏,端的是熱鬧非常。
這時,許開感覺自己褲子的狀態不對勁,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乞丐小孩拉着自己的褲腳,手裏拿着一個破碗,可憐兮兮地說:“大哥哥,行行好吧,我好幾天沒喫飯了……”
這個小孩在許開的記憶中存在,那是他還在上陽縣的時候一起玩過的玩伴。乞丐很少,但不是沒有。這個小孩便是其中之一。後來許開的爺爺死去,許開便打算認真苦讀考取童生便減少了來往。直到後來許開屢次不中童生時纔想起來了他,只是此時他已經不在上陽縣了,亦不知曉他去了何方。
“說起來……繼承記憶這種事情當真正常嗎?而且……執念?世上真有靈魂?”許開一邊撫摸着小孩的頭,一邊想着這些,嘴角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微笑,“好多未知啊……好想要都知道啊……”
下一刻,他抓緊了小孩的頭顱,猛然朝着那座最明顯的官府猛然砸去!
轟——!
小孩的身體猶如一枚炮彈,直接洞穿了縣衙!
“何人在此放肆?!”城主震怒的聲音傳來,震動了整座城池!
許開腳踏大地,以更爲強絕之勢將城主的聲勢直接鎮壓了下去!
他隨手抓起兩個路人,直接狠狠地用路人將城主猛然砸進地面,衝擊席捲四方,直接將整座城池夷爲平地!
轟——!
轟——!
轟——!
許開以最爲暴力、最爲直接的方式破陣——摧毀陣中的一切!
當一座又一座的城池覆滅,世界終於顯露了一絲裂痕,經天緯地沒有放過這一絲機會,許開順勢將剃刀插入其中,斬斷了咿D整座大陣的星辰砂咿D!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爆開,整座大陣終於被攻破!
而當出陣之後許開第一眼所看到的,是祁傷永那張驚愕至極的臉。
下一刻,他準備好的各種手段瞬間而至,除了他在畫道上引以爲傲的征戰圖,還有自作的九行歌、螟蛉嘆等作,更兼以“微言大義”進行加持,簡直堪稱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不愧是聖道四品,看來以九品境想要擊敗你,還是非常麻煩的。”許開早已料到了自己出陣必然會面對祁傷永早已準備好的攻勢,只是即使是他也沒想到,祁傷永的準備卻如此充足。
“那我便破境吧。”
輕描淡寫,彷佛理應如此。下一刻,彷彿有着什麼破碎的聲音響起,許開的氣勢再度上漲。
“不夠!八品又如何,東亭侯,接招吧!”
許開輕笑一聲:“那便再破。”
祁傷永瞪大雙眼,瞪得目眥欲裂。
果然,許開的氣勢再度迎來暴漲!
那把剃刀,此刻閃耀着青色的光芒,彷彿此刻,它纔是天地的唯一!
唰——!
一切,皆被一擊而破。
祁傷永眼眶顫抖,難以相信如此難以置信的事情竟然在自己面前發生。
然而事實便在眼前!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唔!”
但,沒等他感嘆完畢,許開直接抓住他的頭,猛然朝着地下一撞。
“該結束這場鬧劇了。”
轟地一聲巨響!
這座被祁傷永加固而不至於倒塌的山峯,經受了這等衝擊,再也無法堅持,終究是倒塌了下去。
第357章 鄙視鏈的最上端
“很好,你的履歷很優秀。”
那是許開與他的教授第一次見面。
“學術上的問題剛纔其他人都問過你了,我就只問你一點:伱爲何要選擇這個專業?”
許開一愣,說道:“老師您好,我選擇這個專業,一是因爲……”
“不。”老教授搖了搖頭,“這個問題,他們剛纔已經問過了。你的履歷上,你出身於一個農村,我記得那個村是貧困村,難得出了你這麼一個大學生,而你卻選擇了一個對你的家鄉毫無幫助的專業,所以,你爲何要選擇這個專業?”
許開沒有想到對方會知道自己村子的情況。
“您是想說我沒有感恩家鄉的心嗎?還是您想說貧困村的孩子就沒有資格去學習理論物理專業?”
“不,這只是一個很單純的問題,儘管回答就好。”
“因爲我想知道。”許開斬釘截鐵、毫不遲疑地回答。
“想知道?”
