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牽着楊玉瑤的手一直跑了很遠。

  “我……我跑不動了……”

  楊玉瑤拉着薛白停下,不停地喘氣,人都倚在他懷裏。

  “還得走。”

  薛白不由分說,抄起她的腿彎,一把便將她橫腰抱起。

  楊玉瑤輕呼一聲,她自覺腿長且胸大,並不算輕,未料到他有這般力氣,把頭往他肩上一埋,終於在驚慌之中安下心來。

  這次沒跑多遠,薛白拐過巷角,推開一個沒關的小門,抱着她進了一間小宅院,將她放下。

  “這是哪?”

  “不知道,我們躲起來。”

  這小院竟然沒人,兩人栓上院門,小心翼翼穿過花木小徑,尋了一間看起來久無人居住的奴婢房偷了進去,一起在角落坐下。

  楊玉瑤好不容易順了氣,回想方纔的場面,竟是輕聲笑了起來,聲音雖輕,嫵媚不減。

  薛白轉頭看去,只見她跑出了微微細汗,原本白皙的臉蛋泛着紅,讓她的笑容更顯嬌豔。

  兩人目光對視。

  楊玉瑤馬上就想到了年節前,在豐味樓外、在她的鈿車之中,薛白說不願認楊慎衿作父之後,忽然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彼時的溫存,她一直記着……

  腦中才泛起回憶,下一刻,薛白已翻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在方纔的奔跑中,她華麗的披帛已經掉落了下去,顯出她引以爲傲的身段。

  楊玉瑤沒有再說“你來服侍我”之類的話,長長地哼了一聲,伸出手,攬住了他的脖子。

  陌生的環境,對危險的恐懼,這些都讓她感到不安,卻也讓她更願意依賴眼前的男子。

  她卻還頗爲傲氣,在間隙喃喃了一句。

  “來,姐姐教你……”

  ***

  達奚盈盈敲開雞蛋,一塊蛋殼掉落,顯出裏面的晶瑩潔白。

  爲了壓住心中的煩躁,她反而很有耐心地一點點剝着,終於將它完全剝開,握在手中,有點溫熱。

  她張開嘴正要喫,有人匆匆趕來。

  “娘子。”

  達奚盈盈停下動作,將那新剝的雞蛋握回手裏把玩着,問道:“追到了?”

  “丟……丟了……”

  達奚盈盈柳眉一皺,不明白薛白爲何如此強勢,寧可大動干戈從她這裏搶,也不願欠她的人情。

  “丟了?”

  ***

  薛白其實不太喜歡楊玉瑤當時那句“你來服侍我”,因此元月以來每日頗爲努力。

  他會抱着很重的石頭深蹲,感到雙股發漲發麻,肌肉似乎快要被拉斷,汗水流淌而出,然後淋漓盡致,順着他的臉龐流下,滴落。

  “嗒。”

  “嗒。”

  汗水滴在烏黑的青絲上。

  楊玉瑤側過頭,臉卻比方纔更紅了。

  她原本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虢國夫人,此時卻像是一朵不堪春雨的花朵。

  ***

  康家酒樓。

  滿地都是抱頭呻吟,不停打滾的人。

  裴冕皺着眉,出了雅間,圍着欄杆走着,觀察着大堂的情形。

  讓他最驚訝的是,老涼、姜亥就跟沒事人一樣站在那,根本不逃,很快他的人就能拿住他們……乾脆滅口算了,設法以酒後鬥毆定案。

  忽然。

  “是誰行刺虢國夫人?!”

  隨着這一聲大吼,一隊金吾衛趕到,有將領按刀入了大堂,怒吼一聲。

  “郭將軍。”

  杜五郎抬手一指,喊道:“那些人都是想行刺虢國夫人的兇徒……還有,是這兩個英雄保護了虢國夫人!”

  裴冕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今日他千算萬算,唯獨漏了薛白身邊那個女人。

  他此時才意識到,其實薛白的計劃也非常簡單,要回老涼、姜亥的家眷,一股腦藏到虢國夫人府中保護起來,如此而已。

  薛白纔不怕他派人跟蹤,東宮根本不敢與楊三姨子翻臉。

  裴冕知道,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所有人否認行刺虢國夫人一事,這就是一場普普通通的酒後鬥毆,不能辦成大案。

  “該死。”

  他輕聲罵了一句,之後忽然想到薛白說的“我們可以與東宮合作”,不由愈發茫然。

  “薛白,如何能這般確定楊三姨子能信你、保你?你們真是合至瞬怀桑俊�

  ***

  雨還在下。

  這是個多雨的節氣,連名字都叫雨水。

  庭院中,一朵花在風雨中搖晃着,顯得頗爲可憐。

  正是“輕陰池館水平橋,一番弄雨花梢,微寒著處不勝嬌。”

  ……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長安的暮鼓再次響起。

  小屋中,兩個跑步過來的人還在喘氣。

  “還走得動嗎?”

  “沒,”楊玉瑤臉色潮紅,道:“沒力氣了……”

  “那休息一下再走。”薛白也是盡了全力,大汗淋漓。

  “你。”楊玉瑤休息過之後,眉頭卻蹙起,語氣十分不滿道:“前番還敢在我面前裝嫩,原來卻有過很多女人。”

  “怎麼?你嫌我污?”

