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8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關於李峴終於還是站到了對立面,薛白有點失望。

  當年李峴參與到了李隆基發動的宮變中,薛白雖然貶謫了他,卻想着有朝一日會將他召回來重新任爲宰相。沒想到,漸行漸遠了。

  畢竟,薛白親手殺了李峴的兄長李峘,絲毫沒留情面。

  “你變法是爲了大唐社稷嗎?還是爲了排除異己,掩飾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峴一句話,把變法一事引到了薛白的身世上。

  這纔是薛白最致命的弱點。

  可事實上,李峴比薛白本身都要確定薛白是李倩,因爲當年他奉李隆基的密旨到河東查是否薛白逼反安祿山,就懷疑薛白是李倩。

  彼時甚至是他認定了“皇孫李倩掩蓋其身份,冒以薛白之名接近陛下”。

  換言之,李峴是薛白當年能繼位的重要人證。

  如今也是他,當着無數公卿世胄,率先公然提出否定。

  “我懷疑你冒充皇嗣,篡稚琊ⅲ俳枳兎ㄖ鳉⒅伊肌�

  “不必懷疑了!”

  薛白高聲打斷了李峴的話。

  他知李峴口中的忠良是李峘,李峘說“大唐以良家子立國”與薛白有過針鋒相對的觀念衝突,現在這種衝突被抹掉了,大家都不想爭論了,只想着如何解決掉對方。

  這就像是辯論到最後,乾脆罵了粗口。

  薛白也破罐破摔。

  “朕確實不是皇嗣,朕便恢復姓名、更改國號,你待如何?!”

  “……”

  李峴有滿腔的指責正要出口,聞言愣了一下。

  他那些長篇大論的說辭,竟是被薛白一句話給說完了,因此話到喉頭梗了一下,之後憤然抬手指着薛白。

  “你……你這是造反!”

  確是讓李峴說對了,薛白骨子裏就想造反,造這些封建公卿的反,反一反這階級森嚴、把人分爲高低貴賤三六九等的世道。

  他一步一步登上皇帝之位,不是來享受的,他上輩子所享受到的,世間皇帝想都想不出來。若讓皇帝們暢想他的生活,就像農夫暢想皇帝是用金鋤頭耕地。

  如此說來,當皇帝不如造反。

  “不錯,朕就是反了!”

  不僅是李峴,所有衝入宮中的公卿們都錯愕不已。

  他們纔是來造反的。

  此時此刻,他們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造反的勇氣,嘴上說的“大功業”,實則在他們的潛意識裏還是認爲薛白會屈服。

  他們已經習慣了“以德服人”,兵力只是展現實力的後盾,本以爲會如往常一樣爭執、議論,在滔滔不絕的道理中,讓薛白意識到他們的強大,成爲他們隨便拿捏的“明君”。

  然而,薛白徹底地脫繮了。

  李成裕也是驚呆了,愣了好一會,上前衝着臺階上的禁衛大喊起來。

  “你們都聽到了嗎?他承認了,他是薛逆,他造反了……你們還護着他?讓開!我等要撥亂反正!”

  這些公卿終究是擁有的太多,沒有搏命的勇氣,都到了兵戎相見的時候,還指望着對方的兵馬讓開。

  樊牢聽了,冷笑起來。

  他與他的麾下能站在這裏,就是因爲他們是追隨薛白殖畚坏膸蛢矗M可能讓開。

  不僅沒讓開,他們還忽然舉起了手中的武器,大聲喊殺起來。

  “爾等還不退下,三聲鐘響後,還有膽敢衝撞陛下者,殺無赦!”

  “咚——”

  明堂上方,忽然響起一聲悠長的鐘聲。

  所謂“聲若洪鐘”便是這鐘聲極大,傳遍了洛陽城。

  “退!”

  禁衛們大喝着,殺氣沖天。

  李成裕莫名心生膽怯,往後退了幾步,縮在公卿之中,回頭看去,看到他們帶來的許多人馬,又安心了些。

  “咚——”

  第二聲鐘聲,有少量人終於是嚇到了,開始退後。

  聚在石階前的公卿貴胄們此時卻根本下不來臺,薛白既然在他們面前承認了帜妫蔷褪谴筇频乃罃常麄兩頎懘筇频淖谑摇⒊甲樱M能坐視不理?

  “薛逆!”

  有人高聲大喊起來。

  “你禍亂天下、执刍饰弧⒑χ伊肌埡Π傩铡�不爲大唐除奸?!”

  “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有人漲得滿臉通紅,高舉着手臂揮舞,念出《討武曌檄》的名句,試圖讓腥寺撓氲轿渲軄y唐的禍事,激起反抗之心。

  “還不退下?!”

  “殺過去!”

  李峴終於下定了決心。

  然而,他此時才意識到,自己這邊事先並沒有完全做好造反的準備,竟是沒有推舉出一個統帥出來。

  而此時來瑱還在發愣,沒能與他一起發號施令。

  “來公,薛逆反了,我們得……”

  “咚——”

  最後一聲鐘聲打斷了李峴的話。

  他此時還站在石階之上,回過頭看去,只見一支殺氣沖天的兵馬衝入了乾元門。

  “怎麼回事?”李峴喃喃道,“我們守在外面的人呢?”

