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8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些奉承話是沒用的。”薛白拿起印章正要往那詔書上蓋,忽然又停了下來,問道:“你有恐懼嗎?”

  “貧道……有。”李遐周難得承認了,“我雖喜歡裝神弄鬼,卻也怕世上真有神鬼,怕報應不爽。”

  “你是道士,還能怕佛家的報應?”

  “怕。”

  薛白倒是不信這些,可有瞬間,那持着印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是兩世爲人,忽也不敢那麼確定地說自己不信神鬼、不信報應了。

  往日從來不曾在意過可此時此刻,那詔書上的文字忽然像是活過來一般,開始亂轉,讓人眼花繚亂,看不清是什麼。

  他眯了眯眼,努力去看,看到了佛祖悲天憫人的眼,看到了無數虔盏纳碛啊�

  “殿下?”

  李遐周見到了薛白的恐懼與猶豫,道:“如今做這件事是太急了,何不等伱登……”

  “佛是度人的。”

  薛白閉上眼,靜下心來,不去理會那些雜念,緩緩道:“信佛,信它能減少世間的苦難,可當信徒們越來越虔眨笮蹖毜钌系臒熁鹪絹碓蕉κⅲ略旱囊幠T絹碓酱螅锂a越來越多,當僧侶們穿金戴銀、呼奴喚婢,他們修的還是佛嗎?”

  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地給自己打氣。

  “他們修行,修的是躲避稅賦,將全部的負擔強行壓於無能爲力者身上,這便是他們的善。他們修的是俗世的權勢富貴,既如此,便該面對世俗的規矩!”

  “啪!”

  一聲響,那印章毫不猶豫地蓋在了詔書上。

  李遐周閉上眼,知道事情已無可挽留了。

  他是修道之人,本該灑脫自在,不可有與佛門一爭高下之念。因此,哪怕此前想給薛白建議,最後也沒開口,便是深知捲入這種紛爭,必然會毀了自己的道心。

  現在,道心終於是毀了。

  ***

  入夜,大雁塔。

  月光皎潔,映着那高高的塔身,構成了一幅絕美的畫卷。

  卻有一個身影躡手躡腳地走來,一直到了塔下。

  這是個小和尚,他抬起頭,眯着眼,就在月光下看着刻在塔上的文字。可天還是太暗了,他看不清,於是點起了火把。

  終於,火把的光照下,他找到了那一列字。

  “唐天寶七載戊子科狀元薛白。”

  小和尚遂嘟囔道:“恩將仇報的大壞蛋!”

  說罷,他拿起手中的匕首便朝塔磚上劃去,很快把薛白的名字劃掉。

  之後他猶不過癮,乾脆把薛白那“慈恩塔下題名處,廿七人中最少年”的詩句也劃掉。

  “該死的壞蛋……”

  忽然,遠處有人喊道:“你做什麼?!”

  小和尚轉頭一看,只見自己的師兄弟們湧了過來。

  腥诵n到塔下拿火把一照,眼看太子殿下當年的雁塔題名的榮耀沒有了,全都大驚失色。

  “完了!”

  “原本大慈恩寺還有機會成爲長安五寺之一,現在全完了!”

  “你怎麼敢的?誰讓你把殿下的舊名劃掉?!”

  “師兄,你們不是說殿下是壞……”

  “沒說!”

  小和尚還在解釋,被吼了一句,眼中便落下淚來。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寺廟中的動靜驚動了外面的金吾衛,很快就嘩啦啦地有一羣兵將湧了進來。

  很快,他們就看到發生了什麼。

  “以匕首劃太子舊名,你等要造反不成?!”

  “鐺。”

  一聲響,小和尚手裏的匕首就落在了地上。

  他沒想到這一樁小事,似乎要釀成了大案。

  ***

  次夜。

  案上擺着一尊小小的佛像,做工精巧,慈眉善目。

  李亨跪在佛像前,低聲誦經,似乎尋找到了內心的平靜。

  其實他一直以來就是信佛的,究其原因,也許是他心裏不喜歡他的父親李隆基,因此對武周反而有些好感。

  而如今失去了權力、自由,以及尊嚴,被囚居於此,他活得很痛苦,佛法是少數能夠撫慰他的東西。

  這個夜裏很悶,窗外的天很暗。忽然,一道閃電把屋中照亮。

  李亨剎那間還以爲是佛祖顯靈了,抬起頭一看卻有些失望。

  “轟隆!”

  天空中打了一道雷。

  有人推門進來,李亨轉過頭,只見張汀匆匆忙忙地奔了過來。

  “汀娘,你素來害怕打雷,今夜如何過來?”

  張汀今夜懶得再在李亨面前表現出柔軟的一面,徑直道:“有人來求見。”

  李亨被幽禁於十王宅,早已心灰意冷,萬萬沒想到今夜還能有不速之客求見,迫不及待地起身,忙不迭便奔向外堂。

  然而,才跑了幾步,他卻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用一雙滿是恐懼的眼睛看向張汀。

  “你說,不會是……不會是殿下故意試探我吧?”

