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8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陸羽摸着那茶葉,自語道:“炒得不夠幹,恐怕碾成末。”

  “這是泡的。”

  薛白遂起身,親自去泡這一壺茶。

  陸羽感受到他的氣勢,以爲他很會泡茶,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還把自己用來纏手的帶子解下來準備遞過去,擔心薛白的袖子掃倒了那各樣的茶器。

  只見薛白一手拿起那個木匣,走到了案几前,從容不迫地抓起一把茶葉,灑進了壺裏。

  說是壺,其實名爲“熟盂”,是陸羽的二十四茶器之一,用來盛放熱水的。

  陸羽不由詫異,更加不解的是薛白用手抓茶這個動作,心道:“難道是爲了增加茶的鹹味?那還放鹽嗎?把茶葉放在熟盂裏,一會熱水又裝在何處?”

  腦海中有無數個問題浮過,陸羽愈發專注地觀察着薛白動作,看他接下來要用到哪件茶具。

  薛白四下看了看,從複雜的茶具中拿起一片茶巾,裹在煮水鍑的提環上,把沸水往熟盂裏一倒。

  “好了。”

  “什麼?”

  薛白回過身,道:“茶泡好了。”

  腥硕笺读艘幌拢畛泻旰芸旆磻^來,讚道:“殿下泡茶,行雲流水,賞心悅目,妙,妙哉!”

  李齊物瞥向李承宏的目光不由有些幽怨,認爲他如此擅長溜鬚拍馬,難怪能得到差事。

  陸羽則感受到了薛白對茶道的踐踏,失落地走上前,看向熟盂當中的茶湯。

  被炒成卷的茶葉已然舒展開來,沉到了底部,茶湯呈綠色,着實是不好看。

  “盛給腥藝焽煱伞!毖Π椎馈�

  陸羽正欲拒絕,忽吸了吸鼻子,聞到了茶香。

  他目光一凝,用小瓢盛了茶水倒在茶盞之中,捧着它閉上眼聞了聞,長出了一口氣,把心中雜念全都拋了出去,靜心地品了一小口。

  “如何?”

  陸羽睜開眼,沒有急着回答,而是感受着茶水的回甘,漸漸地,他眼中有了不一樣的光芒,驚喜道:“竟如此清香爽口!”

  薛白不出所料,道:“那還算不錯。”

  等茶水分給腥似愤^,人人都不由讚歎於如此簡單的泡法就能有如此味道。

  陸羽、皎然,這兩個極爲出械哪贻p人竟是被薛白簡簡單單就蓋過了鋒芒,且還是在他們最爲擅長的領域。

  這似乎給李季蘭又添了許多煩惱。

  她既崇拜於他什麼都會,舉手投足間就能驚豔當世,又無法確定他今日做這些是否在爲她爭風喫醋,心裏便一直猜着。

  那邊,薛白已招過了李承宏,問道:“這茶如何?”

  “如此,待吐蕃使節來了,便以此招待他們吧。”

  “喏。”

  說罷,薛白看向了李峴,兩人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這小小的茶葉之中,其實隱藏着薛白大企圖。

  ***

  數日之後,皇城西南隅,鴻臚客館。

  陸羽端坐於案几後,用他優美的動作煎着茶,捧給了吐蕃的使者。

  吐蕃正使名叫巴賽囊,長得人高馬大,五大三粗,臉色黝黑,滿臉的絡腮鬍子。

  他動作卻頗爲文雅,還會說漢語,用雙手從陸羽手中接過茶盞,他品嚐了一口,發出了舒服的感嘆聲。

  “茶葉真是好東西一個,我們愛喫肉常年,喫多了會膩,這茶湯十分解膩。”

  唐廷的使者李承宏貴爲郡王,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點了點頭以示讚賞,顯得十分矜持。

  陸羽又爲巴賽囊倒了一杯,道:“使節若是喜歡,這次來可以多帶一些回去。”

  “好啊。”巴賽囊笑着指了指桌案,道:“就是太複雜了這些器物,回了吐蕃,只怕我是煎不出這麼好的茶。”

  “我這裏還有些沖泡的茶葉,使者也可嚐嚐。”

