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5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啊。”硯方臉上笑着,眼神卻依舊黯淡。

  “你這孩子,阿孃給你縫的褲子怎麼又不穿?”

  “兒子捨不得穿。”硯方道:“我有事想問阿爺,他在田裏嗎?”

  “瞧你說的,不然還能在哪。”

  硯方往牆上看了一眼,只見一個乾枯的花環還掛在那,眼神黯淡下來。

  他出了門,往田梗上走去。

  “阿爺!”

  一個正佝着背在割野草的老農轉過頭,見硯方回來了,十分欣喜,眼神裏透出驕傲之色。

  不遠處的農夫們也是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硯方上前,見他阿爺沒有多餘的鐮刀,就彎下腰拔着草。

  父子二人沉默了一會,他纔開口。

  “阿爺,我們家姓袁,我有大名嗎?”

  “我們逃到崔家那年你才兩歲,是管家給你起的名字。”

  “這是府裏書僮的名字,以前死的書僮就叫硯方。阿爺,我有自己的大名嗎?”

  “你沒的,你阿姐倒有……”

  父子二人又沉默了一會。

  硯方道:“阿爺,我們家以前也是壽安縣的丁戶吧?”

  “那可不哩,良民。”

  “我聽朝廷張榜,丁戶若是肯回去,每丁分田一百畝,一年免庸租,次年稅半,三年後才……”

  “哪能回哩?!遇上災年,要餓死的!”

  硯方道:“阿爺給崔家種地,地是崔家的,糧也是崔家的,連我們的人,連我們的子孫後代全是崔家的,一年種那麼多糧,交上去的庸租是新政的三倍,值嗎?我們回去吧,餓不死的,災年朝廷有常平倉,還有春苗貸……”

  “這樣好的主家,哪裏還再有?!”

  老袁頭着急起來,揮舞着手裏的割草刀,問道:“你這些,哪聽來的?是不是縣裏那個新來的吏員說的?他霸佔人家小寡婦,馬上要被鄉里浸豬涣耍懵犓模俊�

  “什麼?邵文遠不可能霸佔寡婦。”

  “傻小子,你才喫了幾粒鹽。遇到這樣好的主家你不安份,我們只盼着你能當上個小管事,再娶個府裏的婢子,生幾個大胖小子。”

  “生下來再當奴婢嗎?!”硯方突然情緒崩潰地喊了一句,道:“我不要再當奴婢了!”

  他喊過之後,見阿爺傻愣在那,連忙壓低了聲音。

  “阿爺,回去落籍吧,兒子想去考科舉,兒子以後當大官,孝敬你們二老。”

  “怪不得,三管事上次說你眼高手低哩。”

  硯方訝道:“他說什麼?”

  “主家對我們有大恩,當年要不是三管事借我們錢,我早就病死了。後來遇到災荒,我們欠了三年的租庸調,要不是三管事勸主家把我們買下來,這個家早都沒了。好不容易,把你養到這麼大,你現在要脫籍,你拿什麼還主家的恩情?”

  “阿爺放心,等我當了官……”

  “你當不了官的啊,我們祖上一個當官的都沒有,你怎麼敢做這種白日夢的?”

  “因爲我讀書啊!”

  “啪。”

  硯方還想再說,臉上已捱了一巴掌。

  不痛,但他那種了一輩子地的阿爺卻異常堅決。

  “你連夜回去伺候郎君,給三管事磕頭認錯,說你以後再也不敢眼高手低了。”

  老袁頭說完就走了,田梗邊就留下硯方一個人。

  他吸了吸鼻子,獨自往崔家別業走去。

  ***

  “硯方,你回來了,有位郎君正找你呢,快跟我來。”

  正在小門處張望的婢女春桃見到硯方回來,十分歡喜,迫不及待地就向他招着手。

  “快來,你就別整天苦着個臉了唄,郎君房裏的書僮,府裏最體面的差事了,還有什麼不足的?”

  硯方不答,問道:“是誰喚我?”

  “總之是一個郎君,長得普普通通的,特別特別普通。”春桃猶豫了一會,補了一句,“可沒你俊。”

  說完,她害羞地低下頭。

  硯方卻像沒聽到一樣。

  他知道春桃想讓他去求郎君開恩,讓她與他湊一對,以免她被許給外院幹粗話的。他也不是不喜歡她,但他不願與一個奴婢生奴婢。

  走到崔洞的院子前,一個身影迎了出來。

  “吉郎君?”

  硯方連忙行禮。

  “過來。”杜五郎低聲說着,引硯方到一邊,問道:“你真心想科舉吧?”

  “是,小人死都想參考。”

  “那好,我也想幫你一把,但要先確定你有真才實學。”

  硯方大喜,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連連點頭,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杜五郎於是拿出一封卷子,遞在硯方手裏。

  “這可難,我看過了,一題也答不出。你盡力答,我看你才學到什麼地步。也別逞能,這往後攻訐你的人多了,有幾分的才學,我們就做幾分的事。”

  “謝吉郎君!”

  硯方接過那捲子掃了一眼,上面題目很多。

  先是考了經史子集的釋義;接着還有二十道民事案例題;一篇詩賦;最後是一道策問,關於春苗貸的。

  硯方估量了一下,雖不甚有信心,但決心一定要做到能力範圍內的最好。

  他再次深深地謝過杜五郎。

  “春闈我也考過,寫題就是三天時間。”杜五郎道:“那我過三天來拿,行吧?”

