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7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難道不是故意不辦在天長節嗎?”

  “若民間真的感念太上皇的恩德,又豈會忘了他的生辰?”

  薛白知道,杜五郎選日子時,根本就沒考慮這麼多,或者說就是單純不在意李隆基是哪天生的。

  李峴聽了這有悖孝道、有違忠盏脑挘聊似蹋砬橛行┱痼@。

  “太上皇辦天長節慶祝誕辰,聖人改歲首以彰顯功績,這些除了帶給百姓負擔,有何作用?百姓只希望沒有戰亂之苦,沒有稅賦之重,安安穩穩地過好日子。別自欺欺人了,人們不在意天長節,這個‘八月初五’也根本不是天長節,天冷了,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了。”

  “殿下!”

  李峴震驚不已,無法苟同薛白的這一番言論,本想說太上皇一手締造了開元盛世,對百姓也有着莫大的功績。

  然而,薛白卻道:“‘想使米粟賤,莫過追李峴’,這是長安百姓當年挽留你的話。兩三年前關中大雨,你心憐百姓,屢次對太上皇敢言直諫,被貶出長安。百姓是否感念太上皇、聖人的時歷是否合乎農時,你真不懂嗎?”

  隨着這一句話,李峴正要脫口而出的叱責之言便說不出來了。

  薛白微微一嘆,親手幫李峴把身上的大氅緊了緊,然後抬起頭看向天。

  今天是個陰天,天色並不好,雲壓得很低,但勝在無雨無雪。

  “過兩天,很可能要下雪了。”

  李峴於是也抬起頭看向天空,一陣冷風吹來,讓他不得不承認,現在確實已經是十一月了。

  試想,倘若再過三天,大雪紛紛,長安城卻還在慶賀天長節,認爲那是八月初五,豈非是另一種嘲諷?

  感到手掌被拍了一下,李峴回過頭來,只見薛白將一張票據放在了他手裏。

  這票的材質普通,只是一般的竹紙,工藝卻很了得,印的花紋頗爲複雜,難以仿製。

  至於上面寫的內容,則難登大雅之堂,無非是長安城外有大型表演,廣召百姓前往觀看。

  李峴再一看上面的時日,寫的卻是十一月初二的午時。

  他不由嘆惜,民間果然還是不認可聖人所改的時歷。

  ***

  時近午時,春明門外,一場表演快要開始了。

  除了萬年縣派出了衙役維持秩序,果然沒有任何的官署參與,說白了,與街頭賣藝是一個性質,只不過是規模更大,水平也更高。

  李峴出了春明門,放眼望去,只見官道旁搭了一個偌大的舞臺,舞臺前設有棚子,棚中有座位,需憑票進入。

  但若是沒票,也可以站在外面看,或者到城牆上,再或者到不遠處的塬上看個熱鬧。

  再往前走,他赫然見到臺上掛着一條橫幅,上書“翠樓春酒蝦蟆陵,長安少年皆共矜”。

  這該是一句詩,他看得懂,可初看之下卻不知把這句詩高掛在舞臺上方是何意,心裏便在琢磨着此事。

  過程中,他驗了票,在離舞臺頗近的位置坐下,環顧一看,只見舞臺周圍立了許多塊榜,上面寫着各種商行的名字,還有不少商販就在那榜下賣東西,貴的如書畫玉器,便宜的像布帽草鞋,應有盡有。

  他的位置前方竟還擺着一塊木製的菜單,拿起來一看,見最上面寫的是“豐味樓”三字。

  正此時,有扮相文雅的小廝過來,笑道:“郎官可要點些菜?一邊看錶演一邊喫,好不愜意。”

  李峴確實餓了,遂要了爆炒羊雜、酥花生、醋拌脆絲。

  “郎官是否再要壺酒?”小廝又道:“這場表演便是由蝦蟆陵酒行贊助的,他家的郎官清、阿婆清、翠樓春都是好酒呢。”

  “贊助?是何意啊?”

