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0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將軍回來了。”

  “過來。”

  田神玉卸下盔甲,褪掉一件破舊的軍袍,顯出裏面那件光滑的絲綢。

  在劍南,他都是大大方方地穿金戴銀,只是這次回長安,田神功說殿下崇尚節儉,特意讓他注意一點。

  對此他其實頗不理解,既不理解殿下,更不理解他阿兄。

  他解開絲綢春衫,露出裏面滿是傷痕的魁梧身軀。

  ***

  夜漸漸黑下來。

  杜五郎與田神功說,他從灞上回長安的路上,在樹林裏解了個手,費時太久,因此趕不回長安,遂返回大營住上一宿。

  待到夜裏,他卻是翻身而起,往外走去。

  帳外,篝火邊立着兩個守夜的士卒,杜五郎朝他們招了招手,道:“我去放點水。”

  “那邊。”

  田神功這營地扎得頗有章法,命人挖了幾個大坑,鋪上木板,作爲如廁的地方,以免出現瘟疫。

  杜五郎抬頭望了一會,十分爲難,道:“這麼黑,陪我過去吧。”

  “喏。”

  “我真是佩服田將軍,他是我家的恩人。”

  杜五郎一路上說些有的沒的,末了問道:“收復當狗城那一戰,你在田將軍麾下嗎?”

  “在。”

  “那你也去追擊吐蕃軍了嗎?”

  “沒有,我們圍攻當狗城的南門,每日就是挖土、射箭,將軍只帶了親兵營去追擊吐蕃大軍。”

  “聽你這語氣很遺憾啊,可是錯過了立功的機會?”

  杜五郎這一問,那士卒頓時有些緊張了起來,連忙否認,道:“小人沒有遺憾,就是想殺敵立功。”

  “哦,我聽說田神玉將軍昨日領兵巡視地形了,今日一直沒回來,是去那個……三官廟了是嗎?”

  “是。”

  杜五郎也就沒再問什麼了,回去的路上,他幾次走錯路,想去各個營帳看一看,結果都被那兵士攔住,送回了帳篷。

  重新躺下之後,他雙手枕着頭,思來想去,還是不能夠確認,於是重新站起身往外看去,他看到遠處田神功的大帳裏還亮着火光,卻不知田神功此刻正在做什麼。

  ***

  田神功正在見一個不速之客。

  那是一個風韻猶存、楚楚可憐的婦人,還帶來了一個孩子。一邊說着話,一邊哭哭啼啼,彷彿是若不能勾起田神功的惻隱之心就誓不罷休。

  “早年間,將軍與他共患難,幾番出手救他性命,他如今又是如何回報你的?將軍只怕還想着能憑藉與他的舊誼而青雲直上,可我告訴將軍,別再癡心妄想了,這條路你已經徹底走不通了。他是鐵石心腸,從你違揹他的意志,幾次瞞着他開始,他就必然殺你。”

  田神功不答,坐在那很有耐心地聽着。

  那婦人的聲音很好聽,似乎讓他一點都不覺得膩。

  “人這一生,只有一個貴人是不夠的,將軍有心上進,只登上一個臺階也是不夠的。他只能讓將軍施展這麼點才華,往後你不論再做什麼,於他,不過是迳咸砘T了。哦,他還嫌你縱兵搶掠,不遵李光弼的軍法,在他眼裏,你永遠不如李光弼。”

  “你們呢?”田神功道:“你們更瞧不起我。”

  “我敬將軍威武,如何敢瞧不起將軍?我不過是一個弱女子,而這孩子年歲尚小,將軍若肯出手襄助,我們母子往後除了將軍又能依靠誰?”

