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5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陛下,我想問問鄉試的事。”杜五郎道:“朝廷說不拘戶籍,那奴籍也能考嗎?”

  “有奴籍想考嗎?”

  杜五郎看薛白那有些訝異的表情,便知崔洞說的沒錯,官榜上所謂的“不拘戶籍”是爲了打破地域之間的相互排斥,就不可能是爲了讓奴隸也參加科舉。

  他遂撓着頭道:“雖然有,但是我誤會了。也是,若讓奴婢也與世家子弟同堂科舉,可不得鬧翻了。”

  這句話若是旁人提出的,很可能就是在拐彎抹角地進言了,薛白深深看了杜五郎一眼,卻知他是無心之言。

  偏就是這一句無心之言讓薛白上了心。

  “奴籍參與科舉嗎?倒是個好主意。”

  杜五郎被他一問,有些懵了,道:“啊?我是來給陛下出主意的?”

  薛白很早以前就有廢除大唐的奴隸制度的想法了。

  多年前,他就感受到身爲奴隸的人就像是豬肉一樣被稱斤論兩地買來賣去的痛苦。若說當時是出於一番熱血,如今則是更現實的考量。

  如今國庫空虛,可稅賦收上來對百姓的負擔還是很重,換言之,總在普通百姓、貧苦大猩砩限秮磙度ィ冀K也沒薅到更多錢,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有大量的逃戶。

  至於逃戶逃到哪去了?當年薛白和顏真卿一起去捉逃戶時就見識過了,往往就是脫籍爲奴,給大戶種地卻不交稅。

  主僕關係或許一朝一代還廢不了,可若能廢除掉奴隸制度,至少在官面上拿掉了大戶借逃戶避稅的理由。

  此事當然不是他一句話,說廢除就廢除的,得有個口子。

  杜五郎這次的提議就不錯,先從有志氣、會讀書的奴隸開始,打開一個能明確的脫籍的通道,哪怕一開始能借由這個通道改變命叩娜撕苌伲善诖孔円鹳|變。

  薛白想着,手指在欄杆上敲了一會,喃喃自語道:“朝廷可出一個章程,若有奴籍能過童試,便賜一個白身?”

  杜五郎疑道:“童試?”

  薛白道:“此事你須有把握,否則朝廷下了旨卻無奴籍應試,這千金買馬骨的典範豎不起來,反而暴露了我們的想法,失了顏面,下次再辦就難了。”

  “我們的想法?”杜五郎道,“可我就是想來問一下……”

  “這樣,我讓人出一卷試題,你拿給那想要參考的奴婢,先試試他是否有真才實學。若有,則可立一個典型。”

  “好吧。”

  杜五郎雖不甚理會薛白的心意,但該做什麼還是知道了。

  “我看那個硯方,很會讀書的樣子,想必是有真才實學的。”

  ***

  “喔喔喔——”

  雞鳴聲傳來時,硯方纔入睡沒多久,困得厲害,但他掙扎了幾下,還是努力從小榻上爬了起來。

  頭有些昏沉,他不敢弄出聲音,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出了耳房。

  硯方其實並不是崔三十九郎崔洞的書僮,而是跟着崔四十三郎崔涇。此時崔涇正躺在榻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哪怕已經跟了崔涇十年,在這種呼嚕聲中,硯方始終還是不能睡得安穩。

  他緩步走到牀前,在黑暗中俯身下去,嗅了嗅,辨別着酒味與腥臭,伸出手,摸到了那個尿盆。

  尿盆很重,崔涇又尿得滿滿當當,似乎還有層浮沫飄在上面。

  這是很讓硯方煩惱的一件事,他想着今天一定要想辦法提醒郎君一句,寧可尿兩個盆,也不要把一個盆尿得這麼滿。

  他只好用兩隻手捧着尿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啊!”

  崔涇忽然喊了一句。

  硯方一驚,手晃盪了一下,尿便灑了一手,地上沾到了許多。

  “郎君?有何吩咐?”

