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8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這話聽起來就是旁人教他說的,並不從容,有種深怕說得慢了就沒機會的倉促,但還是吸引了薛白的注意。

  “那又如何?”

  杜有鄰道:“恐怕他們已聯合了郭子儀,準備擁立延王。”

  薛白道:“既然如此,可見這些人皆爲叛逆,該殺。”

  杜有鄰忙道:“臣是想請陛下暫且饒他們一命。”

  “你說他們要擁立李玢,卻又要朕饒他們。”薛白問道,“那你是在威脅朕?”

  杜有鄰一愣,連忙告罪。

  話是李泌教他說的,也確實是想以此爲籌碼與薛白進行博弈,可說得不好就成了威脅了,而杜有鄰並無那等高明的說話藝術。

  崔祐甫見狀,連忙道:“杜公想必是說,若能饒了這些罪臣,或許他們能向郭子儀釋清誤會,不必到那等地步。”

  “是。”杜有鄰連忙道:“此事只是臣的猜測,還有轉圜的餘地啊。”

  任他們如何相勸,薛白只當是耳旁風,自負手站在石階上望着那殺戮的情形,連背影都顯得殘忍無情。

  而在宮城外,李泌還在等着,越來越心焦。

  他站在杜有鄰的車駕前,來回踱着步。

  車轅上坐着的則是杜五郎,眼看李泌這個平時雲淡風輕的道士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杜五郎也很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倒顯得比李泌還從容了。

  “李先生,其實我也很着急,我就是幫不上忙,着急也沒用。”

  李泌停下腳步,深深地看了杜五郎一眼。

  杜五郎被看得不明所以,遂道:“我雖然站在陛下這邊,可也覺得殺那麼多人不好……有傷天和。”

  “五郎心善。”李泌道,“倒是幫得了我的忙。”

  他就是有一種讓人幫忙彷彿是給別人機會的氣質,杜五郎一聽能幫上他,下意識就點了點頭。

  “好啊,你說說看。”

  “你去見陛下,再替我轉達一句話。”李泌道,“顏公致仕,元載背叛,我願爲陛下主持變法。”

  “啊?”

  杜五郎先是詫異了一下。

  反正以他與薛白的交情,他也說不出來這種“我給你當宰相,你聽我的要求”這種話來,也唯有李泌有這種傲氣了。

  杜五郎此刻才深刻明白了還是多讀書好啊,往後還是得督促子女多用功。

  他倒是沒想過讓自己更勤奮些。

  “我這裏有些心得,你遞給陛下。”

  “李先生爲何早不說?”

  “這辦法未必有用,勉力一試吧。”

  此時宮門已經完全被老涼接管了,那些隨着公卿前來“勤王”的士卒們並沒有得到明確的造反命令,心裏也沒下定造反的決心,一見天子是動真格的,或是逃了,或是歸順了。

  杜五郎走到宮門,見到了老涼麾下的將領趙餘糧,遂打了招呼,想要入宮覲見。

  彼此都是相熟的,他語氣如常,道:“我阿爺方纔覲見陛下了,我也有事想要稟奏。”

  “五郎能有什麼事。”趙餘糧是個泥腿子出身,有什麼說什麼,道:“裏面正殺人呢,五郎莫嚇到了。”

  “我真有要事。”

  杜五郎還是有面子的,也沒人會真攔他。趙餘糧於是讓他從西邊的西華門入宮,繞過乾元門廣場,經過中書省,再穿過秋景門到明堂。

  這個路線見不到那殺人的場面,但隔着宮牆能聽到那邊的慘叫,杜五郎頓時心生惻隱,加快了腳步。

  穿過秋景門,空氣裏就帶着濃重的血腥味,此時他已是小跑起來了,一路趕到薛白麪前,瞥了一眼臺階下的情形,他心頭巨顫,忙不迭行了禮,道:“陛下,李泌讓我來說他想給你主持變法。”

  這句話就能看出杜五郎與旁人的不同,他來帶話,首先就是讓薛白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爲他心裏是站在薛白的立場。

  但薛白卻是頭都沒回,只道:“他以爲他是誰。”