  這一句話最是關鍵,田神功的臉色雖然不變,眼神立即有了變化。

  他的目光不合時宜地落在了那婦人襦裙上的飽滿之處,顯出些貪婪之色。

  她其實已經不算太年輕了,已爲人母,可還是很美,正是風韻最盛之時。

  田神功這些年也算是閱人無數,凡是看上眼的,想霸佔便霸佔,可此時在這女人面前,他的目光雖是俯視的,心裏卻是在仰視着她。

  他太卑賤了,出身低微,而她又太尊貴了,一個尊貴的女人在他面前柔柔弱弱地提出請求,撓得他的心癢癢的。

  能夠想象到往後權傾朝野,再讓這對母子看他的臉色行事,該有多快活。

  當然是比倚賴一個強勢、嚴酷的君主要舒坦得多。

  但,田神功嚥了咽口水,還是剋制住了,道:“我兵微將寡,當不了你的依靠。”

  “將軍神功蓋世,現今這個長安城,將軍是真正能憑武力決定大勢的人。聖人就快要駕崩了,這是最後的機會,這次,將軍可以見識到,反對他的力量有多大。”

  田神功知道她說的意思,目光閃爍着,思忖了起來。

  現在關中幾乎所有的兵馬都被吐蕃牽制着,他這支兵馬確實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他並不急着回應,待價而沽。

  婦人等了許久,不見他回應,便道:“或者,將軍可將我們母子擒下,獻給他報功,看看他能給將軍多少賞賜。”

  田神功盯着她豐腴的身段,終於道:“你又能給我什麼?”

  “將軍若力挽狂瀾,則對大唐有再造之恩,當得起我兒一聲‘仲父’。”

  說着,婦人輕輕撫摸着她兒子的後腦勺,那小孩也懂事,乖巧地叉手執禮,喚道:“仲父。”

  這一瞬間,田神功是感到不可思議的,他覺得這事太荒唐了,因爲他不配。

  他不僅卑賤,至今官位也不大,豈當得起皇家貴胄喚一聲仲父?

  ***

  天明時,宮門緩緩打開。

  杜媗與杜妗夜裏在少陽院折騰了一夜,坐在馬車中,疲倦地閉目養神。

  “阿姐。”杜妗忽然開口道:“你說長安城有哪個重臣、勳貴能避開我的耳目?”

  “想必天子駕崩之日不遠,蠢蠢欲動的人不少。”杜媗道:“你啊,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總覺得自己該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你這才經營了多久?這長安城裏,大唐皇室一百餘年,尚且被世族嫌棄。”

  “我的情報就是覆蓋長安,不該發現不了端倪。”

  杜媗搖了搖頭,道:“你越是這般自大,越是危險。”

  “依你之意當如何?”

  “回去之後,我們再重新梳理一遍吧。”杜媗道:“想必是有些痕跡被我們疏忽了。”

  “阿姐是說,我們也曾發現過端倪,但沒有重視……”

  話到這裏,有下屬策馬趕到馬車邊。

  “二姐,出事了。”

  “說。”

  “小人照你的吩咐,派人送走張汀母子,可我的人死在了半路上,張汀母子不見了。”

  杜妗一聽,頓時面若寒霜。

  許諾張汀好處,讓她盯着李亨,繼而挫敗李亨父子想借着滅佛鬧事的圖郑Π资辗䲢钛祝约胺�定朝綱。這一系列之事,是杜妗的得意之作。

  事後她沒有爲難張汀。

  原本,她以爲自己這麼做也是順手報當年的一箭之仇,可當張汀發瘋一般笑着說被和離時李亨是什麼表情時,杜妗心裏毫無波瀾,她早就無所謂這些了。

  當時張汀還很訝異,問道:“怎麼?我替你報仇了,我讓李亨像狗一樣趴在我面前求我不要和離。”

  “你知道我平時和誰共榻而眠嗎?”

  張汀原本還在笑,聞言,笑容就漸漸僵住了,莫名其妙地開始刺痛杜妗,說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話。

  “知道嗎?李亨早就看出你野心勃勃,讓李靜忠給你下藥,就怕你有朝一日害死李俶。可他卻讓我生下了佋兒,是我野心不夠嗎?還是……我比你強?”

  杜妗問道:“你想死嗎?”

  “你嫉妒我?”張汀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像是腦子有問題。

  杜妗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和這樣的瘋女人一般見識,就吩咐人將他們母子送走。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就沒把張汀當成一回事,連李亨、李俶都頹廢下去了,張汀又能做什麼?

