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郭千里這才恍然大悟,連呼道:“杜先生高見!我今日來,正是想聘薛郎君爲幕客,沒想到他還在虢國夫人府裏養傷。也是,那日爲救虢國夫人,他傷了腿,走路都不利索,該養一陣子。不如這樣,我也聘杜先生爲幕客吧?”
“什麼?”
杜有鄰當即不太高興。
郭千里毫無察覺,大聲道:“我打聽了,如今當官可難,許多大才子不能登第,登第也不能守選,都去給節度使當了幕客,等打了勝仗,再由節度使舉薦。若是杜先生、薛郎君能來爲我謩潱屛彝夥湃ゴ驁龃髣僬蹋仡^我舉薦你們爲官,當然,聘金肯定是不少的!”
“老夫腿腳不便,已無力賣命了,郭將軍還是請回吧……”
聊到最後,郭千里還是樂呵呵的。
他出了書房,還頗爲熱情地向杜五郎一抱拳,稱讚一番。
薛家三個男孩便擁上去。
“將軍好威風,我願隨將軍從軍!”薛嶄大聲道。
“哈哈哈,你不行,你太小還太瘦了!”
郭千里一把將薛八郎、薛十一郎提起挾在腋下與他們玩鬧,嘴裏道:“想要從軍,首先得喫壯實了,讓你六哥來給本將軍當幕客,你們就有肉喫了。”
***
杜五郎驅馬進了宣陽坊,忽然吸了吸鼻子。
他聞到了炒菜的氣味,遂翻身下馬,走進十字街口的郭家酒樓。
大堂人很多,不太能擠得進去,杜五郎被夾在人羣中探頭往裏看,只見一個食客的桌案上擺着幾盤油乎乎的菜餚,看起來還不太像話。
炒菜技藝早晚會泄漏出去或被旁人鑽研出來,早有準備。他正要退出去,卻聽得有食客正在議論。
“聽說了嗎?之前千牛衛將軍丟失的俊俏兒子找回來了,親口說了,這段時間都是在虢國夫人府裏。”
“據說案子都鬧到御前了,聖人不肯處置虢國夫人。”
“這宣陽坊愈發不安全了……”
杜五郎聞言亦忐忑起來,再往虢國夫人府上拜會,離那門房遠遠的,拜帖才遞出去,人已向後撤了兩步。
***
虢國夫人府。
大堂上,管事遞出了幾封契書給楊玉瑤。
“青門那座小宅子買得很順利,出三倍價對方便答應過契。長壽坊薛宅略麻煩些,當年薛靈割賣了三家,好在小人不辱使命……”
楊玉瑤只要結果,不聽這些,吩咐道:“去,把宅子整備好。”
“是,薛宅格局還在,只要拆了院牆,很快就能整備好。”
楊玉瑤抿脣一笑,接過幾封契書裝進匣子,正要起身回後院,又有婢女趕來。
“娘子有拜帖,杜謄求見,稱是來尋薛郎君的。”
“不見。便說我受了驚嚇,閉門謝客了。”
回了後院,楊玉瑤停下腳步,整理了披帛,扶了扶頭上的墜馬髻,進了閨閣,只見到明珠正在收拾。
“他已起了嗎?”
“瑤娘,薛郎君去後院了。”
“嗯。”
楊玉瑤知薛白的習慣,過去從背後摟住明珠,湊在她耳邊輕聲問道:“近來冷落你了,可有不高興?”
