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2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是說,這也是薛白製造的?”

  “是。”

  答話之人的頭髮短短的,只有一寸長,身上披着僧衣,卻是從長安逃來的李齊物。

  李齊物也是剛剛抵達吐蕃軍中不久,他臉上的表情並不開心,因他其實打心眼裏看不上達扎魯恭,嫌棄這蠻人身上一股極重的臭味,那是牛屎與羊羶混合在一起,混合着常年戰場廝殺帶來的血腥味。

  此番李齊物之所以來,是得了李隆基的命令,聯絡達扎魯恭,借其兵勢以求復辟。

  “將軍還是稱他爲‘李倩’爲妥。”李齊物道,“他雖悖逆,但太上皇從未否認他的身份。”

  達扎魯恭道:“當年用來攻石堡城的巨石砲,聽說也是他造的?”

  “是啊,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天才。”

  “既然如此,你們爲何不把大唐傳到他的手裏?”

  李齊物嘆息了一聲,道:“我給將軍講一樁故事吧?”

  “好。”達扎魯恭道。

  “很多年前,我在陝郡擔任太守,開鑿黃河漕撸谔伊挚h掘出了祥瑞獻於太上皇,對此,太上皇很高興,把桃林縣改名爲靈寶,並改年號爲‘天寶’。但李倩監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下詔不許各地再獻祥瑞,李倩還有一個心腹,名叫胡來水,乃是桃林縣對岸的平陸縣人,他爺孃當年應徵勞役,被黃河水捲走了,爲此事,胡來水十分記恨於我。他得勢之後,經常在李倩面前說我的壞話,想要除掉我。”

  這個故事很長,達扎魯恭雖會漢語,但還是琢磨一下才聽懂了。總之,李齊物與薛白不合。

  但僅憑這一點,他依舊不太敢相信李齊物,於是,李齊物說了第二個故事。

  “那些年,我在外任官,沒有回長安。但我在長安還有一間大宅院,處於地段最好的宣陽坊,佔地甚廣,毗鄰虢國夫人的宅院。”

  說到這裏,李齊物還向達扎魯恭解釋了一下楊玉瑤的身份,並且繪聲繪色地說了楊玉瑤與長安權貴們攀比奢侈程度之事,極力渲染。可惜,言語的力量還是難以還原出那年長安的繁盛。

  “我那宅院,佔地廣闊,奢華程度不亞於虢國夫人府。”

  談及此事,李齊物完全是得意的神色,滿口誇耀。

  達扎魯恭聽得也是十分嚮往,心道,倘若有朝一日能兵臨長安城下,一定要破城而入,狠狠地把金帛子女搶擄一番,滿載而歸。

  “李倩監國之後,下詔禁止長安貴胄攀比,限制了官員的宅院規格,我不得不發賣了祖宅。當時我便知,李倩與我們不是一條心,他假仁假義,爲了討好庶民,要先拿我們開刀。”

  “此前還發生了另一件事,天寶年間,我還在竟陵郡任太守,讓門客住在長安的宅院之中,無意中打翻火燭,走了水,火勢蔓延到了虢國夫人府。當時,李倩就在那裏,與虢國夫人姐妹昏天黑地。”

  達扎魯恭眉毛一挑,問道:“怎麼會?按你們漢人的禮儀,輩份也不對吧?”

  “當時,李倩的身份還未揭開。”李齊物道:“而且,那等無恥卑鄙之人,根本就不管這些,只用下身思考。”

  “你們唐人,真髒。”

  達扎魯恭評價了一句,暢想着長安城中的風流,心中卻也生出了嚮往之意。

  李齊物譏笑了兩聲,道:“實則情況遠比將軍以爲的還要髒,我方纔說的‘姐妹’指的乃是太上皇的寵妃楊太真,那天夜裏,她恰好出宮與李倩私會,因那一場火而被困於廢墟的井下,也就是因此事,太上皇開始懷疑他們的私情。”

  “李倩自從監國以來,不僅有心腹胡來水對我百般詆譭,還因楊氏姐妹而對我心懷不滿,既不會重用我,想必早晚還要除掉我。這樣心胸狹隘的人,再怎樣,也絕不能讓他登基掌權。”

