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5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或許,他心裏還有另一個考慮,那就是並不希望薛白成爲一個強權的皇帝,強權者通常容易爲所欲爲,不喜歡被束縛。

  若薛白大刀闊斧地進行變革,必然觸動天下世家大族的利益,只說春苗貸那就是衝着田地兼併去的,若變革失敗,激起變亂,反對者首先攻擊的就是薛白的弱點。矛盾激化之下,當薛白意識到李倩的身份成了自己的弱點,是有可能豁出去的;而哪怕變革成功了,薛白會成爲一個更強權的皇帝。

  怎麼看,這件事讓社稷顛覆的風險都高於它的收益。

  但,攔得住嗎?

  沉吟了許久之後,顏真卿開了口,卻是換了個話題,道:“陛下志存高遠,不可無人才輔佐,何不請李泌出山?”

  自從李亨死後,李泌也就致仕歸隱了。

  這也是一個忠於李唐之人,顏真卿近來憂慮重重,來之前便有請出李泌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心思。

  薛白道:“只怕不能再說服他。”

  顏真卿道:“臣或許可以試試。”

  “也好。”

  兩人都想試探對方,可到最後卻都沒有挑明。

  末了,顏真卿離開的時候,薛白走出宣政殿,看着他一步步走下臺階的樣子,心中漸漸有些不忍。

  面對李隆基的時候,薛白說過,早晚有一日當他的功績足夠大,他大可向世人昭告他的身世,他覺得只要家國富足,天下人過得好,哪在乎他姓什麼。人們關心的從來都是自己的生活,他這個人是誰,對人們根本不重要。

  因爲薛白從來都是一個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人。他想要的文治武功、使天下人過好,也並非完全是出自公心,而是一種不斷向上爬的成就感。

  若他的功績能夠超越皇帝的姓氏,能讓他興奮到顫慄。

  可近來他常常在想,若有那天,顏真卿會怎樣?會爲李唐宗社殉節,還是爲家邦興盛而欣慰?

  或者說,對薛白自己而言,若真有了那樣的功績,揭不揭破還重要嗎?

  他到時還在乎天下人怎麼想嗎?

  他意識到,自己更在乎顏真卿怎麼想。

  ***

  “顏公!”

  “顏公!”

  顏真卿才走出宮門之際,忽聽到身後有宦官的呼喚。

  他回過頭,一個小宦官快步奔到他眼前,道:“請顏公在此稍待,陛下很快就來。”

  “何意?”

  顏真卿十分不解,但還是駐足等了一會。

  之後,只見薛白便裝打扮,穿着一身普通襴袍出了宮,到了他面前道:“今日再一起走走如何?”

  “陛下豈可如此荒唐?!”顏真卿低聲說着,一副要勸諫的樣子。

  “老師可記得當年帶我到城外捉逃戶一事?”薛白道:“我已許久沒見那些農戶了。”

  顏真卿聽了,微微一嘆,點了點頭,竟是親自帶着薛白微服出宮。

  兩人直接從春明門出了城,走向田梗,邊走邊隨意交談着。

  “老師相信我說的大海另一邊有一塊大陸嗎?”

  “你又如何確信?”

  “我就是確信。”薛白道:“我想與老師做個約定,不知可否?”

  “是何約定?”

  “若老師能信任我,不留餘力地支持我,我可以讓老師達成心中所願。”

  顏真卿停下了腳步,反問道:“你知我心中所願爲何事?”

  他問這句話時,心裏是隱隱有些不安的。

  因爲若揭破了此事,便證明薛白已經知道郭鎖是他安排來的,證明他最終沒騙過薛白。

  然而,薛白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隨手摘了一根柳樹枝,嘴裏輕唸了一首詩。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列祖應命,四宗順則……”

  顏真卿聽了,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不能從這首詩就確定薛白對身世的看法,但能從中確定薛白對大唐的看法。

  待聽到後面的“曾孫繼緒,享神配極”,他更是鬆了一口氣。

  只要事情照着這個方向進行,於他而言,是最好的結果了。

第600章 就食

  “蝴蝶!是蝴蝶啊!”