“沒有不高興,薛郎君是志在千里的男兒,絕不是明珠一介小婢能在背後捻酸喫醋的。”
“嗯,他的心不在我這裏。”
“瑤娘,我不是這意思,他該還是重情……”
“不必爲他說好話。”楊玉瑤輕哼一聲,“我還不知道他。”
這幾日薛白都起得遲,上午時分往往獨自健體洗漱,她見不到他總是難免不高興,但等到見到他了,氣性也就消了。
用過午膳,穿着迮鄣目∫萆倌暧衷跁恐凶拢峁P要寫策論。
楊玉瑤原本討厭這些文章,卻偏要湊上前。
她最近覺得寫策論也很有意思。
比如前幾天,薛白想看大唐舊年間的稅賦記載,包括開元年間括戶括田之策的記錄,她便親自出面,帶他去了戶部度支司的案牘庫,理由是覈查她名下的田畝數量。
度支司是李林甫執掌財權的重地,自是輕易進不去的。但她爲了顯現比李哥奴更有權柄,只好動用了貴妃的關係。
那日,陽光從窗格照進案牘庫,能看到纖細的灰塵飄散,他站在窗邊翻閱卷宗,神態認真,眼神沉靜。她見了,竟覺得爲他辦成一件事比舉辦一場歡宴更爲滿足。
當時案牘庫裏沒有旁人,只有一排排的架子,她沒忍住,於是貼過去逗他……至今回想起來,都還覺得十分有意思。
她至今都在常常回想。
那日沒能看完卷宗,他們後來又多去了幾次。
她也漸漸明白他這份還沒寫完的策論是什麼——改租庸調爲兩稅法。
即使不是很懂,她亦知這是石破天驚之事,心裏已將他當成志在天下、願爲天下革新的偉丈夫。這原本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她也是最近才發現自己變了。
另一方面,楊玉瑤雖學識不高,見識卻不凡,並不認爲薛白能做成。
“怪不得,玉環說聖人本有雄心想要革弊立新,可年老力衰沒了這份心思。依我看,你這份策論再好,遞上去也不會得到聖人歡心,反而要得罪許多人……”
她敢說這種話,表露出的是對薛白的信任。
薛白知她說的不假,李隆基老了,連宰相都不願像過往那樣三五年一換,怎可能有變革稅法的勇氣與決心?
這份策論,原本就是爲了吸引像顏真卿這種正派且有見識的官員,他往後要有自己的派系,自該拉攏務實、有志於國者。
志向相同才能抱團,否則身邊盡是吉溫、楊釗這等自私自利的廢物,早晚離心離德,一道去死。
另一方面,天寶年間的風氣註定務實之路艱險難行。薛白絕不打算按部就班,務實者的能力他要有,幸佞者的手段他也要有。簡而言之,不擇手段往上爬,但始終記得爬上去的目的。
他願與顏真卿之輩治國,亦願與楊玉瑤之流合污。
“你覺得我策論裏的兩稅法行不通?”
“嗯。”楊玉瑤還以爲薛白這份策論是要呈給聖人,以求重用,再次提醒道:“我知你花費了心血,也着實了得,但它只會爲你招來禍事。”
“那便不交了。”
薛白表現得非常聽她勸,立即便將收集來的所有資料,以及未寫完的初稿疊好,收了起來。
楊玉瑤見了,心裏略微可惜,更多的還是欣喜於他聽自己勸,摟過他的腰安慰道:“你年歲還小,不必急於求官,往後待我爲你安排便是。”
“我並非急着求官,而是想報答玉瑤,這份策論原本是想交給你兄長,爲楊家立一份大功,但它確實是得罪人,是我欠考慮了。”薛白沉吟道:“倒有另一樁時策。”
楊玉瑤心知肚明,薛白即便是真把費心寫好的策論遞給她兄長楊銛,無非也是爲了借楊家之勢一展抱負。
但她有意趣,並不戳穿,笑問道:“什麼?”
“榷鹽法。”
“鹽?”
薛白點了點頭,收起他兩稅法的策論,道:“我說說我的想法,玉瑤若覺得可行,我們去見見你兄長。”
“好。”
“相比兩稅法,榷鹽法不至於得罪太多人,但必定能爲聖人聚集錢財,得到聖人的歡心……”
於薛白而言,這高中課本上的內容,倒也簡單。而它們都是安史之亂以後唐王朝所採取的措施,該是切合時局的。
當然,任何制度都有利弊,終究得落在執行層面。鹽利一度挽救了唐王朝,最終也葬送了它。
他說了很久,楊玉瑤卻是坐在那發呆。
“怎麼了?”
