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7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說什麼?”

  “聖人已經綏撫了劉展之亂。”

  李揆不信,劉展兩次刺殺過皇帝,犯的是十惡不赦的死罪,就不可能真的被招安。

  眼下最重要的是,薛白綏撫了劉展,只怕不日就要北上,到時自己該如何應對?

  是明面上恭迎、暗中派人悄悄將薛白推入通濟渠裏,還是乾脆公然兵諫?

  “派一支我們的人,前往泗州勤王,就說一直到現在才招募了人手。”李揆決定先把自己的人安插到聖人身邊的護衛裏,“記住,一定要表現出擔憂聖人安危,不,我親自去……”

  “報!”

  下一刻,一道人影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堂中。

  “使君,聖人至!”

  李揆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幾天前才見了劉展的使者,知道劉展反意堅決,可一轉眼,聖人就招安了劉展,接着,御駕就到了宋州……這決不可能,從時間上算就來不及。

  唯一的解釋,那就是聖人早就招降了劉展,雖還不知這是怎麼做到的,但接着聖人便授意劉展繼續裝作叛亂。

  爲什麼這麼做呢?

  看看有哪些人來勤王?是,但定然不僅這一個目的。

  是爲了麻痹自己,殺自己一個措手不及……李揆想到這裏,頓感到一陣心驚。

  他預感到薛白要殺他了,一時難免有些慌亂。想着也許該起兵抵抗,但這就是明面上的造反了。

  雖然每天都在盤算着帜娴墓串敚赏蝗恢g要公然舉事,李揆才發現自己很難下這個決心。更何況,他纔到宋州,不過是帶了數十心腹,城中守卒有多少能聽他的?

  “快備馬,召集我們的人……”

  “聖人至!”

  忽然一聲高喊轉來,李揆感到那聲音很近,趕到衙署前門一看,只見到薛白身披盔甲,在甲士的簇擁下箭步入內。

  “臣拜見聖人,聖人萬安。”

  雖然腦子裏想了很遠,可一見到薛白這副天神般的模樣,李揆不由自主地就心虛起來,連忙行禮。

  薛白道:“朕點的宋州刺史是裴諝,李卿如何在此?”

  “臣……臣擔心陛下安危……”

  “你擔心朕活着回來。”薛白忽然道。

  李揆一個激靈,連忙拜倒,道:“定是有小人冤枉臣,臣……”

  薛白已經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嚇得他止住了嘴裏的話。

  “別狡辯,那個劉展的使者是朕派的,該說的不該說的你皆與他說了,你想與劉展合作,要朕的命。”

  李揆還想質問薛白幾句,可心裏忽然想到李峘、李藏用等人之死,大感恐懼,那些大道理的話就說不出口。

  “陛下要殺臣?!”因爲慌張,他聲音都發生了變化,疾呼道:“陛下可於變亂中殺李峘、李藏用,卻不可殺臣啊!叛亂已定,這是濫殺啊,一而再、再而三,陛下是要與羣臣決裂不成?!”

  “但我看有用。”薛白道:“你們這些名門,不管朕怎麼說教,你們一點點小利益都不肯讓出來,如今殺了幾個人,你們就知道怕了。”

  李揆原本就被按着肩,聽了這話,嚇得整個人都變了形,連忙爬開幾步,離薛白遠些。

  “不可,我世代冠族,世居鄭州,陛下之新法奪我族田,今又殺我,我族人必起兵,鄭州大亂啊。”

  “你倒諏崱!毖Π椎溃骸拔覀冊囋嚳础!�

  “你瘋了?!”