“我想滿足自己的求知慾,這不是什麼僅僅靠書本就能滿足的求知慾,而是……我想要去開拓那些未知的求知慾。”
這場面試的第一次,那位不苟言笑的老教授首次露出了笑容。他伸出手,許開一愣,這才意識到對方是要與自己握手,連忙伸出了自己手與對方一握。
“這種精神纔是搞理論物理所需要的東西。你要是說什麼爲了自己家國之類的屁話,我就把你趕出去了。因爲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研究的是第二‘無用’的東西。”老教授的笑容和藹,與此前讓人如墜冰窟般的寒冷不同,此時的他能讓人感覺到春風滿面般的溫暖,“歡迎你成爲我的學生。”
……
……
當看到許開已經立下聖言時,祁傷永就知道,許開已經能破境了。倒不如說,這是常識一般的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想到,許開居然能連破兩境!
那漫天的攻勢被剃刀一擊而破,雖然許開破陣的速度遠超預期導致他的準備沒有做到完全,但也絕非輕易就能做到。
許開壓着他的頭顱,直接用他的身體將整座山峯四散炸裂,而後山峯的碎片尚未飛蛇出去便詭異地停滯在半空中,而後才落了下來。
祁傷永還想要做一些什麼,然而一把剃刀已經刺穿他的手掌,將他釘在了地面之上,凌厲的劍意讓他即使想要傳送離開也不可能。於是輕嘆一口氣:“看來,是老夫敗了。”
許開直接盤腿坐下:“怎麼樣,說說是誰指示你的。”
“來做這件事,當然是老夫自己的決定。那些人只是給了老夫一些幫助而已。”
“所以說,那些人是誰?”
祁傷永只是搖頭。
許開吐出一口氣:“看樣子,死亡似乎是威脅不到你的。”
“老夫既然做這種事情,自然也願意承擔這之後的後果,即使是最差的後果,老夫也甘願接受。只是——”祁傷永忽然話鋒一轉,接着說道,“您的那句聖言,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想到了現在,依然不得其法。”
“想不通很正常。”
“若您願意爲老夫解惑,老夫願將老夫的支持者是誰告知於您。”
“那你聽好了,我來爲親自講解的機會可不多見啊。”許開忽然站了起來,身後不知何時立起來了一塊黑板。許開手握一隻粉筆,頗有一番教師的風範。
祁傷永一愣,隨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準備聽許開的講課。
“你有看過我的書嗎?如果看過的話,我解釋起來也會簡單輕鬆一些。”
“東亭侯的《自然數學的哲學原理》,老夫也算是略讀一二。”
“意思就是看過吧。總之,我不理會你對它們是什麼態度,我只問你,假如用這種實驗方法一直研究下去,到了最後,一定會出現思想實驗遠超現在的技術水準,導致很難實際模擬實驗條件;或者理論高深莫測,實驗條件即使能夠建造出來條件也苛刻無比,導致無法或者不知道如何應用。你能否看到這個未來?”
祁傷永順着許開的思路閉目沉思了一會,點了點頭:“《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中所提出的‘思想實驗’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啓發,但由此也可以看到,如果理論發展過了頭,就會出現實際條件跟不上的情況,而理論的發展速度,在大多數情況,是比實際技術的發展要快的。”
“不是幾乎,而是肯定。”許開着重強調了一下,“因爲理論是技術的引領着,若沒有理論的引領,技術的發展根本就是無稽之談。而當這種情況持續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出現理論大幅領先於實際的情況。而在這種情況下,還參與到‘理論’的研究之中,那麼只可能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因爲此時他的研究幾乎沒有任何作用。這就是‘爲己’。”
祁傷永若有所思:“若‘爲己’是此解,那麼,‘爲民’便是將理論轉化爲實際的技術之人……可若是如此,‘爲天下先’又是何解?”
“當理論朝着實際轉化時,會有一些重要的節點。此處‘天下’取‘國家’之意,而在那些重要的節點上,一步落後,便是步步落後,這時,便需要無雙國士跨越萬難將其完成,不讓自己的國家因此而衰亡。這便是‘爲天下先’。”
祁傷永若有所思,低頭沉思了一會。半晌,他抬起頭,還是說道:“我還是不能很懂。”
“當然,人是想象不出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的。你從未去看過那些常人看一眼便頭暈眼花的各種抽象而複雜的定義與公式,那些違背直覺與常理的事情,自然無法想象這些。”
“不,我說的是若是如此,‘爲天下先’者纔是最值得敬重的,可爲何依照你的說法,三者其實相當,甚至隱隱以‘爲己’者最值得敬重?”
“你說的是從家國的角度,而我說的是科學本身的角度。當然會有此偏差。”許開輕笑一聲,“理論纔是真正引領其他兩者的,不然我們搞理論的怎麼會處在鄙視鏈最上端呢。”
……
……
聽到對方的話,許開一怔,不由自主地問道:“那麼第一‘無用’的又是什麼?”
教授咧嘴一笑:“當然是那幫研究數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