  聽到這裏,達扎魯恭已更加明白李唐皇室之間的勾心鬥角,李隆基寧可聯合外敵,也不肯讓那個失而復得的孫子繼位,背後有着頗覆雜的恩怨。

  之前,高暉向他保證過,等他抵達長安,會是唐帝李琮剛剛死去不久、朝廷內部大亂的時候。現在李齊物來了,通過這些祕辛舊事,讓他更明白了始末,對計劃也更添了幾分信心。

  可同時,達扎魯恭原本對大唐的敬畏也隨之退去,開始心生蔑視。原來那個威震萬邦的唐皇帝,也不過是有七情六慾的人。

  “放心,這次我們請來了大將軍,一定能助太上皇除掉孽孫。”策馬在另一側的漢人將領朗聲說道。

  他是高暉,原本是涇州將領,一直在暗中傳遞軍情給吐蕃軍,此前一戰,正是因爲他的情報,使得達扎魯恭挫敗了郭子儀軍,還引得王難得所部繞到了別處。

  而李齊物曾經向薛白檢舉高暉,其實彼時高暉已經做好了出逃的準備。這個苦肉計一度讓李齊物獲得薛白的信任,在長安城中聯絡了包括李承宏在內的一些權貴,只可惜最後被顏泉明查到。

  “到時,唐主可千萬不能忘了答應好的賞賜啊。”達扎魯恭大笑道。

  “那是自然。”高暉與李齊物異口同聲地應道。

  大軍行進到傍晚,離平涼城已經很近了,這裏是長安的門戶之一。

  達扎魯恭下令,在西涇河北岸的虎山駐紮。

  他不急,李齊物卻比他還急,聽說紮營了,立即跑去催促。

  “將軍這是怎麼回事?此地離長安不過數百里,萬一被李倩的哨馬發現了我們,以五百里加急報信,一日就能把消息送到長安。”

  達扎魯恭道:“你也知道那是換人換馬的驛信。我的大軍不能像送驛信那樣奔馳,馬兒會炸肺。既然不能一日殺到長安,早到晚到都是一樣的。”

  “怎麼會一樣?”李齊物道:“早一天到,太上皇就能更早一天控制局勢。”

  “你們的皇帝死去,送葬也要七日,我們的大軍這麼遠到長安,還不夠盡力嗎?”

  “可萬一消息傳到長安,李倩提前佈署防備,可就不好打了。”

  達扎魯恭道:“消息若傳到長安,李倩的兵力只會心生畏懼,投靠太上皇。若是如此,都不用等我們到,也就大功告成了啊。”

  李齊物聽得腹誹,面上卻不敢發作,悻悻不語。

  他徘徊了一會,偷瞄了達扎魯恭幾眼,忽然問道:“將軍喝酒了?”

  達扎魯恭擺了擺手,但確實有些迷糊、氣悶,像是喝醉酒般。

  軍中不止他一人如此,不少士卒、牧民都感到疲倦無力、嗜睡頭昏、胸悶腹瀉,因常年生活在空氣稀薄的高原上,他們每次出征到海拔更低的地方,都會因爲不習慣這邊濃郁的空氣而感到有些醉。

  反之,唐軍每次攻入吐蕃,則常常無法適應那邊的空氣稀薄。

  今年本已適應了隴山的高度,今日一路向東,地勢越來越低,到了傍晚,達扎魯恭已打了好幾個哈欠。

  “你也看到了,我們的士卒已經鏖戰了一年多,現在還走到氣候這麼差的地方,太累了啊。”

  李齊物愣了一下,奇怪明明白天還說得好好的,怎麼到了晚上立刻就變了態度?

  “將軍,你的意思是?”

  達扎魯恭半眯着眼,隨口道:“這趟行軍,比預想中辛苦啊。”

  李齊物道:“那?”

  “大唐富庶,我們助太上皇平逆,卻只有那一點賞賜,士卒們都很不情願。”李齊物於是明白了達扎魯恭意思,道:“既然如此,到時我請奏太上皇,再賜絹兩萬匹,如何?”

  達扎魯恭懶洋洋地一揮手,馬上就有士卒展開了一張地圖,擺在他面前。

  他手指輕輕地一點,點在了地圖上安西、北庭的位置,也不說話。

  李齊物看懂了這是要讓大唐割讓安西、北庭的意思。

  他十分爲難,站在那反覆躊躇,最後道:“此事不是我能作主的,何不等到了長安稟明太上皇,再作商議?”

  達扎魯恭並不急在一時,微微一笑,道:“也好。”

  李齊物只好百般懇求,許諾了更多的金銀玉帛,終於讓達扎魯恭保證在五日之內抵達。

  出了大帳,他心頭氣惱,不由暗罵不已。

  “啖狗腸,當我不知你這蠻夷有何算計,以爲出兵嚇一嚇李倩,就能領了太上皇的賞賜。拖着不進軍,還想坐山觀虎鬥。言而無信,毫不知詩書禮儀的小人!”

  罵歸罵,李齊物也認爲達扎魯恭對進軍的日程把握得恰到好處,這樣慢慢進軍,一邊打探着長安的消息,確實可以讓吐蕃軍從容不迫,利益最大化。

  反正就幾日工夫,局勢還能出現大變化不成?