  薛白停下撫着她頭髮的手,支起身來,自穿衣服。

  楊玉瑤道:“我沒這般說……”

  “我本就不是你的面首,我有自己的志向,不可能日日在府中哄你歡心。”

  楊玉瑤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傲氣也上來,又氣又不捨,最後見他要起身,卻還是忍不住伸腳勾住他的腰,將他拉回來。

  “何時說你是我的面首了?生怕人不知你心高氣傲?且去我府上,我有事與你說。”

  “真有事?”

  楊玉瑤笑道:“你可知今日那些人並非是衝你來的?”

  “嗯?”

  “調動這麼多人,豈止是爲了你?那女人一直以來就與我不對付的。”

  “你知道是誰?”

  楊玉瑤神祕一笑,道:“你去我府上,我才與你說……”

  ***

  暮鼓聲已停,青門附近卻還有人在行走。

  姜亥、老涼抬頭看向了酒樓雅間,咧着嘴笑着,亮出了牙齒。他們知道裴冕就在那裏,而他們已經毫無顧忌了,隨時都敢舍掉性命復仇;

  郭千里派人護送兩個出手救了虢國夫人的義士以及他們的家小去虢國夫人府,他自己則準備去尋虢國夫人,他知道薛郎君會送他一個功勞;

  一輛馬車在城門關閉前出了春明門,行到官道岔口,田神功提着薛靈,丟給候在那的兩個老農,交代莫把人弄死了,他知道郎君沒時間守孝;

  豐味樓已關了門,杜家姐弟沒來得及趕回杜宅。杜妗登上小閣,看着青門處的火光,驕傲地昂了昂頭,今天這一切都是她一手佈置,雖然有一件事她依舊很不高興,她卻知道沒有楊家姐妹的庇護,他們還是會很危險。

  但總有一天,他們不需要庇護……

第78章 小禮物

  正月底,天氣漸暖。

  辰時,杜五郎推門出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院中有幾個婢女正在邊曬衣服邊噰喳喳,像春天的喜鵲一般。

  “我看,青嵐比薛郎君更急着搬出去呢,嘴裏說着捨不得我們,心裏全當自己是薛家的管家大婢。”

  “換作是你,你不想嗎?”

  “不許說,再說我撕你的嘴。”

  “嘻,我說什麼了,只問伱想不想當管家大婢……”

  杜五郎揉着眼往前院走,只見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檐下抬頭看上面的喜鵲窩,是寄宿在杜宅的薛三娘。

  她的臉頰在冬天凍得裂了皮,如今還未好,身材幹瘦,也不知多大歲紀,平時不愛說話,連她名字他都不知道。

  “杜家哥哥,快看,又來了一窩呢。”

  “哦。”

  杜五郎低下頭,趕緊離開,卻也不明白自己爲何緊張。

  走到花廳,盧豐娘正與柳湘君坐在那繡花,薛七娘、薛九娘在一旁玩耍。

  “阿孃。”杜五郎上前見禮,“阿孃讓我今日別去豐味樓,是有事嗎?”

  “薛白說是出了遠門,卻又聽說他救了虢國夫人,這都在她府上好幾日了,你要不去問問,看是否把人接回來?”

  “我?我去接?”

  盧豐娘道:“你不是隨你阿爺去過一趟嗎?虢國夫人府還送了許多禮物,不論旁人如何說她,她還是識得清流名士的……”

  杜五郎撓着頭走到第二進,只見薛家三個兄弟站在竹圃邊拼命探頭往書房瞧,很興奮的樣子。

  他當即跑上前攬過他們的頭,笑道:“你們在看什麼?”

  “大將軍來了,好威風!”薛嶄眼睛發亮,頭都不知該往哪伸的樣子,像個猴,“我伯父就是金吾衛大將軍,但他從來不來家裏。”

  “走,過去看看。”

  杜五郎帶頭,四個男孩踮着腳往書房走了一段。

  不用太近,已能聽到裏面有人在大聲說話。

  “……”

  “哈哈,天寶二載,李太白翰林待詔,我執衛宮城,那日他喝得醉醺醺要面聖,我扶的他,這詩便是他當時寫給我的!”

  “好詩,真是好詩。‘疇昔雄豪如夢裏’,莫非郭將軍這幾年不太順遂?”

  “要順了,馬上就順了。哈哈哈,就前些天,青門酒樓有人行刺虢國夫人,是我護衛有功,救回了虢國夫人,昨日封賞剛下來,由正七品下的中候升到從六品上的衛官了。偏是這案子定爲酒徒鬧事,不然我功勞不得更高?”

  杜有鄰終究是當過五品官的,比不了別人,見識卻比郭千里要高,撫須道:“郭將軍啊,正因爲定案爲酒徒鬧事,纔給你升遷封賞,不宜再亂說了。”

  “這是何意?”

  “唉。”杜有鄰略略爲難,乾脆直說道:“朝廷是安撫你,讓你莫再將此事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