  陸羽說着,轉身捧出一個匣子,開始泡茶。

  他雖相貌醜陋,動作卻比薛白優美得多,舉手投足間的雅緻總能讓人誤以爲他是美男子。

  很快,茶便泡好了。這次還給隨使節來的所有吐蕃兵士僕役都分了一碗嚐嚐。

  這麼做,因爲薛白對兩種茶是有不同定位的,煎茶工藝複雜,看起來格調高,主要面對的是貴族;泡茶流程簡單,主要是面向普通人。

  吐蕃人雖然早就喝茶解膩,但不可能人人都能喝上煎制的茶湯,可若這泡成茶水的味道他們能喜歡,當作平時的飲品,那茶葉貿易的量自然要大增。

  果然,這一碗茶下肚,並沒有人覺得味道苦澀,而是感到十分解膩舒爽。

  巴賽囊也很喜歡這清香的茶水,請求多買一些這次帶回吐蕃。

  至於兩國之間展開大宗的茶葉貿易,那卻是議和之後再談的事情了。

  李承宏把陸羽帶在身邊招待吐蕃使者,目的就在於此,他們奉了太子的命令,得借這個機會增加吐蕃對茶葉的需求。

  喝了茶,巴賽囊就想把話題引到求娶大唐公主之事上來。李承宏卻顧左右而言他,很快,身後另一人就說話了,乃是皎然。

  皎然長相秀美、談吐不凡,很快,與巴賽囊相談甚歡,並把話題引到了佛法上。

  吐蕃的文教並不興盛,應該說是非常的貧乏,在吐蕃,識字的人都極少,更何況醫藥、天文、地理、算術等等知識。

  無知就會導致敬畏,對天地自然、對鬼神的敬畏。巴賽囊雖然是吐蕃貴族,心裏卻也對佛教有深深的敬畏,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吐蕃若要文教興盛,不可能依靠讀書人來實現,唯有行善積德的僧侶纔有可能在吐蕃傳播文教、醫治病人、翻譯書籍、救濟百姓。

  另一方面,長久以來,苯波教巫師的權力膨脹,一步步削弱了贊普的權力,從婚喪嫁娶、農耕放牧,到交兵會盟、贊普的繼位主政、安葬建陵都要干涉,所以,從松贊干布開始,佛教就受到了吐蕃王室的扶植。

  如今,吐蕃的贊普赤松德贊已經十六歲了,朝政卻被權臣把控着,而權臣正是信奉苯波教。引入佛教對抗權臣正是赤松德贊天然的立場。

  巴賽囊是赤松德讚的心腹,這次出使大唐,其中一個目的就是通過聯姻,爭取大唐的支持,增加赤松德讚的威望。

  他自然是不排斥與皎然談論佛法的,反而是越聊越深,對天地、人生的許多疑惑都感到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兩人還相約明日一道去昌興寺拜會當今大唐佛法最爲高深的慧證禪師。

  ***

  慧證禪師今年已經七十六歲了。

  他自幼學習佛法,通達經律,爲惠能門下高足之一,並獲得心印。修煉了四十餘年之後,名譽愈高。

  據說有盜訇J入寺廟中,把刀架在慧證的脖子上脅迫他,慧證坐而不動,口中唸唸有詞地誦經,最後,盜偻纯蘖魈椋蛟诘厣蠎曰谄缴锬酢�

  李隆基在位時,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將他迎到長安。

  是日,老和尚對面正坐着兩人,一個是居士,衣着素淨,神態清矍,正在閉目冥思,正是王維。

  另一個則是個年輕人,怎麼坐都坐不住,一會兒盤腿,一會兒又把腿掰出來,正是杜五郎。

  “摩詰居士也請玉真公主問過了,殿下豈有甚壞心思?查了查天下寺廟的地產人口罷了,竟有人造謠他要滅佛,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杜五郎雖然這般說,同時卻也抬起頭看向了這寺廟的殿宇,嘖嘖讚歎,又道:“但該說不說你們寺廟的田地、佃戶、奴婢真是很多,哦,放貸的生意往後也不可做了。”

  慧證無喜無悲,道:“若遭卸颍N種衰惱,不吉之事。擾亂憂怖,不稱意時。應當甘受,無令疑悔,退修善業。”

  “法師與我說這些,我也聽不懂。”杜五郎道:“殿下命我來,是盼着法師能向吐蕃使者弘揚佛法。”

  結合他前面說的,這大概是要慧證將功補過的意思。

  慧證自然不能拒絕,他的寺廟既被盯上了,哪怕不爲自己考慮,卻得爲徒子徒孫們考慮。

  杜五郎見他領悟,點了點頭,喋喋不休地交代起來。

  “吐蕃人信佛與我們信佛可不一樣,我們有道、儒,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你以前講故事都是講些感化強盜之類,這不夠,吐蕃要更厲害的佛……”

  “阿彌陀佛,貧僧從不妄語。”

  杜五郎道:“我可不管,你得讓吐蕃使者服氣。”

