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4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啊,比過去五六年都熱鬧,倒有幾分天寶年間的興盛景象了。”

  “大唐中興之兆,可是連你也看見了?”

  韋芸笑道:“妾身是婦人,不知國事,唯懂得只要朝廷不給百姓加負擔,那就是好兆頭。”

  顏真卿撫須而笑,道:“眼看着要大唐中興了,到時我便功成身退,我們回琅琊隱居,‘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你說如何啊?”

  韋芸一愣,她在長安待得好好的,可從沒想過要離開。

  若是杜有鄰與盧豐娘說要隱退,盧豐娘必要說個沒完,可韋芸就善解人意得多,點了點頭,道:“阿郎可是因爲那些傳聞?不過是眼紅顏家今日的富貴。”

  “被人眼紅,那就不是好事啊。”

  “阿郎若決定要走,妾身自是沒有二話,只擔心孩子們擔了這麼大的擔子,沒人幫襯着,尤其是小殿下。”

  她的心意,當然還是不走。

  顏真卿也有志向未了,若問本心,也是不想走。

  他其實已經猶豫了很久,最終下定了決心,在心中自語道:“只有走了,才能向天地自證心跡。”

  ***

  過了年,薛白主動提議到洛陽就食,以緩解三峽漕叩膲毫Γ芽臻f出來的人力物力組織起來開荒。

  此事元載極力反對,上表稱朝廷完全有能力通過漕摺⒑图e等諸多辦法,籌措到關中所需的糧食。

  於是,等到小朝議時,薛白忽然問道:“戰亂以來,河陰、集津、三門等大倉都因戰火而損毀,漕咭参词柰ǎZ草轉哓M不喫力?”

  “回陛下,半年內便可重建、修復。”

  “那算時間,需再徵六七萬民夫吧,國庫出得起這份工錢?”

  元載隱有喫驚之色,猶豫片刻,道:“臣以爲是值的,此事早晚要辦,愈早辦朝廷愈划算。”

  薛白不說話,只等了一會,崔祐甫便開口了。

  “陛下,臣聽聞劉宴上了一封奏摺,提出‘緣水置倉’之法,乃在裴耀卿‘轉漕輸粟’之上更進一步,以江、汴、河、渭四條河流不同習性置倉,他請親往選址置倉,並督造漕船,杜絕轉呤顾舅齑b不耐用且苛扣工費等陋習。”

  說着,崔祐甫似不經意地瞥了元載一眼,又道:“故臣以爲,元載所議操之過急,此事宜從容規劃。”

  “善。”薛白道:“既然國庫還有餘錢,不宜放着不動,錢像水,得流動起來。星湟誀懀煞穹糯好缳J給百姓,春天放出去,秋天收回來疏通漕撸弈甑准{足,年息……就定個一二分吧。”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有大部分人臉色大變。

  “陛下!”

  也不知誰太過激動,語無倫次地喚了一聲,便要出列。

  薛白卻已雲淡風輕地一揮手,道:“那麼大聲做什麼?來日再議,朕乏了,散了吧。”

  他登基以來,越來越容易乏了。凡遇到這樣時候就說一句“乏了”,然後等百官的反應。

  這日,官員們各自到了衙署就議論不停。

  “朝廷放貸,與民爭利,豈是好事啊?”

  也有人小聲議論道:“你們不知道嗎?今上在潛邸以前就是開錢莊的,計算得厲害。”

  “此事只怕不妥吧。”

  “年息二分……”

  沒有人敢在顏真卿、杜有鄰面前議論此事。

  中書省的官廨中,兩人對坐着,顏真卿先開口問道:“今日提出此議,陛下事先可有與你通過氣?”

  “不曾。”杜有鄰搖頭,憂愁不已,道:“這可不是小事啊。”

  這當然不是小事,薛白說的是年息一二分,還是限年底納足,什麼意思呢?若有農戶在春天借一百錢,收成之後還錢,按最晚的時限算,需還一百一十錢或一百二十錢。

  而如今民間借貸,相熟之人或抵押借貸大概也是一二分的月息,至於高利貸,年息一倍的也是常有。換言之,普通農戶真到了要借錢的時候,常常是春天借一百錢,秋收之後要還兩百錢。