“你等我一下。”
楊玉瑤忽然走開,過一會才換了一條裙子回來,臉色怏怏,俯身在薛白耳邊低聲道:“來了。”
“沒事。”薛白摟過她的腰,輕撫着她的肩。
“你高興了,你巴不得早點走。”
“待到二月便要去國子監了。”
楊玉瑤本已肯放他走,見他沒有因此離開,高興起來,道:“方纔你說的榷鹽法我沒有認真聽,你再說一遍。”
“好,大唐開國以來,承隋舊制,一百三十餘年不對鹽業收稅賦,但與其均稅於百姓,不如榷鹽……”
待薛白又說了一遍,楊玉瑤對具體的政務不感興趣,想的是其中的風險與利益。
她攬着薛白的脖子,低聲道:“我楊家不缺聖眷,玉環並不想爭皇后之位,兄長才能不足。獻這榷鹽法給聖人雖是大功,回頭卻要引得李林甫忌恨。”
“那是我冒昧了。”薛白道:“我原本是這般考慮的……聖人兩度逼太子和離,往後太子即位,哪怕只爲了重塑威信,想來也該拿楊家來立威。”
楊玉瑤一愣。
她原本不理國事,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此時換位考慮,若有一人逼得自己拋掉薛白、明珠,顏面掃地,往後但有機會,自己會善待對方最寵愛之人嗎?
“可玉環沒有孩子……”
“不必想那麼遠。”薛白道:“眼下沒有人能動得了楊家,無非是積蓄些自保之力。”
“我帶你去見兄長,再商議是否將這榷鹽法獻於聖人。”
“好。”
楊玉瑤今日不便,但被薛白摟進懷中還是有溫存之感。
她覺得在一個少年郎懷裏這般小鳥依人很荒唐,又不在乎這種荒唐。
“一會再去。”楊玉瑤抬頭看他,柔聲道:“對了,我還有一點小禮物要給你。”
她原本認爲把長壽坊薛宅買回來送薛白是樁大恩。
結果,相比他的獻策,她這個只能算是一點小禮物了。
第79章 鄰居
堂中響起了咳嗽聲。
楊銛好一會才緩過來,沉吟着道:“此事容我考慮。”
都說他才幹不足,事實上他看得很明白,一旦由他獻上榷鹽法,聖人很可能任用他來行鹽法。
他很清楚,以聖人的寵信,自己只要展現出一點打點稅賦的能力,馬上就有拜相的可能。但到時楊家將馬上與右相府交惡,東宮也會對楊家心生警惕。
於是他看向薛白,目光帶着審視之意。
薛白坦然迎着這審視的目光,應道:“國舅當然有顧忌,我只說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國舅得聖人信重,又有治國之才,如今不思上進,到時再後悔可就晚了。”
說罷,他真的不再相勸,坐着喝了一會茶,楊銛與楊玉瑤有話要說,他便先退了出去。
“三娘今日將他帶來。”楊銛看着薛白的背影,向楊玉瑤問道:“可有想過旁人會如何說?”
“我管旁人如何說。”楊玉瑤毫不在乎的樣子。
楊銛皺了皺眉,沉吟道:“既是帶他到家中來,你可是想過改嫁……”
“兄長瘋了嗎?說這種胡話。”
楊玉瑤心知這是不可能之事,懶得再與楊銛多說,免得擾了自己的心,起身便走。
她穿過走廊,心想往後還得親手安排薛白的婚事,爲他選個性子軟的妻子,纔好長年相處……再抬頭,只見薛白正站在亭邊,聽遠處幾個婢女閒聊。
“在聽什麼?”
“她們說,有個美少年乃千牛衛將軍之子,失蹤了許久,昨日被找到了,旁人問他去了何處,他說這幾日都是在你府上。”
楊玉瑤笑了起來,咬着薛白的耳朵輕聲道:“在我榻上的人可是你。”
“爲何不正名?”
“我纔不怕別人說閒話。”楊玉瑤悠悠道,“懶得管她,達奚盈盈又不是第一次栽給我了。”
“伱說她衝你來的,卻還未說你們有何過節?”
“誰知她爲何恨我。”楊玉瑤懶洋洋道,“壽王的人腦子都有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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