  但現在張汀成了一個逃脫了她視線而且身份至關重要的人。

  杜妗大爲憤怒。

  她生氣時沒有大吼大叫,而是愈發冷峻,喃喃自語道:“我還是不夠心狠。”

  杜媗道:“你需要的不是更心狠,而是容忍自己出些錯。”

  “現在說這些沒用,想想她能去哪吧。”

  說着,姐妹倆對視了一眼,很快就想到張汀有可能去了哪裏。

  ……

  薛白近來國事繁忙,並沒有太多心神放在權位之爭上。

  秦隴戰場的戰事愈發喫緊、河南又出現了旱災、各地本該邅淼南募Z因各種原因延遲了,漕咭渤隽藛栴},使得江淮的稅賦與榷鹽的收入被卡在兩淮。

  薛白懷疑是有一部分州縣的官員故意的,比如河南轉呤估顛`就是李峴的兄弟,很有可能扣留了漕船,爲的就是給他下絆子。

  李琮快死了,必然有人按耐不住。

  唯今之計,一邊派人去查,一邊拆東牆補西牆先應付着。

  這讓薛白手底下能用的人手十分不足,也牽扯了他大量的心神。

  連着幾日他都被官員們拖着不停議事。

  原本以爲百官會逼迫他處置田神功,可這兩天卻是沒人再提,任由這件事情發酵着。

  但危機顯然沒有就此解除,信任的裂縫反而在變得越來越深。

  這日,才難得歇了一口氣,薛白便聽聞杜家姐妹轉回來了,他心知又出了變故,遂趕回少陽院相見。

  “張汀?”

  “是,我們懷疑她躲到了田神功軍中。”

  薛白往門外看了一眼,並不見有人來報田神功求見。

  他遂沉吟着,道:“我不宜派人到他軍中去要人。”

  “派人去查呢?”

  薛白踱了幾步,沒有立即派人去查田神功,眼下雙方之間的信任很脆弱,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讓它斷掉。

  “祕召老涼、姜亥回京,不必帶太多兵馬,但要快。”

  這件事,薛白沒有用官方的驛馬,而是寫了封親筆信,蓋上私章,讓杜妗暗中遣人送去。

  杜妗接過,問道:“田神功怎麼辦?”

  “我不能等到朝臣們逼我處置他,得搶在他們前面作決斷。”薛白道:“等五郎與刁丙回來,看田神功是否有話要帶給我。”

  等杜家姐妹離開,薛白回到宣政殿,想了想,召郭千里來見。

  一直以來,薛白都是讓郭千里擔任龍武軍大將軍,這是舉足輕重的位置,按理說,他應該換上更信任的心腹,但他反而認爲郭千里很穩。

  旁人看郭千里大大咧咧、馬馬虎虎,怎麼都與穩重沾不上邊。可薛白認爲的穩,是郭千里從來不完全倒向誰,身爲禁軍的原則就是誰當皇帝聽誰的,不參與任何的皇位之爭,也是真的不感興趣。

  三庶人案發生後,李隆基沒殺郭千里,當時薛白不明白。可當薛白如日中天的時候,也從沒見郭千里跑來表忠。

  有這種心態,反而不容易被挑唆。

  而且,禁軍將士絕大多數都是跟着薛白守衛過長安的,基本掀不起大亂來。

  從這方面來看,他們反而比田神功的兵馬可靠些。

  然而,等了半天,薛白卻得到一個讓他十分驚訝的消息。

  “殿下,郭將軍遇刺了!”

  消息來得太過突兀,換作別人難免要措手不及或是惱羞成怒,薛白卻還很冷靜,先問道:“人如何了?死了?”

  “未死,但重傷了。”

  “慢慢說,發生了什麼?”

  “今日郭將軍休沐,帶着孫女在東市的戲園看戲,他是微服出門,帶了六個隨從,看過戲,在路上遇到有回紇商人與人爭執,他便命人過去查看發生了什麼。人羣混亂,忽然就有人拿匕首刺向郭將軍,他牽着孫女,沒來得及避開,捱了一下,捉住對方的手腕擰斷了,這才未死,後來隨從殺上來,兇手見行刺不成,自盡了。”

  薛白又問了些細節,線索已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