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問道:“我聽聞顏家家風清正嚴謹,恭德慎行,爲世師範,其門下風評很差嗎?”
“家風再好,可位高權重啊。”劉介才躺下,很快又翻身坐起,拍着大腿感慨道:“你想啊,又是皇后,又是宰相,還有從龍之功,身邊得聚集多少人啊,到了這一步,家風還有何用啊?”
“劉少府是說,顏家是權臣?”
“嘿,我可沒說。”劉介雖否認,可神情顯然是這個意思。
薛白問道:“這都是些泛泛而談之事,你可有具體的實例?”
“那當然有,都死了多少人……”
劉介嘴快,脫口而出應了一句。
接着他也反應過來,這是驛館的大通鋪,人多嘴雜,而且他方纔都自報過姓名了,如何敢議論當權之人。
他心虛地看了眼這大通鋪上的腥耍姸际切┼l漢,個個睡得深沉,方纔後怕地拍了拍心口。
“睡吧,我與你一介平民說這些做甚。”
這個老縣尉,想聊天時自顧自地就把薛白喊起來,也不管人家剛要睡着。聊到薛白正感興趣的話題,他偏是說睡就睡,也是個沒眼力見的。
劉介雖嫌牀板太硬,不一會兒便睡着了,還響起了拉鋸般難聽的呼嚕聲。
薛白清醒了些,躺在那心事重重。
他今日意識到自己前陣子的微服私訪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的真相,因爲他多少還是帶了些人,行蹤是能被大致掌握的。
可什麼是真相?哪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可人心隔肚皮,分辨一個人的好壞又豈是易事?
今日的見聞,讓他對顏真卿的信任似乎動搖了些。
漸漸地,薛白還是睡着了,沉浸在各種汗臭味與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中。
再醒來時,旁邊的劉介已經不在了。
薛白獨自用了早膳便準備出發,驛館的小廝殷勤地替他牽馬。
然而,薛白看到小廝牽出的馬匹時,眉頭不由地微微一皺。
“這不是我的馬。”他說道。
他這次騎來的是一匹大宛馬,通體棕紅,唯四蹄上的一小段毛是雪白的,名爲“踏雪”,乃是河西走廊收復之後封常清進貢的,不僅跑得快,顯耐力極好。
可此時,驛館小廝牽來的卻是另一匹馬,雖也是棕色毛髮,但額頭上有一撮雜色,且遠沒有踏雪的神駿氣質,隔得再遠,薛白一眼就能認出不同來。
可那小廝卻道:“怎可能不是?你看,馬牌上這號碼分明一樣。”
“但這不是我的馬。”薛白道:“把我的馬牽來。”
“這分明是啊。”小廝十分肯定,道:“昨夜你來,就是我在門口迎的,把這匹馬遞給我,我栓在那,今晨我牽給你,從頭到尾都是他。”
薛白盯着他的表情,見他從頭到尾都沒有一絲懷疑,篤定的不正常,便不再搭理他,親自往馬廄大步走去。
“你這人!”
那小廝着惱,牽着馬便擋在他前面,道:“你要做甚?不要自己的馬,搶別人的馬不成?!”
他這一喊,周圍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這是官驛!留馬送馬都是有馬牌的,不會錯,不是你偷樑換柱的地方!”
薛白依舊不理會,手一撥就將他撥開,趕到馬廄時,聽得前方有嘶鳴聲。
他當即喊道:“踏雪!”
很快,噠噠的馬蹄聲就響起,接着便聽有人不停大喊。
“籲!”
“籲!”
馬蹄聲依然在響,接着,一道身影轉過屋舍,躍入薛白眼前,正是踏雪。
這大宛馬極有靈性,聽到主人的聲音,當即轉頭跑來。
但它背上卻還坐着一人,正在奮力想拉住繮繩。
“籲!”
“十郎,怎麼了?”須臾,又有數騎趕來,向那騎着踏雪的漢子喊着話。
“這畜生不聽話。”
“哈,十郎你可是自詡馬術高超……”
踏雪一心要往薛白這邊跑,偏是繮繩死死拉着它的嘴,它幾次奮力掙扎,在原地打着轉,後蹄亂踢,想把背上的人甩下來。
換作一般人,恐怕早已摔在地上了,但那人確實是騎術了得,雙腿始終緊緊抱着,任它如何都甩不下來。
他連着喝罵了好幾句,聲大如雷,見馬匹還不聽話,扯着繮繩就抽了馬脖子一下,試圖降服這駿馬。
“咴!”
薛白見狀大怒,伸手便掏身上掛着的一張弩,打算射殺盜馬之人。
“怎麼回事?!”
忽然,一聲喝問傳來,卻是又有一人返身策馬而來。
這人薛白卻是識得的,乃是當年與他同榜中進士的李棲筠,如今已是朝廷重臣,官拜兵部侍郎。
李棲筠出身趙郡李氏,因是嫡支,在族中地位頗高,又是贊皇縣人,因此掌權之後被時人稱爲贊皇公,卻不知如何會出現在這裏,與隴西李氏的子弟在一起。
薛白不由在想,倘若李棲筠認出自己,是會納頭就拜,還是趁機殺了自己。
他對此頗爲好奇,遂站在那不動,反而臉上纏着裹布,不擔心第一時間漏餡。
哪怕有萬一,他自詡身手還不錯,殺人奪馬,迅速逃離也能做到。
“怎麼回事?!”李棲筠再次喝問。
“我的馬。”薛白壓着聲音,指了指踏雪。
李棲筠遂向那盜馬者道:“鬆了繮繩,下來。”
馬繮一鬆,踏雪便奔回薛白身邊,那盜馬者倒也翻身下馬,卻牽着繮繩不肯放手,拉着馬又撤了幾步,還一臉冤枉地衝李棲筠強調了一遍。
“贊皇公,這是我的馬。”
“我的。”薛白道。
“贊皇公,這蒙面漢子仗着馬術好,會些喊馬的技巧,想搶我的赤龍驥。”
說話間,那小廝也牽着另一匹棕馬趕到了,道:“是,我可證明,昨夜這蒙面漢子分明騎來的就是這匹,想必是見李郎君的座騎神駿,起了歹心,想偷樑換柱。”
“是這樣嗎?”李棲筠向薛白問道。
“不是。”薛白沉聲答道。
“好你個歹伲�真是又膽大又無賴!”盜馬的李公子被薛白氣到了,顯出些拿他沒辦法的氣極之色來,“這赤龍驥乃是我阿爺以一座東都的宅院與西域商人換的,你想明搶不成?”