  他不認爲自己還能有機會對付薛白,最大的願望只是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張汀卻是冷笑了一聲,問道:“你難道覺得他會放過你嗎?”

  忽然,天空中又一道閃電,照亮了她有些慘白的臉。

  “之所以他現在還沒殺你,是爲了堵天下人的悠悠锌凇!睆埻〉溃翱赡憧窗桑鹊接谐蝗眨^位登基,時機成熟了,他一定會殺了你。”

  李亨嚥了咽口水。

  張汀道:“所以,哪怕今夜是他派人來試探你,你也一定要見。反正早晚都是要死,你爲何不能像男人一樣搏一搏?!”

  李亨依舊沒有勇氣,末了,向堂中的小小佛像看了一眼。

  似乎佛祖那慈悲的眼神給了他莫大的勇氣,他點點頭去見了來人,一見面,他就有些驚喜。

  “是你?!你怎麼來了?”

  “忠王,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

  “好。”

  “太子正在滅佛,忠王可曾聽聞此事?”

  “什麼?”李亨大驚,嚅嚅道:“這是……是對付我的理由?”

  他心中不由浮上悲涼之意,想道果然薛白不會放過自己,這次竟是因爲自己信佛就打着滅佛的旗號來殺自己。

  如何能自保呢?總不能說那佛像是張汀的,然後再與張汀和離吧?

  轉念一想,也未嘗不可。

  “稍安勿躁,此事並非針對忠王,如今長安城已是人心惶惶,恐有鉅變。我今日來,只問忠王一句話。”

  “但說無妨。”

  李亨感受到對方神色肅穆,也正襟危坐,屏息以待。

  “忠王是否願迎奉太上皇重理朝政?”

  “當然願意。”李亨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之後,他愣了一下,在心裏問自己,這是自己的本心嗎?

  自從成爲太子以後,他真的很討厭,甚至可以說是深恨李隆基。

  他無數次想過自己奪權繼位之後的情形,他會給李隆基賜很多女人但殺掉他的摯愛,讓他老朽的身體毀於酒色,以回報當年一次又一次的逼迫。

  甚至於,他夢到過自己親手掐住他的脖子,掐掉了那老東西最後一絲生機。

  可現在,因爲薛白,他恍然意識到自己竟可以與李隆基重歸於好。

  他可以與他的父親聯合起來,讓一切回到最初的時候。

  “是發生了什麼嗎?李倩……”

  “忠王不必着急,太子倒行逆施,早晚要激起變亂,靜觀其變即可。我會向太上皇表明你的態度。”

  來人說罷,起身迅速離開了。

  李亨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之中,心潮澎湃,情難自已。

  他看出來,李隆基並不是現在纔開始想要奪權,而是早就在暗中籌備,拉攏人心。這次是薛白露了破綻,於是李隆基的勢力迅速開始竄聯。

  “坐在龍椅上四十多年的皇帝,如何是一個監國不到一年的太子能輕易壓住的?”

  曾經是太子的李亨,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冒出這樣的想法,這就像是對他的人生的嘲諷。

  ***

  大雨傾盆而下。

  薛白站在宣政殿中,居高臨下地望着雨中的長安城。耳畔卻縈繞着讓他十分不悅的聲音。

  “殿下,這恐怕是上天的警示啊。”

  “請殿下收回成命,不可再繼續滅佛。”

  官員們三言兩句地勸諫着,最後,薛白只說了兩個字。

  “退下。”

  不一會兒殿內只留下韋見素、元載等負責清查寺產之人。

  薛白便道:“韋公說說吧。”

  “老臣亦認爲,這場暴雨是上天警示。”

  “我是請韋公說說回收寺產的進展。”

  韋見素道:“民間怨聲載道,僧侶們並不配合,甚至有人因此而帜妗!�

  “不過是在磚牆上劃了幾筆,算什麼帜妫俊毖Π椎故窍氲煤荛_,道:“把人放了吧。”

  元載道:“殿下,大慈恩寺的幾個僧侶妄稱圖讖,指斥乘輿,證據確鑿,倘若放了,只怕有心人會利用此事。”

  事實上,他們都很清楚,韋見素所說的“帜妗敝傅膩K不是大慈恩寺的幾個和尚。

  相反,現在朝臣中有非常多的官員指出,那些和尚在太子的舊名上畫圖讖,是在作妖詛咒太子,而且指斥太子的言論也是所有人都聽到的,必須重懲。

  只差沒有說出“交構聖人”之類的話了。

  這是逼着薛白必須嚴辦那幾個和尚。

  嚴辦了矛盾便要激化,但若不嚴辦,必然會讓反對滅佛之人感受到薛白的軟弱,引起更大的反對浪潮,激化出更大的矛盾。

  但,薛白還沒糊塗,考慮事情不像李隆基晚年那樣只管自身權威,他首先得關心真相,然後纔是維護他的顏面。

  “既然查明瞭沒有帜婢桶讶朔帕耍蟠榷魉乱琅f爲長安五寺之一,但所留僧侶必須是佛法最高深的三十人,我會親自考查……”

第562章 俗世的快樂

  京兆府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