  其實看起來,李揆更像是已經瘋掉的那個,他指着薛白,嚷道:“你瘋了!殺我?你也不是沒破綻,你冒充的宗室,我們都不提。你要撕破臉,那你纔是逆伲 �

  “那朕就是逆佟!�

  薛白彷彿是銅筋鐵骨,任李揆怎麼說都毫不動容。

  李揆終於沒辦法了,恨不得哭出來。

  “天下會大亂的,別這樣。陛下啊,你流放我吧,把我流放到安南,事還可挽回啊。”

  “挽回什麼?與你們這些簪纓冠族繼續相互妥協?起來,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別丟了趙郡李氏的臉。”薛白喝道:“起來,站直了守你們高高在上、不可動搖的利益。”

  李揆竟是站起來,可憐兮兮地瞪着薛白,嘴裏道:“你不能這樣,捧你當皇帝,你轉頭就拿我們開刀。”

  他說着,才站直,薛白身後一人便上前揮下刀,將他砍倒在地。

  “噗。”

  薛白不知道自己回朝的一路上還要殺多少人,但他下定決心,這次不管殺多少人他都不會妥協。

  直到那些頑固了上千年的利益階層終於向他妥協了。

  如果對方始終不妥協,那他就當自己是重新造一次反。

  他招降劉展時也是類似這樣的態度——“要造反?朕可以一起。”

第616章 回程

  李揆臨死前顯然是失去了理智,喊出世居鄭州的李家來威脅薛白,無意中出賣了自己的家族。

  但薛白殺了他,也不是什麼全盤考量過的萬全之舉。

  眼下的情形,薛白在意的一切包括他的孩子都還在東都,在百官們的手上,他不過是帶着少量護衛出巡,無兵無糧,一旦魚死網破,確實會失去所有。

  他看上去還很平靜,實則內心也承受着極大的壓力。

  而且到現在,他還沒有找出那個幕後的主使者。

  做了這麼大的局,本該是出自一個高人之手纔對,薛白也寧可有個具象的對手。

  這個對手當是官位足夠高、勢力足夠大、才智足夠深,可他想來想去都沒能鎖定某人。

  有實力做這些的當然有,比如顏真卿、郭子儀。

  薛白始終不願相信是他們主郑袝r想想,他承認這種信任純粹是出於對他們的瞭解,信任的是他們的人品與歷史功績。

  事實上很多事已改變了,不再遵遁它原來的軌跡。

  真相如何,還得他親眼看一看才知道。

  李揆的血還未乾,薛白招過刁丙,道:“朕得回東都。”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連刁丙也早就知道,當即大聲應喏。

  “末將誓死護送陛下還京!”

  “不,你帶隊在後面,朕先回去。”

  “陛下獨自回去?”刁丙驚道:“那怎麼行?!李揆都說了,他的族人要在鄭州造反。”

  “正是因此,朕才得要迅速繞過鄭州,帶着你們反而隱藏不了行跡。”

  薛白想過了,僅靠刁丙帶的這點人馬肯定是不行的,人雖不多,卻要大量的輜重、車馬、裝備,在鄭州必然被攔住,打這種小仗,即使贏了也耽誤時間。

  倒不如果斷東進,趕回洛陽,召令天下,儘快聯絡到他的心腹大將們。

  這是舍小而取大,照着這個邏輯,不論刁丙有多擔心,薛白都十分堅決。

  他擦掉了濺在身上的血,當天就出發了。

  這一帶是他當年與安史叛軍作戰的地方,他對地勢十分熟悉,單獨出行,什麼都不用顧,一路疾奔,夜裏他就到了汴州境內的驛館投宿。

  驛館的小廝聽到馬蹄聲,早早就跑出來,在路邊招呼,揮手不已。

  “客官,住宿嗎?”

  “住。”

  薛白雖心急如焚,卻知得休息好才能做事,並不在夜裏趕路,翻身下馬,將繮繩給了那小廝,交代他給馬匹餵飽草料。

  “好哩,客官放心。”小廝拿了個馬牌,一分爲二,一塊掛在馬繩上,一塊遞給薛白,“裏面請。”

  薛白進了驛館,正見大堂上有兩個官員在爭執。

  唐代官驛的廂房有等級區別,有時某人住了上等廂房,若遇到有官位更高者來,還得將其讓出來。

  今日這驛館的上房只剩一間,偏也是巧了,來的這兩人品級相當、職位相同,一個是汜水縣尉,一個是原武縣尉,且兩人都不願把上房讓給對方,於是爭吵不休。

  “兩個少府,不如這樣,兩位一起住這間上房,如何?”

  “絕不!若一開始他好言好語還有可能,今既知他是這等跋扈之人,我絕不與他同住一屋!”