  官道上從長安往洛陽就食的隊伍綿延不絕,忽傳來幾聲童稚的呼喊,那是一個小女孩,正從馬車中探出頭來,指着路邊,一個勁地讓杜五郎看。

  杜五郎也樂得與女兒玩,笑道:“阿苽沒看過蝴蝶嗎?我上次分明還給你講過樑祝的故事。”

  阿苽是他起的小名,就是茭白,以賤生植物取小名是希望孩子好養活。至於大名,則鄭重得多,是由杜有鄰起的“菁”字,說是出自《詩經》,杜五郎當時就看不出是出自哪首詩。

  “看過啊,可沒在郊遊的時候看過,阿爺,郊遊好好玩。”

  “等到了黃河邊,風大的時候我帶你放風箏。”

  杜五郎也是貪玩的性子,行李裏有不少如風箏、空竹之類的玩物,不知道還以爲他是個商販。

  這天傍晚,大隊人馬宿在甘棠驛的時候,他就帶着妻女在草地上蹴鞠,絲毫沒有三十多歲朝廷官員的派頭,看得旁人連連搖頭,他卻自得其樂。

  等玩到累了,鞠球從山坡滾下去,杜菁笑着鬧着去追,卻見一個漂亮的女道士將鞠球撿了起來。

  “多謝道長。”

  “你是阿苽吧?真好看。”

  “咦?你怎知我的名字?”

  杜菁還在好奇,杜五郎與薛吣镆褟尼崦孚s上來,行禮道:“多謝博平長公主。”

  李伊娘點了點頭,與他們寒暄了幾句,末了,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真羨慕你們夫妻啊。”

  等李伊娘走遠了,薛吣锞拖蚨盼謇蓡柕溃骸伴L公主若是羨慕人間夫妻,爲何不擇一個良配,而是要當女冠?”

  “大唐的公主不好嫁嘛,攀權附貴的小人不想嫁,氣宇不凡的俊傑不願娶,像玉真公主那般多快活。”

  “長公主若是羨慕,陛下總有辦法。”

  杜五郎四下一看,小聲道:“長公主不是羨慕夫妻成雙,她是羨慕我們與陛下關係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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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知與陛下沒有血緣關係,一直以來卻被視爲妹妹照顧,反觀陛下對屔阋幌蛴蟹N若有若無的疏遠,這讓她有些不安。

  今日說是羨慕,往後若是嫉妒了怎麼辦?

  “夫君,我看杜家終究得低調一些。”

  杜菁不依,道:“阿爺阿孃,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

  “在說阿苽的壞話。”杜五郎樂呵呵道。

  其後幾日,從甘棠驛往洛陽城的路上,薛吣锟偸怯幸鉄o意地討好着博平長公主,動不動就把杜五郎費心在各個路過州縣蒐羅到的小喫食端過去。

  杜五郎見她如此,與她開玩笑道:“你又不在朝中止偕线M,怎還學着人打點起關係了。”

  “哪是打點關係啊。”薛吣锏溃骸拔揖褪怯X得長公主太孤單了。”

  “孤單?”

  “她從小就在掖廷長大,除了和政郡主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這次就食洛陽,與她最親的唐昌公主也因病不能去,旁人避着和政郡主,也不敢與她們來往。”

  杜五郎聽了,默默地把他剛從縣城裏買回來的一包茯苓餅遞過去,道:“那你把這些帶給她們喫吧。”

  此事原本沒什麼,可當天夜裏他準備入睡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這天薛吣镎f的話。

  “唐昌公主病了?”

  杜五郎喃喃唸叨着這個細節,接着想到了張垍的死,心裏就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一下子就從快樂的狀態裏脫離了出來,耿耿於懷,根本無法再像前幾日那樣玩鬧。

  沒多久,隊伍終於到了洛陽。

  經歷過戰火的洛陽城比天寶年間顯得殘破了許多,大量的人口死亡、流離他方。

  杜五郎抬頭看去,城牆上被火燻出來的黑色痕跡已被雨水沖刷得溋耍采狭艘粚忧嗵Γ袷且粔K已經長好了但還能看出來痕跡的傷疤。

  前來迎接的官員還想儘可能地表現出洛陽的繁盛,但那種凋敝感是掩飾不住的。哪怕全城百姓都來觀看,依舊遠遠沒能達到長安城那種萬人空巷的盛況。

  人們指指點點,神情裏透出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同時還有擔憂並存。

  杜五郎從馬車中望去,很好奇他們會議論什麼。

  要知道,大唐皇帝最後一次就食洛陽還是開元二十三年,至今已過了整整二十六年,百姓中還記得當年情形者寥寥無幾。

  也許是在憧憬天子幸東都能給這座城池帶來很多的機遇吧?