  呼嚕聲又起,崔涇還在大睡,看來只是被夢魘驚了。

  硯方遂端着尿盆出去倒。

  崔家別業之中,僕婢們都已醒了,灑掃的灑掃,備菜的備菜,卻都是動作輕柔,不發出一絲聲音。他們要讓主人在安靜中醒來,看到一塵不染的院子,用到溫度正好的水。

  所以直到離開了寢院,硯方纔終於能正常呼吸,他此前都是屏着氣、腳尖點地慢慢地走。

  “硯方!”忽然,一箇中年男子輕聲喝住了他。

  “見過三管事。”

  “你又慢了。我說過多少次,你得在這條小路灑掃過之前把夜壺端出來,萬一滴到地上,這不是耽誤事嗎?”

  “是,奴婢知錯。”

  硯方一句辯解的話不敢說,立即低頭認錯。

  哪怕他手裏的夜壺根本還沒有滴出尿來;哪怕他明知道自己怎麼都不可能比半夜就開始灑掃的阿曾伯更快;哪怕他明知道這小路兩邊的花草就是用尿來澆灌的,他手裏的夜壺滴上兩滴尿也不會有差別。

  他很有經驗地認錯,唯獨希望三管事能少說幾句。

  “知錯有用嗎?你每次都說自己知錯了,可下次還要再犯。我看你是根本就沒往心裏去,你以爲你跟着偷學幾句‘之乎者也’就與別的奴婢不一樣了?我最煩你這種不安分守己的……”

  硯方無可奈何地捧着滿壺的尿站在那聽着,他能聞到三管事嘴裏有股鹹肉味,期待地想,也許今日早餐能喫到鹹肉。

  手越來越酸,尿越憋越脹。他更擔心的是,耽誤這麼久,別的差事已經來不及了。

  偏是三管事還是罵了他好一會才放過他。

  “偷奸耍滑的懶東西,再敢在郎君們面前放肆就罰你三天不許喫飯,去吧。”

  “是,三管事。”

  “慢着!這次我放過你了,你一句謝都沒有?”

  硯方喉頭滾動了幾下,終於是道:“謝三管事。”

  他終於是到了茅房,迫不及待就放下夜壺,先放了自己那泡憋了一整夜的尿。

  “哪一房的書僮這麼慢啊?”

  身後,叻x水的老髒漢罵罵咧咧地趕過來,嘴裏也是不乾不淨。

  “細皮嫩肉的,不少遭你家郎君寵愛吧?做點事吞吞吐吐,累我好等!”

  “我來。”硯方還在拉褲子,見老髒漢已伸手去拿夜壺,連忙道:“我來倒。”

  來不及了,老髒漢拿起夜壺,倒進桶裏,故意把夜壺丟在他腳邊,剩下的尿就潑在了他的褲腿上。

  那是他阿孃親手縫的。

  “你來?你們當書僮的,哪能做得了這些髒事?”老髒漢嘟嘟囔囔,推着糞車走了。

  硯方知道爭不過對方,提起夜壺往回趕,這次卻要加快腳步。

  他已經太遲了。

  打水,洗了夜壺,確保沒有一絲味道,將它放回榻邊。再打水,把地板擦乾淨……忙完這一切,硯方已經錯過了朝食。

  他想着別的書僮也許會給他留一份,或許還能勉強墊兩口,否則就要餓到傍晚了。

  “咚——”

  別業的鐘聲響起,他必須得馬上把崔涇喊起來洗漱。

  崔家家教森嚴,此時可萬萬不可晚了。

  “郎君,郎君,你快醒醒。”

  崔涇打了個哈欠,一股酒氣撲鼻而來,硯方當即就喫了一驚,昨夜他攔不住郎君偷跑出門,現在惡果來了,崔涇若受罰,必是要帶着他一起挨罰的。

  “郎君,你醉了嗎?”

  “沒有,我尿了就好了,端好。”

  硯方低頭一看,不由一愣,此時有微光透入窗中,他看到地上還有個翻倒的夜壺,捧起來,裏面還有尿。

  昨夜崔涇竟是尿了兩個壺,還打翻了一個,現在他地也沒拖,一會管事又要來查房了。

  “你沒倒啊?又睡過頭了吧?”崔涇嘟囔道:“沒事,不怪你,快端好。”

  硯方梗着千言萬語,卻只是應道:“奴婢知錯,不該睡過頭。”

  “嘿,知道你懶,那怎麼辦呢。”崔涇沒心沒肺地笑了笑。

  硯方就把夜壺端起來。

  他知道,承認自己又懶又笨還好,世家子弟不會親自計較。可若想自辯,那主家就會覺得是在說主家的不是……以前有一次,他就是因爲開口辯解,差點被活活打死。

  “啪!”