  “便是出錢,諸多商號中,蝦蟆陵酒行出了大頭,因此名字寫在最顯眼的地方。今日來看錶演的上萬人,都只喝它的酒,不許別的酒商來賣。”

  李峴以往只喝富水春這種宮廷御宴酒,今日也只好要了一壺郎官清。

  會了賬,比在長安城中貴一些,但算上表演,也還公道。

  不一會兒菜就上來了,在他的座位前擺了一張小小的案几,地方雖侷促,倒也別有一番風味。至於那醋拌脆絲,李峴一開始不知道是什麼,現在才知原來是豬耳朵。

  他以前不喫豬肉,今日難得一嘗,味道竟然不錯。

  待到表演開始,先是來了一段口技,那伶人一登場,就把所有出錢的商行又感謝了一遍。

  李峴看了,便大概明白了杜五郎帶着梨園伶人自負盈虧的手段,票錢終究是沒多少的,大頭還得靠這些商號。

  他不由感慨,杜有鄰看起來不甚精明,沒想到竟有個如此腦子活絡的兒子。

  臺上的每一個表演都能引發人們的歡呼,畢竟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往在宮廷中表演的,自是讓沒有見識的百姓歎爲觀止。

  李峴心中有事,卻是目光逡巡,環顧四周,尋找着杜五郎,更在意的是想看看薛白在何處,可人多場面混亂,他始終沒能找到。

  第一個表演開始不多久,一人從過道處走了過來,不小心碰到了李峴面前的小桌案,他回頭一看是李峴,愣了愣。

  “敢問,可是李公?”

  李峴抬頭一看,只見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俊美男子,鬚眉飄逸,風采不凡,他遂點了點頭。

  “不錯,你認得老夫?”

  “久聞李公盛名,學生姓楊……”

  此時第二個表演已經開始了,熱場之後,上臺的正是公孫大娘,將帶着弟子們舞劍,氣氛頓時熱烈了起來,觀袀儦g呼不已。

  李峴只聽得了這男子姓楊,一時也未聽清他的名字,反而是聽到後面的人不滿地要求這個楊生坐下。

  楊生手裏拿着一張票看了看,卻是向李峴身旁之人問道:“叨擾了,敢問能否與你換個位置?”

  那人既知李峴是宰相,也坐不住了,拿了楊生手裏的票便走開。

  李峴順着那人的身影看去,只見不遠處坐着駙馬楊洄。

  楊洄身邊帶了一個男裝打扮、身材瘦小之人,蒙着臉,大概率是其養的外室。

  李峴本就是獨自前來,倒也無所謂身邊坐着的是誰,而楊生坐下之後,一邊看錶演,時不時也評論上幾句。他學識不凡,妙語連珠,李峴聽得有趣,對他印象愈好。

  待聊得更深入了一些,李峴發現,這楊生還對治國之道,尤其是財賦之事極有見地,不由刮目相看,遂再要了一些下酒菜,添了兩壺郎官清,與之同飲。

  ***

  在棚子後方,還搭了二樓,設了雅間。

  薛白正在雅間中用千里鏡看楊洄。

  “那也是你送出去的票嗎?”杜五郎湊過來問道:“你竟邀楊洄前來。”

  包括給李峴的票在內,都是薛白拿來送人用的,至於他自己,反正都是待在這雅間之中。

  “不是。”薛白道:“我給了李月菟一些票,想必是她給楊洄的。”

  “咦,你竟與她還有交往?”

  “怎麼?”

  杜五郎欲言又止,目光一瞥,見到薛白身旁的楊玉瑤還是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了下去,道:“畢竟是忠王的女兒,少來往些比較好。”

  “我知道。”

  杜五郎很快把話題轉了回來,道:“這場表演辦得還行吧?我辦這樁差事,可是惹了不少御史彈劾我。說我把宮廷御宴上的舞樂給鄙夫看,是大不敬,伱可得保我。”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我去了,你自己小心些,別讓人撞見。”

  楊玉瑤見杜五郎這礙事的終於走了,往薛白懷裏一倚,道:“這麼怕被人撞見?真當旁人不知你我的關係,哼,掩耳盜鈴。”

  “他說的不是這事。”薛白道,“一會讓你見一個人。”

  “誰?”