  說話的是原武縣尉,看起來恐有六十多歲了,頭髮鬍鬚皆已霜白,再加上風塵僕僕,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的。

  他自恃年紀大了,斜睨了對方一眼,道:“既然你我官職相當,那就比年歲,誰大誰住上房。”

  “呵。”

  原武縣尉並不理會對方的輕蔑,仰首撫須,道:“我是中宗皇帝景龍三年生人,你呢?”

  那汜水縣尉看起來不過三十餘歲,自然不可能比他大,再次冷笑,道:“活了五十多歲才混成一個縣尉,你還引以爲傲了?”

  他雙手抱懷,道:“比誰虛度年歲沒有意義,倒不如比誰的靠山硬,我的恩師是顏涪川公!”

  薛白聞言,也不禁瞥了對方一眼。

  如今顏家的高官卸啵廊擞肿⒅乇苤M,常常以任官之地來稱呼,這顏涪川指的是顏真卿的族弟顏允臧。

  顏允臧初任授延昌令,以清廉而聞名,李琮繼位之後,任他爲禮部員外郎,主持過一段時間的科舉。薛白登基之後,任他爲費州司馬,他在任上時法辦許多個作奸犯科之人,使得豪強震懾。

  在薛白的印象裏,顏允臧是個清廉正直、鐵面無私的典範,沒想到他會有一個性格跋扈的門生。

  此時,那原武縣尉聽得對方有顏家這樣強勢的外戚作爲靠山,當即就變了臉色,不敢再與之相爭。

  “既然這樣,那就,上房讓於你便是,或者你我同住也行,都是出門在外公辦……”

  “呵。”

  汜水縣尉再次輕蔑一笑,並不理會原武縣尉話語裏遞的臺階,甩袖就走。

  原武縣尉留在那,好生尷尬,又問那驛館小廝要別的房間。

  “少府,今日真不巧,成紀公帶的人把廂房都住滿了,他的部曲雖沒品級,但畢竟宰相門前三品官。”

  “好吧。”

  原武縣尉沒有多說,當即就無奈地點了頭。

  他活了一把年紀了,道理他都是懂的,知道成紀公指的是隴西李氏姑臧房的族長,爵封成紀縣公,這種地頭蛇勢力深厚,不好得罪。

  “那我住哪?”

  “大通鋪,少府你看行嗎?”

  “……”

  薛白在大通鋪上躺下,閉上眼,很快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他臉上還蒙着騎馬時擋灰塵用的裹布,只眉眼露在外面還粘着淤泥,衣服也沒換,看起來是個急着趕路、潦倒邋遢的普通漢子,與通鋪上其他人混在一起並不起眼。

  “擠一擠吧,這牀板真硬。”

  正要睡着之時,身旁傳來了聲音,卻是方纔那個一頭白髮的原武縣尉在他旁邊躺了下來,嘴裏嘟嘟囔囔不停。

  “這麼多泥腳子,也就你稍乾淨些。小兄弟,你往何處去啊?”

  “東都。”薛白應道。

  “巧了,我也是。”這原武縣尉說着,又重新坐起,整理着鬍鬚,鄭重其事地道:“我乃原武縣尉,劉介。”

  說罷,他維持着盤腿端坐的姿勢,好一會沒動,似乎在等薛白參拜。

  薛白卻還是躺着,嘴裏漫不經心地道:“原來是劉少府當面,失敬,失敬。”

  劉介沒受到重視追捧,有些失望。但這洛陽往汴州的官道上達官貴人多如牛馬,他這小官混在其中也沒什麼好拿大的,只好悻悻躺下,嘴裏卻還在說着話,自來熟地與薛白聊着天。

  “唉,顏氏的門生就是跋扈,方纔你也看到了吧,他有什麼好趾高氣昂的,像他這樣的官到了地方上,怎能不欺凌百姓?”

  “劉少府若是得罪了方纔那顏氏門生,會如何?”

  “得罪那等權臣,自然是下場悽慘。”

  劉介看起來圓滑通達,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就敢與陌生人議論當朝的宰相,可見也是個嘴上沒把門的。

  這人活到五六十歲還在起家官的任上打轉,除了時卟粷峙伦陨淼膯栴}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