小廝也附和道:“旁的不說,李郎君的馬一看就是神駒,價值不菲,你一個睡大通鋪的窮酸能騎這麼好的馬嗎?你看你穿的什麼衣服,飼養得了這神駒嗎?”
這話說得極有道理,薛白無話可說,只等李棲筠的反應。
李棲筠見眼前的蒙面人反駁不了小廝,伸手輕輕一揮,示意那李十郎牽馬先走。接着,盯着薛白,道:“把裹巾摘了。”
這一刻,薛白意識到自己還遠遠沒能改變這個封建時代。
哪怕他三令五申要求天下嚴明執法,但在朝廷設置的官驛,一個世族子弟只要看上了普通人的任何一件東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拿走。
整件事裏,最讓他生氣的是那小廝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喊出的那句“這是官驛”。
從頭到尾,他們的神色都沒有顯露出半點的羞愧,說的每一句話都真的不能再真。因爲在他們眼裏,眼前的平民屁都不是,不值得他們羞愧。
既然是薛白獨自出行,還是行走在離東都不遠的京畿之地,也是有這麼多危險,何況是普通人?
“我現在懷疑你是大盜,把裹巾摘下!”李棲筠提高了音量,再次喝道。
於是,薛白握住了他的弩,準備殺人奪路。
“李贊皇公。”
此時卻有人走了過來,正是昨夜與劉介爭奪上等廂房的汜水縣尉。
“下官乃汜水尉,烏文翰,見過李贊皇公。”
烏文翰爲人卻是跋扈,面對李棲筠,嘴裏雖在見禮,神態卻是不以爲意。
說話間,他把證明自己身份的牌符、告身遞給李棲筠過目,然後指了指薛白,又指了指被李十郎牽着的踏雪,道:“這匹大宛良駒,確實是這個行客的座騎。”
“是嗎?”
烏文翰對李棲筠不客氣,李棲筠回應的神態也是十分冷淡,畢竟是高官,該有的架子得有。
“是。”烏文翰很確定。
“你怎麼知道?”
“昨夜他到時我正好在堂上,聽到馬蹄聲回到看了一眼,對這匹馬印象很深。”
李棲筠道:“夜裏,你看得清?”
烏文翰道:“驛館前有燈唬盏搅怂乃淖悖耶敃r還想,如此神駒卻是一個普通行客騎來的,但天下喜好良馬而不喜衣着打扮的人多矣,不足爲奇。”
末了,他還補上一句。
“行事內斂的世家子弟,河洛一帶不少見。”
李棲筠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若非真相如此,我豈敢得罪李十郎?”烏文翰話很客氣,神色卻帶着譏諷,很傲。
李棲筠遂看向李十郎,問道:“你說。”
“這縣尉與這盜俟唇Y。”
“十郎想清楚再說。”烏文翰道,“我身爲顏公的弟子,絕不會爲一匹馬給人作僞證。”
李十郎這才眼中神色變換,偷瞥了李棲筠一眼,見李棲筠正對他怒目而視,不由大爲害怕。
他只好向驛館小廝喝道:“怎麼回事?!”
“小人……都是小人的錯,是小人掛錯馬牌了。”
那驛館小廝當即給了自己一巴掌。
“蠢貨。”李十郎罵了一句,丟下手裏的繮繩,牽過那小廝手裏的棕馬。
“赤龍驥?”烏文翰笑道。
李十郎沒答,翻身上馬,跟在李棲筠的馬後。
李棲筠淡淡掃視了烏文翰一眼,也沒再看薛白,須臾便走遠了。
“恭送贊皇公。”
烏文翰笑着道了一句,也是看都沒看薛白,丟下了一句話就走。
“你也是個蠢貨,騎這麼好的馬出門。”
***
這天,薛白出了驛館,卻見劉介正牽馬等在前面。
“你身份不一般吧?”劉介問道。
“劉少府,我就是個平頭百姓。”
“知道,世家子弟,不願聲張。”劉介笑道,“你我都去東都,結伴同行如何?”
薛白本想拒絕,想到今晨的遭遇,遂點了點頭。
兩人遂結伴而行,時不時縱馬跑一段路,慢走時便並薅校f些話。
“你今日能解圍可不是邭夂谩!眲⒔榈溃澳切諡醯你崴臼莻�愛攀附權貴的,看出你出身不凡,有心結交你。”
“原來如此。”
聊到後面,薛白趁着劉介興起,問道:“劉少府說顏家是權臣,可是有何跋扈之舉?”
“何止是跋扈啊。”劉介道:“根本是窮兇極惡。”
“此話怎講?”
“你不知這些年,那位,爲了維護自己的名聲,殺人滅口,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
“那位?”薛白問道:“是指當朝宰相顏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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