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莫在本相面前吹捧,京兆府當爲天下州縣的表率,政績不能缺了。”
“右相放心,下官在着手清查逃戶,天寶六載,京兆府的賦稅必能比韓朝宗在時高兩成。”
屏風後傳來了咳嗽聲。
蕭炅一愣,咬了咬牙,重新行禮,應道:“三成,亦是事有可爲!”
李林甫這才揮了揮手,招吉溫來,商議了京兆府稅賦之事。
末了,吉溫卻不退下,低聲道:“右相,薛白……”
“急甚?你閒了是嗎?待查清了他幕後主使再談!”
李林甫很清楚聖人倚重自己是爲了什麼,也只有在這種正事面前,嫉賢妒能、排除異己之事纔會稍放一放。
財稅纔是聖眷的根本。
不急,天寶六載要殺的人也很多,收了稅再談……
***
薛白與顏真卿從明德門進了長安城,沿朱雀大街而行。
朱雀大街寬闊而繁華,行人稠密,衣着體面、身材飽滿者不在少數。
披着捲髮的胡商牽着駱駝走過,眼神中滿是對這不可思議的繁華的驚歎,發出“哞!哞!”的呼聲。
大唐盛世的家底還是厚的,這也讓他們從追查逃戶的壓抑當中緩過神來。
行到安業坊,顏真卿要往西回長安縣,一回頭,見薛白還跟着,揮了揮手,道:“回去吧?”
“不知學生通過老師的考驗與否?”
昨夜薛白推拒了慶敘別業的美人計,今早又問出了不少東西,自認爲表現得還可以。
顏真卿卻是皺了皺眉。
他只是想帶薛白辦些苦差嚇退他,其實根本沒出什麼考驗。
“莫再這般喚老夫。這樣,且回去寫一份策論,以租庸調爲題,不必急,考慮好了再交於老夫。”
“學生一定用心寫好!”
薛白欣然應下,認爲這是個大好機會。
或有人看不起策論,但他的經歷讓他知道這非常重要。尤其是在這大唐,讓別人信服,不能做了事情慢慢等口口相傳,傳到後來,人家只會誤解他的思想與能力。
一個人認爲要怎麼施政?有怎樣的治理才能?有多少政治抱負?策論是最直觀的東西。
草莽英雄在亂世可以一刀一槍從千萬人裏殺來,憑威望在數十年間慢慢讓臣子們相信他的治國之才。而在這盛世,要想最快地累積名望,得有最直觀、最堅實的東西。
跟着顏真卿走官場正道,就是一步一步夯實治天下的才能,這纔是根本。
權術只是爲了幫助根本的手段罷了。
***
回到昇平坊杜宅,只見盧豐娘、柳湘君正坐在第二進院裏閒聊,幾個孩子在她們身邊跑來跑去地玩鬧。
“孩子多就是熱鬧,我看着多羨慕啊,我早就想再生個女兒,我家郎君偏是不願……”
盧豐娘抱着薛九娘,對這小丫頭愛不釋手的模樣。
待薛白進院,六個孩子馬上又站成一排,齊聲喊道:“六哥。”
“六哥,你不是說要出趟遠門嗎?怎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昨天出了趟近的,這幾天還要再出一趟遠的。”
“啊。”
大家都十分失望。
薛白行了禮,便去了書房。
杜有鄰手握書卷,正趴在那呼呼大睡,聽得敲門聲響連忙坐起來,整理了鬍子。
“薛白來了,老夫正有話與伱說,你爲何不去救你阿爺啊?”
“我一直在救。”
“那你看看這個。”杜有鄰指了指桌案上的紙條,“二孃讓人送給你的,你不在,老夫便先看了。”
薛白接過一看,紙條上說的事沒什麼不可告人的,反而人盡皆知。
薛靈的債主反手把薛白告到萬年縣衙了,要他拿豐味樓爲父償債,並且點明瞭讓他到青門酒樓贖人,否則鬧到京兆府去。
對方終於看出了他的意圖,不肯給他在人前扮演孝子的機會,非要他當真孝子。
薛白看過,沒太大反應,向杜有鄰請教了一些寫策論方面的問題。
末了,杜有鄰撫須感慨道:“好啊,你能用功學業,十分難得,但莫忘了百善孝爲先,大唐取士,首看品德,而品德首看孝道。”
“伯父放心,我這便去籌錢,明日就去將人贖回來。”
***
薛白遂又去了豐味樓一趟。
他登上小閣樓,杜妗已遠遠看到他來了,將襴袍換成了裙子。
“你收到我給的消息了?”