  硯方原本想說他每天都要伺候主家,能擠出來的時間很少。但心想這是對自己的考驗,連忙答應下來。

  “吉郎君放心,三天內我一定寫完。”

  “那好,到時我再來拿。”

  杜五郎笑了笑,拍了拍硯方的肩,轉身去找崔洞。

  院子裏,崔洞正在對月撫琴。

  崔涇見杜五郎進來,不由問道:“吉兄可是嫌我阿兄的曲子難聽,特意跑開了?”

  “哪有,我就是去解個手。”

  杜五郎心想,到時候若是要給硯方贖身,還得崔涇同意,便問道:“對了,方纔遇到你的書僮,他才學如何?”

  崔洞停下了撫弦的手,道:“說到此事,四十三郎何不給硯方一個前程?將他送與吉兄,如何?”

第602章 衣冠世族

  這夜,崔家送了杜五郎一個書僮,崔涇又喜歡灌酒,杜五郎多喝了幾杯,不免醉了過去。

  他一向自詡酒量比薛白好得多,結果宿醉醒來已是次日傍晚。

  “什麼酒啊,喝起來甜,勁這麼大。”他嘟囔了一句,眯着那難以睜開的眼,感受着滿屋的紅霞。

  “回吉郎君話,是蜀酒,所謂‘蜀酒濃無敵’。”

  旁邊忽然有軟軟糯糯的聲音響起。

  杜五郎嚇得一激靈,就感覺手背觸到了什麼光滑細膩的東西,酒勁馬上就醒了。

  轉頭一看,旁邊竟是臥着一個小娘子,看髮髻,當是崔家的奴婢。

  “我我我……你是誰?爲何在我這裏?”

  “是吉郎君讓主家把奴婢送給你的。”

  “我說了嗎?”

  “是。”

  杜五郎以前常聽薛白、顏泉明說遇到這種自薦枕蓆的事,他不信,認爲哪有這樣的好事。可現在他遇到了,首先卻沒覺得這是好事,反而感到麻煩纏身。

  這事肯定是崔洞安排的,不然還能是這女子一眼就相中了自己不成?雖說他長得一副好皮囊,也不至於如此。

  他隱隱感覺,崔洞也許已經識破自己的身份了。

  “昨夜。”杜五郎小聲問道:“我沒,沒攘吧?”

  他這才仔細看了對方的相貌,並不算美貌,只能說是眉目清秀,瘦而黑,看起來很老實,可偶爾目光閃動的瞬間,似有種精明的感覺。

  相比很多年以前他見過的達奚盈盈那種情難自禁的風情,眼前的小丫頭並無太多吸引人之處。

  那婢女略微猶豫,搖了搖頭。

  “那你快出去吧……誒,慢着,衣服穿起來啊。”

  好不容易,眼看着那婢子穿好衣裳跑出去,杜五郎嘆了一口氣。

  等他見到了崔洞,不由問起此事。

  崔洞聽了,應道:“四十三郎說是你向他討要的。”

  “我討要的?”

  杜五郎一愣,先是驚訝於他一開口要對方就給,接着仔細一想,昨夜醉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我說的該是書僮,不是女婢吧?”

  “知道。”崔洞微微蹙眉,道:“想必四十三郎誤會了我的意思。”

  “這是何意?”

  崔洞有些爲難,低聲道:“崔家家教森嚴,在別業之中,禁絕某些癖好。”

  “什麼癖好?”杜五郎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之後才明白,忙道:“你們不會是以爲我想要那個書僮是因爲……我只是看他讀書用功,又有志向,想幫他一把。”

  “我知道,我與吉兄志氣相投,豈能不知你的爲人?”崔洞道:“故而我說崔涇誤會了,怕你在別業亂來,於是安排了一個婢女伴你。”

  “我沒有。”杜五郎滿肚子話想說,可惜只長了一張笨嘴。

  崔洞道:“此事是崔涇的錯,他一向不成器,我必然讓叔父教訓他。”

  說話間,崔涇也過來了,說起這事,故作驚訝,道:“吉兄你這就過份了,若非你開口,我堂堂名門子弟,既無事求你,爲何充作這烏龜行當?”

  “你哪學的這些不三不四的詞?!”崔洞臉色一板,怒叱了一句,轉頭就要去尋長輩告狀。

  “阿兄,你別這樣,吉兄你幫我攔住他啊。”

  杜五郎見狀,也不確定崔涇說的是真的假的,終究還是上前拉住崔洞,道:“別把事情鬧大了。”

  “吉兄你有所不知,我這從弟胡鬧慣了。我本不想理他,是我叔父讓我代爲管束,若縱容下去,往後還不知他要養成多少紈絝習性。”

  杜五郎道:“我不是要縱容他,而是如果事情鬧開了,對那婢女也不好。”

  “哈哈。”崔涇笑道:“吉兄很憐香惜玉嘛。”

  “不是不是。”杜五郎擺手道,“我真沒碰她,只要你們相信我就好,這事就別讓外人知曉了。”

  他其實清楚,事情傳開了,於他們無非是一樁風流韻事,於那不知名的婢女卻是天塌下來。

  崔涇眉毛一挑,笑嘻嘻道:“好吧,我信吉兄,說沒碰就沒碰。”

  “你看你,嬉皮笑臉,可還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樣子。”崔洞又罵了他幾句。

  事情就這般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