  至於一些趁人之危的,特意趕在荒年、災年借高利貸給農戶,爲的就不是這一倍的利息,而是田地。

  官員們口中“與民爭利”的“民”之一字,指的未必是那些農戶。

  當然,這政策實施起來極爲複雜,又容易遭到地方官的推諉,或觸動太多放貸者的利益,從利民之舉變成害民之舉,顏真卿擔憂的也正是如此。

  “顏公,可是覺得,陛下又冒進了?”杜有鄰問道。

  他用了一個“又”字,因爲在他們這一輩人看來,治大國如烹小鮮,輕易不宜用這些大刀闊斧的手段,多開荒,少徵稅,勤政愛民,減小用度,國力自然會慢慢富足,薛白則不同,每每求新、求變,那就意味着有風險。

  往日這些時候都是顏真卿出面勸阻薛白,可這次,他卻是道:“也許是我太陳腐了啊。”

  “聽顏公這意思,是反對還是支持此事?”

  “陛下若提春苗貸,那想做的,便絕不僅是春苗貸。”

  顏真卿原本想着國事安穩了,自己就激流勇退,可今日看出了薛白的變革之意,又不放心起來。

  他不得不提醒杜有鄰一句。

  “你我任相,要承擔的壓力不會小啊。”

  “是。”

  說罷這件事,杜有鄰猶豫着,請教了另一樁小事。

  “顏公,爲何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是否真在天寶五載以前就知陛下身世?”

  顏真卿詫異道:“我爲何要問你?”

  “前幾日,我的不肖子向我詢問此事,我亦覺得奇怪。”杜有鄰道,“此事有何玄機嗎?”

  “杜五郎?他想必是隨便問問吧。”顏真卿道:“你果真在天寶五載之前就知陛下身世?”

  “是啊。”杜有鄰撫須道。

  顏真卿有思忖之色一閃而過。

  他之所以從來沒問過杜有鄰這個問題,因爲只有不確定杜有鄰是否說謊,才需要問,而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杜有鄰在說謊。

  如此看來,杜五郎似乎知道了什麼,那天子呢?

  ***

  當夜,顏泉明向顏真卿道:“前幾日,張垍過世了。”

  “如何死的?”

  “當是壽終正寢了。”

  顏泉明其實知道,當年是顏真卿通過張垍查訪了大量三庶人案的知情人,最後找到了郭鎖,力證了當今天子的正統。

  但偏偏因爲天子是顏家之婿,若旁人知道是顏家找出的郭鎖,會使此事缺少了信服力,因此,顏泉明一直瞞着。

  “知道了。”顏真卿對張垍之死沒有反應,“你去歇着吧。”

  “喏。”

  待顏泉明退下,顏真卿閉上眼,撫着額頭,顯出了疲憊之色。

  他回憶起了那個與張垍見面的午後。

  “你不必抱有期望,假的就是假的。”張垍道,“若說他是薛鏽的外室子,唐昌或還認不出。但唐昌怎麼可能認不出李瑛的第三子?張九齡、賀知章收養那些落罪者多年,唐昌又不是沒見過那些孩子。”

  張垍當時說到這裏,眼睛裏顯出譏諷之意來。

  “你看,真相從來都很容易分辨,難辨的是權力啊,從唐昌爲了助李琮登基而說謊的那一刻開始,真相就已經丟失,只有你還在乎真相,有何可在乎的?”

  顏真卿告別了張垍時是失魂落魄的。

  他終於確認了他的女婿、他的學生在冒充皇嗣,離篡奪李唐江山僅有一步之遙,愧疚讓他無比的痛苦。同時還帶着一絲不忍,不忍那即將到來的安定太平又要付諸東流。

  那段時間,他想過親手殺掉薛白的。哪怕這會讓他的女兒傷心欲絕,但顏家可以爲大唐犧牲。

  恰就是那個時候,他收到了一個邀約,去見了一個人。

  也就是與那人的那些話語,支撐着他一直走到了今天。

  “顏清臣,太上皇問‘可否將大唐社稷託付於你?’”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武周之後,大唐還是大唐,重要的是中宗皇帝身上的血脈,還是中宗皇帝祭祀李氏祖先?大唐以德明皇帝、先天太上皇帝、高上大廣道金闕玄元天皇大帝爲祖,可李氏真是其後代?若千百年後,那座宗廟裏供奉的依舊是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那李唐依舊是李唐。”

  “薛白便是李倩,有一個人可以證明此事,我會教你如何找到他。”

  “你是忠於社稷而非忠於皇帝的臣子,奪位用不上你,但要保李唐社稷延續,你是最後的手段。”