  “啪!”

  “啪!”

  皮鞭狠狠地在崔涇、硯方的背上各抽了三下。

  執鞭的是崔家請來的名儒,趙驊。

  趙驊是開元二十三年的進士,同榜的有蕭穎士、李華。後來,他以太子正字起家,累授大理評事。因得罪李林甫而被貶,後來,安祿山的叛軍打到河南來時,他投降了,朝廷收復洛陽之後,他便逃匿到這裏,給崔家子弟們當先生。

  他真有學問,對學生管教得就嚴。

  今日崔涇遲到了足足一刻,來的時候還是書僮生拉硬拽的,這讓趙驊很不高興,當然要重罰。

  雖是各抽三鞭,他打崔涇也不輕,終究是收了些力道,打書僮的三下才是真正泄怒的,直把背上的衣裳都打出血痕來。

  “不將心思放在學業上,花天酒地,你對得起祖輩的名聲嗎?還有你,身爲書僮,本該督促他上進用功,在其位,不制渎殻摯颉!�

  硯方捱了鞭子,對趙驊卻更加的敬畏了。他一直以來就很佩服進士,若是挨幾鞭子就能在大儒手底下讀書,他恨不得天天都挨鞭子。

  好不容易消停了,崔涇便在學堂裏坐下,有沒有用功不知道,總之是一副在聽講的模樣。

  硯方這書僮是不能待在學堂裏的,在外面等着,這是他爲數不多能休息的時候。可他卻不像別的書僮一樣去河邊洗澡摸魚,而是倚在牆根偷聽。

  他這麼好學,其實並不是真心喜歡那些經史子集,而是希望能以此改變自己的命摺�

  這年頭,根本就沒有人告訴他讀書有用,相反,所有人和他說的都是“你的身份,學着郎君讀書作甚啊,也沒用”,他之所以還這般,只是沒有別的方法了而已。

  聽着聽着,他也困,因爲崔涇每天夜裏都在折騰,逃出家門之後,讓他把風、開門,昨夜也是到了三更,崔涇纔回來。

  現在崔涇在課堂上睡,硯方卻努力掐着自己,不讓自己睡着。

  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用功的時候。

  遠處傳來鐘聲,學堂下課了,硯方忽感到一陣悲惘,夜裏他又得伺候着崔涇的喫喝拉撒了。

  一抬頭,他見到崔涇、崔洞並肩走了出來。

  “郎君,三十九郎。”

  “你這書僮,看着怎這般累?”崔洞道,“這樣吧,四十三郎今夜到我院裏讀書,你歇一日。”

  硯方大喜,連忙謝過崔洞。

  他若有選擇,倒是更想能夠在崔洞身邊,好多學些詩書,而且崔洞還更體諒下人,這在下人中是出了名的。

  ***

  迤辽桨怕逅舆吔允翘镆啊�

  田野邊有兩排農舍,幾個婦人正聚在一起織網、劈柴。

  “阿孃!”

  一個婦人聽了,轉過身,喜道:“兒啊。”

  周圍人見是硯方來了,紛紛議論起來。

  “聽說,老袁家的兒子可是給郎君當書僮的。”

  “是哩,我家狗剩要是有袁小子一半機靈,說不定也能到宅裏混個差事……”

  硯方聽了卻並不高興,見到阿孃的喜悅反而被沖淡了些。

  他阿孃原本十分歡喜,很快也擔慮起來,拉着他進屋,問道:“兒,怎這時候回來了?別不是又做錯了事,叫主家趕回來了。”

  “真被趕回來了纔好。”硯方道:“省得擱在那伺候人。”

  “這叫什麼話,你阿爺做的粗活你做得來嗎?”他阿孃當即就哭了出來,“看天喫飯的活計,看餓不死你。”

  “阿孃,兒子沒被趕回來,是郎君們賞識我,讓我歇一天。”

  “賞識你就好,我只盼着你往後若是能混成個管事,不說大管事,就是府裏專管一房的小管事,就是佛祖大發慈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