  他實則並不缺變法的人才,如今朝中有楊炎、劉晏、第五琦等經濟名臣在,還算得上人才濟濟。

  “我也覺得他狂。”杜五郎道,“但這是他讓我遞上來的,說是他對陛下新法的一些看法。”

  說着,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卷軸來。

  可薛白沒吩咐,便沒有內侍來接。

  杜有鄰、崔祐甫見狀,心中着急,想要開口。杜五郎怕他們說多了反而誤事,乾脆過去,把卷軸一遞。

  “看看好了,萬一真有用。”

  也許是杜五郎與薛白交情不同,換作旁人,斷不敢做這樣的動作,萬一被當成刺駕。

  薛白這才接過卷軸,展開,一字一字地慢慢看起來,渾然沒在意耳畔的慘叫聲。

  隔着一張紙,在他面前,是形如地獄的場面。

  ……

  “別殺了,別殺了!”

  元載正在逃竄,終於逃到了乾元門下。

  然而,他面前是一扇緊閉的大門。

  “開門!”

  此前,這道門就是元載下令打開的,可此時無論他怎麼喊,就是沒能將它喊開。

  而周圍已有很多人投降了,舉着雙手,哭喊着蹲下來,元載見狀連忙效仿,不一會兒,卻有士卒過來,不由分說將他按倒。

  他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了,轉頭一看,忽然發現在殺了許多人之後,場上已經沒有人嚷着反對薛白了,一個個都顫顫巍巍地匍匐着。

  唯有元載被押着,走過滿是血泊的廣場,走上臺階。

  邁上兩步臺階之後,他漸漸冷靜了下來,道:“我自己走。”

  那兩個士卒沒理會他,元載則已恢復了氣度,道:“我是元載,乃天子肱骨之臣,是被那些叛逆挾持進了乾元門。”

  這句話之後,雖還是被押着,可他形態自若,臉上還帶着些不滿之色。

  見了薛白,他連忙把不滿的神態收了,執禮道:“陛下萬安,臣差點就見不到陛下了!”

  “怎麼回事?”

  “臣正奉詔安撫那些叛逆,不知是誰開了宮門,偃诵n上來,挾持了臣。還揚言臣是他們的內應,簡直荒謬,臣主政戶部,爲陛下檢括天下,查出了他們數不清的齷齪勾當,豈會與他們同流合污?!”元載義正嚴詞道。

  今日包括杜有鄰在內,薛白的所有心腹都認爲他這般痛下殺手太過份了,到現在,只有元載痛罵公卿,最爲堅定地支持薛白的做法。

  對於元載的說辭,薛白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裏的稿卷丟了過去。

  “杜五郎送來的一些心得,看看,談談看法。”

  元載這便輕易過了關,他身後兩個士卒連忙放開他,任他舒展筋骨,拾起那稿卷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快,卻並非囫圇吞棗,而是他就是有着過目不忘的閱覽能力。

  正是因這種天資,他雖出身寒門,並沒有太好的讀書條件,卻能高中進士,可謂天縱奇才。

  他看過之後,立即就猜到這些心得必然不是杜五郎寫出來的。

  其實稿卷裏的內容大體上與當今的變法方向差不多,但少有人能領悟得如此完備,而且能在其中提出一些頗關鍵的新意。

  簡單來說,把變法重新作了疏理、歸納,而且明面上看起來,沒有檢括均田那麼尖銳。

  明升黜,以嚴明吏治;抑門蔭,以限制濫官;精貢舉,優化科舉取士;擇長官,慎選地方長官;厚農桑,以田地收穫作爲地方官吏考覈內容;均職田,先從官員的職田開始重新劃分,官員其實與世族有些細微的不同,是真的有差事在身的,朝廷容易控制,而且,可以通過分配職田,讓能力、人品出從的官員心生感念……

  “回陛下,臣以爲甚爲妥當,此文稿既領悟了陛下變法的深意,細微處又頗合朝堂實情。”元載沉吟,評價道:“十分老辣。”

