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0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五郎偷眼看了看薛白,倒想知道他還有什麼花言巧語,將事情圓回來。

  可等薛白開口卻沒說楊玉環之事,而是道:“田神功派人來申冤了,自稱並未燒殺搶擄。另外,他沒有把張汀母子交出來。”

  提到張汀,杜妗自覺這件事辦得不好,臉色不再那麼冰冷,道:“我有直覺,張汀就在田神功的大營。”

  “還沒有證據。”

  “田神功沒有親自來見你,就是有可能叛了。”

  這是出自杜妗的直覺,偏偏此事還沒有確定,查也不好查。

  杜五郎道:“我去過他營中了,田神功的態度沒什麼問題,就是有點奇怪,我從頭到尾都沒見到田神玉,還有,他那些親兵有些跋扈,還真是說不準。”

  薛白這才道:“說說吳湊。”

  “其實,他就是嚇了我一下,倒也沒真的爲難我。”杜五郎道:“但,忠王府真的到京兆府報了張汀母子失蹤一案,這件事最後怕是要查到二姐頭上。”

  杜妗才緩和的臉色又冷峻了起來,道:“吳湊是李俶的舅舅,眼下既敢跳出來,也該除掉他了。”

  李俶的生母吳氏,因父犯罪,沒入掖庭,後來被送到李亨身邊,但她生下孩子之後就死了,死時才十八歲,至今也沒有封號,因此,吳家的地位一直不高。

  李琮登基之後,吳湊就被免了官,但他一向謹慎,與忠王一系也並不親近,後來賄賂了竇文揚,又至藗�京兆法曹的官。

  他做事仔細,少有出錯的時候,因此等到薛白監國,也沒有罷免他。

  此前朝廷滅佛時,李俶蠢蠢欲動,吳湊都沒有任何動作,這次卻是突然站出來公然挑釁東宮勢力,薛白確實是一道詔令就能除掉他。

  “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吳湊今日做了兩樁事,一是查到杜家帶走了張汀母子,二是在追查張汀的過程中找到了楊玉環。這兩件事,他註定是辦不成的,別說他找不到楊玉環,便是找到了,他也沒有實力帶她走,那爲何吳湊還要這麼做?他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將事情鬧大。”

  杜妗道:“他要讓人覺得我們在對李亨的妻兒下手,要把你與楊玉環私通之事傳得沸沸揚揚。哪怕你這時除掉他,朝臣們反對你繼位的理由已經有了?”

  “嗯,爭權無非兩件事,一是兵權,二是名義。”

  “我們要怎麼做?”

  “以力破巧。”

  ***

  吳湊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研墨鋪紙,提筆寫下遺書。

  詳述了他近來在任上的遭遇。

  先是遇到忠王府遣人報案,堂堂親王泣血悲訴連自己的妻兒都保護不了。吳湊沒有想太多,不管此事背後涉及到了怎樣的權力之爭,只是盡一個官員的職責,努力去查訪、尋找,得知是杜家派人帶走了忠王府的孤兒寡母,而在查訪的這個過程中,吳湊還遇到了被藏匿起來的楊貴妃,揭開了一個震驚世人的醜聞……

  現在,他自知生路斷絕,很快將會慘遭毒手,遂留下遺書,以免真相被埋沒。

  寫完遺書,吳湊不緊不慢地沐浴,把衣冠穿戴整齊,坐在正堂上等候着。

  他在等朝廷下詔,罷免他的官職,甚至治他的罪,引出一樁大案。

  可一直從下午等到天黑,那扇大門依舊紋絲不動,並沒有人來。

  只有家中奴婢過來問道:“阿郎,用飯嗎?”

  “廚房做飯了嗎?”

  “沒有。”

  吳湊道:“讓廚房照常做飯。”

  之後,吳湊向院子裏的黑暗處招了招手,便有一個護衛到了他的面前。

  他把遺書遞了過去,道:“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可你沒有找到楊貴妃。”

  “重要嗎?”吳湊道:“有何區別呢?”