  慧證往常與王維論佛,都是言簡意賅,意味深長,問答之間如兩座青山相對,明者自明,盲者自盲。

  可這日得了杜五郎的交代,他不由嘆息了一聲。

  他其實能懂當朝太子的目的是什麼,可他是禪宗,而吐蕃人更需要、且更信奉的其實是密宗的佛法。

  兩者其實是大有不同的。

  “勉力一試吧。”慧證喃喃道。

  次日。

  皎然帶着巴賽囊緩緩走進了大殿,路上,輕聲說着慧證禪師的事蹟。

  “禪師入京的路上曾遇到一條口吐毒焰的火龍,他從容誦經,火龍乃縮小爲一條蜥蜴,皈依了佛門。”

  “這麼厲害?!”

  巴賽囊大爲驚喜。

  與在大唐傳教時大爲不同的是,在吐蕃傳教,必須有比苯波教巫師更高出一籌的法術與神通,然後纔是高深的佛法。

  “我到了大唐,癢得厲害渾身上下,能不能請禪師看看是因爲什麼?”

  “請。”

  巴賽囊終於進了殿,見到了寶相莊嚴的慧證,還未說話,慧證忽然睜開眼,如同金剛怒目。

  “好個惡煞,敢附身於人?!”

  叱了一句之後,慧證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誦着經文圍着巴賽囊走了幾圈,之後隨手拿起一根柳枝,在小瓷瓶裏沾了水,灑在巴賽囊身上。

  之後繼續唸經,許久,慧證才道:“惡鬼已皈依了。”

  他重新坐回蒲團之上,顯得高深莫測。

  巴賽囊忽感覺到身上似乎不那麼癢了,這才知道原來是出使的路上沾上了惡鬼,卻被慧證大師降服,不由大爲崇拜,當場便要拜在慧證門下,請求成爲他的弟子。

  慧證睜開眼,目光中卻滿是悲憫。

  他知道,接下來會是一個艱難的開始,往後不再是與王維這樣深明佛法之人探討天地的奧義,而要重新以各種的法術去排除人們對未知的恐懼,奠定他們的信仰。

  這次,他會代禪宗去與更多的教派去爭奪對吐蕃的影響力。

  ***

  務本坊,顏宅。

  這是顏真卿拜相以後搬的新宅,佔地不大,勝在離皇城、大明宮頗近。

  傍晚時有“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門房打開門,卻見是一個穿着襴袍的異族女子站在那。

  “顏師在嗎?故人求見。”

  這女子帶着濃重的吐蕃口音,但漢語說得還算標準。

  很快,她便被請進了前院,等了小一會,顏真卿到了。

  “顏師。”

  “娜蘭貞?”顏真卿有些意外,道:“你如何在此?”

  娜蘭貞遂起身執了一禮,道:“我是真心來會盟的。”

  顏真卿撫須道:“那使者難道不是來會盟的不成?”

  “巴賽囊的身份,使他沒有資格與大唐商定真正重大的決議。”娜蘭貞道:“但我可以。”

  “坐下說吧。”

  相比起來,娜蘭貞比顏真卿要焦急得多。

  她與薛白打過交道,被俘虜之後甚至還拜薛白爲師,因此知道自己這個師父是怎樣可怕的人,這樣一個人在執掌着大唐,崛起是必然、且迅速的。

  反觀吐蕃,如今看似比大唐要強大,可她的弟弟年紀還小,受權臣挾制。侵唐的戰爭打贏了,功勞不在王室,以後遭到大唐的報復,惡果卻全要由王室承擔;而若打輸了,影響的依舊是王室的威望,怎麼看都是不合算的。

  “達扎魯恭並不想要議和,他只想麻痹大唐,用離間計除掉大唐的將軍,但贊普是真心想要議和,於是派了巴賽囊來,達扎魯恭沒有把巴賽囊當成一回事,不認爲他能夠促成吐蕃與大唐的議和。所以,我來了,我能全權代表贊普與大唐商定條件。”

  這樣重要的消息,顏真卿聽了卻沒有太大的反應,而是道:“我要如何才能相信你的找狻!�

  “我們想要殺掉主政大臣瑪祥。”

  娜蘭貞沒有猶豫,徑直拋出他們姐弟的計劃。

  “殺了瑪祥,贊普就可以親政,但達扎魯恭領兵在外,我們害怕他反了,因此需要大唐的支持,作爲交換,我們可以歸還這兩年佔下的城池。另外,贊普需要迎娶大唐公主,兩國結盟,不再動兵戈。”

  顏真卿搖頭道:“和親不行,朝廷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