  想着這些,一路從營地中走過,忽然,李齊物耳朵一動,停下腳步來。

  他隱隱聽到了笛聲。

  對樂曲極爲敏感的他立即往聲音的方向走了一段距離,漸漸地,他聽清了那笛聲婉轉悠揚,竟有種返璞歸真的境界。

  “居然。”

  李齊物喃喃着,加快了腳步繼續往前趕去。

  居然能在這蠻兵之中聽到如此了得的笛曲,在他看來,世間能有這樣吹奏水平的不過寥寥數人。

  太上皇、嗣歧王、李龜年……是誰竟流落到了此地?

  隨着笛聲越近,前方的帳篷越來越破舊,甚至沒有了帳篷,那些衣服骯髒的奴隸們席地而臥,像融入天地之間的一塊塊石頭。

  李齊物是一個很風雅的人,他喜歡茶、喜歡詩、喜歡禪意,更喜歡樂曲。

  正是因此,他算是在宗室之中深得李隆基喜愛的一個,可也正是因此,他遭到了李林甫的妒忌,當年被遠貶竟陵。官場雖失意,可他對風雅的喜愛卻是出自於真心。

  腳踩過那滿是牛糞的土地,李齊物終於看到了吹笛人。

  他本以爲那會是一個被吐蕃軍俘虜的名士,如董庭蘭、雷海青之類。

  可月光照耀之下,他看到的卻是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正閉着眼專注地吹着他的笛子,氣息均勻得就像是輕拂過山間的微風。

  他對李齊物的靠近毫無察覺。

  直到一曲吹罷,少年抬起頭,望向天上的月亮。

  “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李齊物感慨了一句。

  少年回過頭,目光畏懼,問道:“詩?”

  “什麼?”

  李齊物愣了一下,意外的發現,眼前的少年竟是個吐蕃人,且還是個奴隸。

  他難以相信,那樣美妙的笛曲,竟來自一個吐蕃少年。可樂曲就是這樣,它是世上最講究天賦之事,因此也是最爲珍貴。

  “唐詩,是唐詩,你念的?”少年追問道,眼神中滿是憧憬。

  “你喜歡詩?”

  “是。”少年用力點頭。

  李齊物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野布東。”

  “方纔那曲子是誰教你的?”

  “我,沒有人教。”野布東很努力地說出他會的漢話,“我喜歡吹笛。”

  說着,他把手裏的笛子交到了李齊物手上。

  讓李齊物驚訝的是,那竟是一把極爲粗糙的骨笛,白骨的質地不算好,製造時有了幾道裂跡。

  “這是鷹笛?”李齊物道:“你們稱爲‘惹’。”

  “骨笛,我撿的骨頭。”

  李齊物笑了笑,遞還了骨笛,從袖子裏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壎。

  他向野布東點了點頭,隨即吹奏了起來,吹的是李隆基譜的一首曲子《傾杯樂》。

  論技藝,他比野布東高超太多了,可這番吹奏,他自知自己的吹奏不能向野布東那樣完全沉浸至曲中。

  一曲罷,李齊物把壎遞在野布東面前。

  “賞你了。”

  野布東大喜,眼神裏綻出驚喜的光芒,卻問道:“真的?”

  “賞你。”

  這馬上就成了野布東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他連忙雙手接過,擦都沒擦就放在嘴邊吹奏起來。

  同樣是《傾杯樂》,第一次吹奏,他非常不熟練,有很多的錯誤與瑕疵。然而,他的曲子裏,卻莫名地多了一份情感,一種更打動人心的東西。

  李齊物滿意地撫着須。

  他曾聽說,安西那邊有人會到茫茫大漠裏去尋找寶石,雖然極可能成爲風沙掩埋之下的白骨,卻也有極小的概率找到曠世珍寶。

  這個吐蕃少年野布東,就是他找到的珍寶。他打算將他獻給太上皇。

  討要一個奴隸,李齊物只需要與奴隸的主人商量就好了,他以十斤茶葉,就從朗結贊手裏買下了野布東。

  “不值錢的奴隸,我想捉多少,就有多少,吐蕃種不出的茶葉,值錢。”朗結贊如此說道。

  帶回了野布東,李齊物招來通譯,對野布東說了一個故事。

  “我在竟陵當太守的時候,遇到一個與你很像的人。他出身卑微,相貌醜陋,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才能,茶道。經我賞識,他如今已成了名播四海的茶聖,你早晚會聽說他的名字,他叫陸羽。”

  野布東激動地張了張嘴,道:“陸羽,茶聖,我知道。”

  這是一個好學的奴隸。

  “你會是我發掘到的下一個陸羽。”

  “我,不會泡茶。”

  “你會演奏。”李齊物道,“我會把你獻給太上皇,他很快會再次君臨天下,而你可以成爲他最喜愛的樂師,你知道梨園嗎?”

  野布東搖了搖頭,可顯然對這件事極爲感興趣,緊緊盯着他移不開眼,眼神發亮,滿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