  ***

  杜家當年在道德坊置的宅院倒是還在,只是多年沒有打理,荒蕪了許多。

  有人建議杜有鄰到洛河北岸離皇城更近且靠近北市的清化坊置一間大宅,杜五郎把他勸住了。

  這次入住,杜有鄰見這個宅院朝向不好,忍不住又開始抱怨起來。

  “老夫好歹也是一國宰執,住在這大門朝北開的小宅裏,成何體統?”

  “我們在長安的宅子也沒有多好啊,狹長、不方正,住了好多年阿爺還不是不讓我搬出去。”杜五郎不以爲然道,“家裏這些年雖然有錢,也可以攢着往後致仕了慢慢用。”

  “你這不肖子,是要氣死老夫才甘心。”杜有鄰再次強調道:“老夫還要一展拳腳,沒有致仕的打算。”

  “我是不知道阿爺每天辛苦上朝是爲了什麼?無非是喫的茶葉從三十錢一斤變成了六貫一斤,你每日說口感大有不同,我反正是一點都沒嚐出來,現在的炒茶居然還要賣到這個價,以前的茶餅都還沒賣到這個價。”

  杜有鄰大怒道:“我是爲了那點享受嗎?我是爲了經世濟民的抱負!”

  聽得這話,杜五郎欲言又止,暗自腹誹道:“阿爺就這點才能,居然還想着經世濟民。”

  他也不在家裏礙眼,獨自換了衣物出了門,在洛陽城裏轉悠。

  洛陽城雖不如長安壯闊,風景卻有另一種秀麗。街巷沒那麼規整,多了些青石小路、畫橋流水的別緻。

  杜五郎特意沿着洛水走了一段,能看到河上商船絡繹不絕。

  這讓他想起了無意中聽薛白說過的一個比方,大概就是說漕呔拖袷茄},氣血咝械每欤司蜁斓鼗謴蜕鷻C,大唐也是如此。

  眼下的洛陽雖然凋敝,想必漸漸會隨着水叨匦箩绕稹�

  走着走着,一個小廝忽然拉住他,笑道:“這位郎君,且來喝酒聽曲,我家的歌舞是從宮廷教坊傳出來的,只要兩錢茶水錢就可以聽,雖比不得青樓楚館讓你下面快活,講究一個潤肺、耳酣、半晌自在。”

  杜五郎聽了,也就進去,一看,卻見付兩錢茶水只能在大堂上與人拼桌坐,且到處都是一股汗臭、腳臭味,不由爲難地撓了撓頭。

  他雖不亂花錢,畢竟是貴胄子弟,處於一種不摳卻也會省着花的程度。

  “郎君要不到樓上雅座?”

  “帶路吧。”

  登了樓,選了個靠窗能看到洛水的小位置,點了些茶水喫食,也花了四十七錢。至於樓上想必還有更好的雅間,他獨自來,倒也不必。

  “郎君何不嚐嚐蔽店的水晶鴨胗?”

  “一聽就是涼菜,我不喫。”杜五郎道:“我先嚐嘗你們的點心怎麼樣再說。”

  “多點些喫食好看錶演哩,我們這的伶人,那可是杜郎都誇過的。”

  “哪個杜郎?”

  “郎君沒聽說過嗎?‘杜郎不知曲,一曲添萬金’,說的是長安城的杜五郎,把教坊做成了生意。”

  “原來如此,我想看看再說。”

  那小廝原本以爲他是個能花錢的主,沒想到指縫這麼嚴,失望地退了下去,揹着他還嘟嘟囔囔。

  杜五郎也不在乎,自得其樂,從他這裏還能看到大堂上的表演,那表演雖被小廝吹得厲害,其實是有人在唱新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