她沒提前天夜裏薛白栓門一事,想必是那夜沒過來,否則依她的性子必要抱怨。
此時卻已貼了過來。
“你昨夜沒回來,我不敢傳消息到虢國夫人府,想着消息傳回家裏,你回去即可看到。”
“我沒去宣陽坊,隨我老師顏縣尉出城了。”
杜妗眼睛一亮,道:“你拜了顏真卿爲師?他官位雖低,卻是琅琊顏氏嫡支,進士登第,名重四海。”
“嗯。”
“說正事……我們的計劃被人識破了。”
“這反應不算很快。”
“打算怎麼辦?”
薛白附耳道:“你幫我安排一個人,以送酒菜的名義替我遞個消息給裴冕,就說我摁不住老涼、姜亥了,他們見不到家小,要去告御狀……”
“好。”
“有信得過的人手?”
杜妗咬着他耳朵,低聲道:“放心,我必讓你的三成股給得很值。”
薛白道:“薛靈不能死了,我只爭朝夕,沒工夫爲他守孝。”
“懂了,我來安排個地方。”
“好,我還得去見田氏兄弟。”
“急着去嗎?”
“你影響我寫策論了。”
“不論是何策論,我都可以幫你寫。”
“你是想現在,還是等我回來?”
“那你去吧,先安排妥當。”
自從兩人關係不同了之後,私下商議奸計的效率都變得高了起來。
當薛白匆匆離開豐味樓,不一會兒就有人提着食盒出去送酒菜,這在長安還是頗爲新鮮之事。
***
傍晚,裴冕回到家中。
“阿郎,下午有人說,給你送了外賣。”
“外賣?”
裴冕微微皺眉,打開那刻着“豐味樓”字樣的食盒,見是一盤糕點。
豐味樓以炒菜著稱,糕點卻只能算是一般,做不到那種非某樣食材不可的精緻。
裴冕驅退旁人,拿起一個棗糕掰開,拿出裏面卷着的小紙條看過,微微譏笑。
近日來,他一直派人盯着豐味樓,試圖找到老涼、姜亥的下落,卻是一無所獲,只聽了一大堆薛家的破事。
卻未想到,他還沒急,薛白先急了。
“明日哺時,康家酒樓?”他喃喃道:“當我不知你驅虎吞狼之計否?大孝子。”
裴冕知薛白不可能下毒,拿起手裏的棗糕嚐了一口。
味道竟還不錯……
第77章 不虧
清晨,薛白正在木桶裏洗澡,發現青嵐從屏風後探過頭來。
“怎麼了?”
“郎君的水涼了嗎?”
“沒有。”
如此兩次三番,他便覺得這婢女不太老實。但等他真準備站起來,才抬手,她卻是一下羞紅了臉,轉身跑掉了。
“郎君不要臉……”
又過了一會,薛白穿好春衫,青嵐捧着襴袍進來,已恢復了鎮定,眼睛亮亮的,也不知道在高興什麼。
“嗯?收拾行李的時候沒見到上次虢國夫人送的香囊。”
“那香料很名貴的,我用匣子匣好了,不然香味會跑掉的。”
青嵐轉身就去把香囊拿來,給薛白掛上。
她也明白他今日要去哪裏了,不由低聲囑咐道:“郎君你出門要小心些,她名聲不太好呢。”
“嗯,我會小心。”
收拾停當,薛白出了屋門。
杜五郎搭了個梯子,正在前院給喜鵲蓋窩,嘴裏還在輕輕哼唱。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這詩是何意?”
“就是喜鵲築巢,有人要出嫁了,車隊來迎她。”杜五郎下了梯子,“你連這都不懂嗎?”
“不懂誰要出嫁了?”
“唉。”杜五郎莫名輕嘆一聲,問道:“你爲何讓我等伱一起出門,去哪裏?”
“贖人。”薛白道:“你幫我幾個小忙,今日看着兇險,其實根本不會有事……”
兩人小聲計議了一會,一道出了門。
***
宣陽坊,虢國夫人府。
楊玉瑤近來愈發不高興。
她爲薛白找的身世雖不太好,但人情畢竟是請託出去了。到頭來一句感謝沒落着,他一拖再拖地不來拜會。
“告訴門房,往後莫讓薛白再進門。他真當自己多了得,我還不稀罕……”
這般安排之後,想着往後彼此之間只有過節,不必再期待他,楊玉瑤反而痛快許多。
但婢女還沒走遠,門房已來報,說薛白在府門外的茶館坐了好一會了。
楊玉瑤不由再生好奇,最後沒忍住,決定親自出門去看看他。
上元之後是雨水節氣,今日天上的雲很重,像是又要下雨,但長安街道柳發新芽,春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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