  他用了“老辣”一詞,因心裏覺得薛白的變法過於猛烈而尖銳了,一樣的內容放在這裏就顯得沒那麼有棱角,想必是深諳官場的人所作。

  元載目光偷瞥,見杜妗站在薛白身後,不由猜測這會不會是她的手筆,但又不像。

  他遂有了一絲危機感。

  ***

  出了宮已是深夜。

  今夜的洛陽城特別黑,城中沒有幾戶人家敢點燭火,唯有洛水上的波光粼粼點綴着這個血腥的夜晚。

  李泌還沒走,依舊等在杜家的車駕附近。

  “李先生。”杜五郎快步上前,道:“陛下想必很快就會召見你。”

  杜有鄰曾與李泌同在政事堂任宰相,交情還算不錯,見了面,感慨唏噓不己。

  “老夫終究是太無能了啊,若在朝的是長源你,國事何至於此?”

  “杜公不必介懷,此事絕非人力所能挽回……”

  杜妗見到父親、兄弟都與李泌親近,似不太高興,面若寒霜。

  她是故意給他們擺臉色,偏他們回到杜宅之後纔看出來,杜五郎便問道:“二姐,怎麼了?”

  “你與李泌來往,卻忘了他站在反對派那邊。我與他政見相悖,早晚必要成爲政敵。”

  “我還不是爲了陛下好,否則大開殺戒,反而激起叛變……”

  “你若沒腦子,便少給我添亂。”

  杜有鄰聽了,知道杜妗明着在罵杜五郎,實則卻是在罵他,老臉便顯出尷尬之色來,道:“二孃說的是陛下的身世一事啊。”

  杜五郎一點就驚了,臉色一變道:“又來?”

  “嗯。”杜妗道:“此事沒完沒了,陛下也不勝其煩,倒不如了結了。”

  “不可。”杜有鄰當即道。

  在這件事上,他確實與李泌是相同的立場,遂苦口婆心地勸起杜妗來。

  “你莫犯糊塗,知不知道若再要下去,那就是殺身大禍,你務必勸陛下以大局爲重……”

  杜有鄰話都沒說完,杜妗不愛聽這些,已經轉身走掉了。

  在這件事上,她個人也有着與杜家相悖的立場。

  她極爲堅定地支持薛白恢復姓名,改換國號。於她而言,是最能讓她感覺到,是她與薛白一起执哿舜筇平健矚g這種感覺,爲此願意不計後果。

  回到屋中,杜媗早候在那。

  “聽聞今日出了大事。”

  “是啊。”杜妗輕描淡寫道,“陛下給了那些反對派一些顏色瞧瞧。”

  杜媗道:“已經近三更天了,早些歇了吧。”

  杜妗想着要不了一會兒宮裏又要朝會,薛白此時必還在忙碌,她也不願歇息,思忖着,道:“還有一樁事沒辦。”

  “什麼?”

  “吩咐下去,讓人暗中查查元載如何回事,是否背叛了陛下。”

  “元載?”杜媗道,“他算是最早的楊黨,追隨陛下時久,甚得倚重,何必自毀前程?”

  若看元載今日的神態,確不像是背叛了,可既然傳是他開了宮門,終究還是得查個清楚。

  讓杜妗沒想到的是,就在次日,真相就主動送到她面前了。

  “二孃,有個小娘子求見,稱是爲元載而來。”

  “王韞秀來了?”杜妗道,“讓她到花廳相見吧。”

  “回二孃話,來的不是王娘子。”

  “不是?”杜妗訝異,“那是誰?”

  “她自稱姓薛。”

  這個瞬間,杜妗腦子裏想了很多,甚至猜測是否與薛白的身世有關。

  很快,一名女子步入花廳。

  杜妗目光看去,不自覺地眯了眯眼。

  她有陣子沒見到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了,花容月貌,膚白如雪,皮膚嫩得連一個毛孔也看不到,更難得的是那種只屬於少女的青春氣息。

  相比起來,她們這些美人確實已漸漸老了。

  杜妗這輩子已擁有了很多東西,包括至高無上的權力,可這一刻,她承認自己有些嫉妒眼前這小女子的年輕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