  昔日安祿山進入洛陽,因長子安慶宗在長安被斬首大怒,在朝會時大肆屠殺朝廷官員,乾元門內屍骨累累。

  今日,此時竟是再現了那甕中捉鱉的一幕。

  “鐘聲已過!還敢反對陛下者,殺無赦!”

  樊牢一聲喝斷,徑直揮手。

  “放箭!”

  此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只是放箭而已,以他們所擁有的武器,放箭已是頗仁慈的手段了。

  “噗噗噗噗……”

  站在前方聲討薛白的公卿貴胄們頓時慘叫着,倒下不少。

  李成裕還沒反應過來就中了一箭,正卡在他的肩胛骨上,刺得不深,但倒鉤掛在那裏,確實是有一些痛的。

  他沒受過這種罪,不由哇哇大叫,使得周圍腥烁鼇y了起來,相互推搡着,結果他老胳膊老腿的,率先被推倒在地,連着捱了好幾腳。

  那些他隴西李氏的族中弟子往日裏表現得文武雙全、任俠豪邁,在刀槍箭矢下卻也只顧踩着李成裕抱頭鼠竄。

  不一會兒,李成裕的肋骨便被踩斷了,從他的腹中刺出來。

  這是巨痛,偏他還未死,發出了悽慘的哀嚎。

  無數這樣的哀嚎聲傳到崔祐甫耳邊,崔祐甫才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甩了甩頭,確認這不是自己的噩夢。

  “陛下?”

  崔祐甫不顧君臣禮節,一把拉住薛白的衣袖,近乎咆哮地大喝道:“快讓他們住手吧!”

  “可憐嗎?”薛白反問道,“現在覺得他們可憐了?今日不這麼做,往後他們還有比這更可憐的時候。”

  “快住手啊!”

  “你任他們兼併土地,使越來越多人離開土地成爲流民,有一天流民會反過來啃盡他們的骨頭。朕想救他們,一直在勸他們住手,可他們聽不到。”

  “陛下,臣代他們請罪了。”崔祐甫當即拜倒,“陛下的苦心臣深有體悟,唯請暫饒他們性命,萬不至於刀斧相向啊,萬不至於……”

  “你方纔沒聽到嗎?朕已經承認了不是大唐的皇嗣,你依舊認我爲國君,那便爲朕起一個國號吧。”

  “什麼?”

  崔祐甫像是沒聽清,錯愕了好一會,反應過來,連忙請罪。

  “陛下不可說這種氣話啊!是李峴該死,竟敢污衊陛下,臣請誅李峴!”

  說着,崔祐甫向石階下喊道:“罪首李峴!你還不上來請罪?!”

  薛白一把將他拉起來,道:“不是氣話,真心的。”

  “陛下是大唐國君,是奉天皇帝之子,是玄宗皇帝、穆宗皇帝親自認證過之事,絕不可能有錯啊。”崔祐甫急得差點要落下淚來。

  ***

  李峴一開始就被射倒在地了。

  彼時他還是茫然的,完全沒能反應過來,直到聽到崔祐甫的那句叫喊。

  他起身四下一看,發現這已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暴君!”

  李峴憤而大罵了起來,並沒有像崔祐甫勸他的那樣向薛白請罪,而是大罵出口。

  “你瘋了嗎?我等今日犯顏直諫,你豈敢以刀斧相加?!如此暴虐無道,不知悔改,早晚要自取滅亡!”

  一邊罵着,他一邊登上石階,向薛白走去。

  此時因爲憤怒,李峴沒有再強調薛白的“执邸保遣煌AR着他的殘暴。

  或許,在他心裏,還是認定了薛白就是李倩。

  “我等忠義之士,絕非刀斧可以屈服,你以殺止亂,只會激起更強烈的反抗,天下將因你而亂,你是大唐的罪人!”

  樊牢遂命令禁衛將他押下。

  但李峴武藝了得,拔刀相抗,竟是一連殺了兩人,猶在向薛白破口大罵。

  雖然禁衛們原本不想殺他,可他這樣激烈的反抗,還是讓他傷痕累累,最終在離薛白還有十餘步的時候倒在了石階上。

  “暴君!有本事,你殺我一人,你殺他們算什麼?”

  “殺他們算什麼?”薛白喃喃自語道:“算‘天街踏盡公卿骨’。”

  他曾與李隆基說過,早晚要讓世人因他的功績而承認他的皇位,沒想到的是,功績還沒有做成,罪孽卻已經鑄下。

  但無論如何,都是他坦然面對自己真實內心的結果。

  他求的是盡力。

  他也因爲與這殘酷的世道對抗而身心俱疲,常常覺得無能爲力。

  那麼,當他不再有別的辦法,便唯有以這殺戮作爲他的功績……

第622章 各懷心事

  “陛下,李泌求見。”

  “不見。”

  薛白聽到李泌的名字時其實有些詫異,但他不用想也知李泌是要來做什麼,無非是想勸他罷手,因此當即拒絕了召見。

  過了一會,卻是杜有鄰腳步匆匆地趕來,在薛白麪前拜倒。

  “陛下,臣……”

  薛白止住杜有鄰的話,道:“若朕猜得不錯,李泌找過你。今日朕心意已決,你不必再勸。”

  “臣查到李棲筠不在其中,當早已往長安去了。”

  杜有鄰卻是沒有勸薛白停手,而是迅速吐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