  “你也沒能激怒東宮。”

  “這也不重要了。”吳湊道:“不論他怎麼做,該發生的一切都無法阻擋。”

  “我懂了。”

  那護衛接過遺書,繞到吳湊身後。

  “噗。”

  一把匕首從吳湊的後背捅入,從前胸貫穿而出。

  血濺了一地,坐在那的吳湊低下頭,再沒了生機。

  ***

  大明宮,宣政殿。

  樊牢接過一封詔書,以沒有底氣的聲音道:“殿下,我只怕難擔大任。”

  之所以如此,因他手中的詔書是薛白任命他爲神武軍將軍,並暫代郭千里統領禁軍。

  相比起如今在大唐邊境各地作戰的名將,他確實名聲黯淡、出身卑微,也沒有指揮大戰場的作戰經驗。他以前只不過是個賣生鐵的走私販子,因投奔薛白的時間早,才得以躍遷。

  統領禁軍,宿衛宮城,於他而言卻是太大的責任,尤其是眼下這個時局。

  “知道我爲何用你嗎?”薛白問道。

  樊牢倒也實眨溃骸耙驙懲罗瑧鹗律跫保挥谐歼�在長安。”

  “因爲信得過你,且你草莽出身,殺人夠狠。”

  聽到後面這一句話,樊牢愣了愣,眼神中卻稍微有了些自信的光。至少他知道到時該往哪個方面使力了。

  “臣願爲殿下效死,唯恐即使死了卻還會耽誤殿下的大事。”

  薛白道:“這次不是行軍打仗,只是殺人罷了,你做得到。”

  樊牢擔心的很多,怕自己鎮不住那些禁軍,也不知道到時候能否分辨該殺的是哪些人,老老實實地等着薛白的進一步指示。

  “聖人快要駕崩了。”

  薛白吐出了這一句話,代表着對樊牢的信任,又道:“到時必然有人不服氣我登基繼位,你要做的很簡單,誰敢反對,你就殺誰……殺到沒有人反對,就可以。”

  “喏!”

  交待妥當,樊牢退出了宣政殿,薛白卻沒有像平時一樣處理那些公文。

  他感受到衝突就在眼前。

  這幾日,李琮愈發顯得頹敗,像是隨時有死掉的可能;吳湊的死訊已經傳開,城中議論紛紛;川蜀那邊,李光弼的奏摺也到了,查實了田神功劫掠百姓一事,朝臣們紛紛上表要嚴懲田神功。

  薛白打算順了他們的意,撤掉田神功的兵權。

  此舉有可能會逼反田神功,薛白在等老涼、姜亥率兵趕到長安,以方便控制住局勢。

  他想要登基爲帝,現在距離這個目標已只有一步之遙了。

  監國以來,薛白對自己的政績並不滿意,卻也自詡爲大唐帶來了一些好的改變。相比於原本的歷史,他讓社稷與百姓少了很多的動盪。

  可近來,他也有意識到一件事——這種好的改變,世人並不知道。

  官員百姓此前盛讚過他的英明,對他抱有很高的期待,盼着很快就能復興盛世,可人們是看不到大唐所面臨的積弊的,民生貧瘠、國庫空虛,人們也未必理解他爲何要倡行儉樸。

  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一年多貧乏的日子,加上西北戰事不斷,消磨掉了大部分人對薛白的信心,他們不知道他所帶來的改變,只對他沒能做到更好而感到失望。

  現如今,不論是官場還是民間,必然是有這種情緒在蔓延的,薛白周圍的人從不與他說這些,可他知道。

  從吳湊的死就能看出來,人們對那份遺書議論紛紛,對東宮的不滿迅速醞釀。

  就好像烏雲漸漸堆積,天氣越來越悶,風雨欲來。

  只等李琮一死。

  就在這個時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儼、李紳、李俅、李伊娘等諸人卻是同時入宮,求見李琮,並懇請侍奉在李琮身邊。

  李琮原本就要自然過世了,若沒有各種紛至沓來的陰郑Π装筒坏米尮賳T勳貴們目睹。現在讓他們侍奉在李琮身邊,到時薛白就不好再封鎖消息,搶先一步。

  可這種時候,若是阻撓旁人見李琮,到時必然會有許多流言,指他弒殺李琮。

  兩害相權取其輕,薛白遂允了此事。

  與此同時,另一樁大事終於查出了眉目。

  這日,顏泉明匆匆求見,稟道:“殿下,臣查到與達扎魯恭暗中聯絡之人,當是廣武王李承宏。”

  薛白皺起了眉。

  他清楚地記着那天他在芙蓉園巧遇到李承宏,想到自己已改變了歷史,遂讓李承宏出面招待吐蕃使者,李承宏也做得不錯。

  “確定?”