  “如果到最後還不能騙過薛白,必然會激怒他,到時我與太上皇都不可能再說服他,唯有你,或許還有辦法說服他。”

  “好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場會面,忘掉你與張垍的談話,也忘掉你我之前的談話。你不能失敗,獨自一人帶着這些祕密去做吧。”

  ……

  次日,顏真卿是被鳥鳴聲吵醒的。

  他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在桌案上睡了一夜,身上披着一件大氅,想必是韋芸擔心自己着涼,卻又搬不動自己。

  今天是雙日,沒有朝會,他卻還是入宮求見了薛白。

  崔仲巍、張垍的死,讓他意識到自己留在朝中,難免會落人口實,從而引起各種猜測,倒不如早日歸隱,淡化掉天子登基之前的往事。

  他懷疑,薛白已經猜到了什麼,因此,內心深處其實是憂心忡忡的。

  “丈翁來了,想必是爲春苗貸一事?”

  “是。”

  顏真卿還在想着如何試探薛白,對春苗貸之事反而一時沒有太多說辭。

  “這些新的政策提出來,有顧慮是難免的。”薛白道:“朕絕非獨斷朝綱之人,此事大家商量。”

  “話雖如此。”顏真卿道:“便如陛下想要造海船遣人出遠洋,此事中書省雖反對,陛下卻依舊可以民間商行的名義辦,確非獨斷朝綱,實爲一意孤行。”

  薛白笑道:“那是我有這個實力。”

  “若百官都反對春苗貸,想必陛下也要讓豐匯行來辦這件事?”

  “不錯,其實豐匯行早便有這個業務,只是沒有大張旗鼓罷了。”

  顏真卿面對這些事,並非是強烈反對,而是會把擔心發生的各種可能羅列出來。

  比如,造海船遠航一事,雖說可能會損害到絲綢之路上的商旅的利益,但終究少有人想到那麼遠,這件事單純是錢的問題,反而中書省不批,天子以私財辦,相當於國庫省了一筆。

  春苗貸卻不同,觸動太多人的利益了。

  故而,顏真卿說罷,最後道:“陛下根基未穩,眼下辦這些,還請三思啊。”

  “朕知道。”薛白道:“朕是這般想的,若把豐匯行歸爲朝廷所有,如何?”

  顏真卿一愣,良久說不出話來。

  薛白篡位爲何能成,明面上是因爲那些功績。但暗地裏的實力纔是最根本的原因,私造銅錢、鐵器、火藥,以豐味樓這樣的茶樓酒肆打探消息,更關鍵的是豐匯行能把控天下各地很大的一部分錢財往來。

  說薛白在朝堂上的根基未穩,這也只是表象上的。實則,薛白最深厚的根基就是豐匯行,現在竟要把它交出來?

  這個事很難回答,顏真卿也擔心薛白是在試探自己,思來想去,問了一個問題。

  “杜二孃答應嗎?”

  “若朝廷能給她授個官,她想必是能答應的。”

  “女子爲官,絕計不成。”

  顏真卿搖了頭,認爲薛白並非是真心把豐匯行歸爲朝廷所有。

  “事在人爲。”薛白道:“杜妗既然能把豐匯行辦到如此地步,爲官的才能她肯定是有的。至少比朝堂上大多數尸位素餐之人好得多。”

  漸漸地,顏真卿聽明白了薛白的意思。

  若把豐匯行歸爲國有,相當於朝廷有個專門管飛錢與放貸的衙門,那天下的賦稅覈算它也要插手。這個融合的過程,也是薛白擴大自身權力的過程。

  也就是說,薛白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政治訴求,他要造海船而中書不答應,他便私下造;他要巡視天下百官不答應,他便從就食洛陽開始;他要朝廷放春苗貸,也有自己的方法。

  之後呢?稅制、科舉的變革,甚至是打壓世家大族。

  顏真卿能感受到薛白的野心,可那份擔憂也越來越深了。

  “眼下恐怕還不是做這些的時候。”

  “朕都登基三年了,還不是時候?”薛白道:“朕可以再等三年,但到時丈翁會支持朕嗎?”

  顏真卿沉吟不語。

  若要他說心裏話,他希望薛白等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之後,再進行變革。

  到時候,天下士民、朝廷百官,沒幾個人記得天寶年間至正興初年之間那些祕史了,李唐社稷穩固。甚至,一個名爲李祚的新君登基,更無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