  “當時到長安的吐蕃使者,由李承宏負責接待,臣遂從他查起,但一開始並未懷疑他,結果一查,發現他每次見吐蕃贊普一系都是光明正大,而見達扎魯恭的心腹都是偷偷摸摸,這些人叔父已全都記下,列有名單,斷不會錯。繼續往下一查,便發現李承宏時常向李峴打探消息,通過茶販、僧侶遞往吐蕃。”

  “他爲何這麼做?”

  顏泉明做事很靠譜,又道:“臣已經將人帶來了,殿下是否親自問一問?”

  “帶他過來。”

  不一會兒,李承宏縮着脖子,畏畏縮縮地進來,一見薛白就露出驚懼之色,拜倒在地,道:“殿下,臣也不想的啊!”

  顏泉明道:“我以爲廣武王是膽大包天才敢當賣國佟!�

  “不是,真不是,臣沒想當賣國侔 !崩畛泻甑挂睬啵苯泳驼辛耍溃骸爱敃r,達扎魯恭的使者忽然說,聽聞大唐天子受制於人,吐蕃願意出兵襄助聖人……我一聽,我就嚇壞了!我是打算把此事告訴殿下你的啊,結果是李齊物攔着我,不讓我說,這才讓人鑄成大錯,可我其實是心向殿下的啊!”

  顯然,這些宗室就不可能心向薛白。

  也就是薛白強勢時他們就聽話。但凡薛白稍微露出些破綻,或者旁人稍微拋出一個能對付薛白的餌,他們就想都不想地咬上去。

  一次又一次,只能說明彼此不能同心,薛白也漸漸感到不耐煩了。

  李承宏繼續道:“李齊物居心叵測,他威脅我,不讓我將此事稟報給殿下,還說由他來問聖人的意見。臣……臣是被他以命相脅,最後纔不得已而上了俅摹Kf,聖人願意向吐蕃借兵,讓我答應達扎魯恭的條件,讓吐蕃人出兵相助,約定賞賜與和親,讓達扎魯恭能借此功勞,成爲吐蕃的攝政王。”

  他一邊招供,同時也越說越怕,感受到薛白的殺氣,聲音愈發顫抖,漸漸地甚至哭了出來。

  薛白反而越來越平靜了,問道:“真是聖人嗎?”

  “是,李齊物說是聖人。”李承宏道:“殿下明鑑,其實我什麼都沒做啊,全是李齊物用我的名義做的,到後來都是他與達扎魯恭的人聯絡。”

  薛白看向顏泉明,問道:“李齊物呢?”

  “臣查明此事,第一時間就派人去捉拿他。”顏泉明道:“但,李齊物早在昨日外逃吐蕃了,如何逃的,臣還在查。”

  薛白遂吩咐道:“查他們都給吐蕃遞了那些情報,吩咐下去,戒嚴長安城,搜捕李齊物。”

  “是。”

  此事一出,他們就已經意識到事有不妙。

  宗室並不算難對付,看似花團宕氐某稣校瑹o非就是策反田神功,再給薛白身上潑髒水。薛白在兵力盡出,困難纏身的情況下,也有鎮壓他們的信心。

  可若宗室與吐蕃兵馬聯手,事情就會瞬間棘手很多。

  果然,沒出幾日,西邊傳來急報,

  因軍情泄漏,秦隴戰場遭遇大敗,達扎魯恭以奇兵繞襲,圍困了郭子儀所部。

  另外,王難得祕奏稱,僕固懷恩與回紇的移地健勾結,正在頻繁接觸達扎魯恭的使者,恐怕有聯兵之勢,秦隴防線潰敗在即,請朝廷暫避東都。

  這些消息語焉不詳,薛白根本無法瞭解前線的具體情況,自然難以做判斷。

  想必就連在戰場上的王難得都不能完全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薛白暫時能做的就是封鎖消息,儘可能地調更多兵力支援秦隴。

  然而,顯然是有心人在推波助瀾,急報到薛白手中的同時,長安城裏已然傳遍了“吐蕃軍已攻入關中”的消息,頓時人心惶惶。

  不論是誰想要阻止薛白登基,至此已算是圖窮匕見了……

第574章 紅丸

  燭光搖曳,照着桌案上混亂的地圖與公文,上面的記號與文書像是一團亂麻。

  薛白坐在那思慮良久,之後召見諸宰相,宣佈了他的決定。

  “我打算親自掛帥,與達扎魯恭一戰。”

  “殿下!”

  杜有鄰不等薛白說完,連忙打斷,甚至顧不得韋見素、李峴、李泌等人也在場,當即勸道:“眼下這情況,殿下萬不可離開長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