  楊玉瑤已有了猜測,正待相問,卻聽得舞臺上換了一段配樂,報出了下一個表演,竟是《白蛇》。

  她連忙拿起千里鏡往臺上看去,專注地掃過了每一個伶人的臉。

  然而,並不像她猜測的那般楊玉環扮演了其中哪個角色,不免有些失望。但這場表演她還是看完了,感受到不論是曲樂,還是舞姿都比以往她看過的任何一場《白蛇》要美得多。

  直到表演落幕,歡呼聲振天,楊玉瑤才恍然回過神來,擦了擦臉上不自覺落下的淚。

  薛白也伸手替她擦拭了臉頰。

  “若是玉環還在長安,一定會很想看這場表演吧。”楊玉瑤嘆道。

  “她想必也很想再與你打打骨牌。”

  楊玉瑤聽了這話,破涕爲笑,推了薛白一把,道:“就你聰明。”

  說話間,外面忽有人道:“郎君,人來了。”

  “讓她進來。”

  楊玉瑤回頭看去,只見一個戴着斗笠的女子款款而來,她一愣,情不自禁站起身來上前抱住對方,才止住的淚水又忍不住往下流。

  “你這沒良心的,我還以爲你真的遠走高飛了。”

  “誰沒良心?可不是我騙了你。”

  好一會,楊玉瑤收了情緒,仔細看了面前的楊玉環,難免再次嫉妒起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她還發現,許久未見,楊玉環竟是更年輕貌美,或者說更鮮活了,眼神藏着笑意。

  “你沒良心,怕是忘了還有我這姐姐。”

  “我哪就忘了?方纔那出戏你可聽出青蛇對白蛇的戲詞改了?”楊玉環道,“安知那不是我寫給你的?”

  楊玉瑤抹着淚,剛哭過又展顏而笑,道:“好嘛,我就知是你排的。”

  “排得好吧?”

  楊玉環流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又指點着舞臺上的各個地方,一一說哪些是出自她的手筆。

  這份相逢的喜悅持續了很久,雅間的三人飲了一些酒,窩在那看着表演。

  或許楊玉瑤想要問一問既然楊玉環還在長安,那關於她與薛白之間的傳言是不是真的,可她最後還是沒問。

  楊玉環也刻意沒表現出與薛白的親近來,坐在楊玉瑤的旁邊,與薛白隔着一個位置。

  可等飲過兩壺酒,大家都有些許醉了,在某次添酒之後,她無意識地坐到了薛白另一邊。

  等到舞馬開始表演楊玉環愈發顯出醉態,白皙的臉頰透着紅暈,睡眼朦朧。

  她褪了鞋,把腳踩在座位上,整個人蜷縮着,倚在薛白懷裏。

  香風入鼻,感受到那柔軟的身體貼在自己身上,薛白有些擔心楊玉瑤的反應,但他也沒動,任由楊玉環倚着。

  過了一會,另外一邊,楊玉瑤也把頭靠了過來,抵在他的肩頭。

  薛白愈發不敢動,靜靜地坐在那,望着前方,只見數百舞馬登場,隨着曲樂翩翩起舞,蔚爲壯觀。

  這一次,舞馬銜杯不再是敬某一個人,而是朝着所有的人,它們也知道,這是它們新的衣食父母。

  昔日的宮廷舞樂,入了尋常百姓的眼。

  坐在那的薛白彷彿因此能感受到大唐盛世還在。

  ***

  “舞馬銜杯,依舊壯觀啊。”

  觀邢希顛s不由感慨了一句。

  “學生是第一次見這景象,震撼難言。”楊生道。

  李峴話鋒一轉,卻道:“可惜,太上皇當年每觀這一支舞,卻不知民生艱難,百姓難堪重賦啊。”

  “恕學生直言,大唐開國一百三十餘年,田地兼併,稅制崩壞。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絕非太上皇一人之過,至於胡逆叛亂,亦是因國家積弊,究其根本,不僅在於太上皇妄信安祿山。”

  “這說法倒是新奇。”李峴撫須道:“細細說來。”

  “學生再請李公飲一杯酒,如何?”

  “好。”

  此時表演已結束了,時近傍晚,楊生就邀李峴回城小酌一杯,繼續交談,李峴欣然答應。

  他們從春明門入城,尋了一個僻靜的小酒館飲酒。從太上皇的舞馬談到稅賦,從租庸調談到稅賦改革。

  很早之前,關於稅賦改革,薛白曾提過兩稅法的概念,被一部分朝臣另眼相看,而彼時還是太子的李亨也非常欣賞。

  李俶還曾就此事承諾薛白,待某日能大展拳腳,他必定實施。

  這些年來亂象不斷,權位不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改制的良機,稅法的變革遲遲沒有開始。

  總之,李峴原本就聽說過薛白的兩稅法,但今日聽楊生開口說起,卻又是全然不同了,楊生更具洞察力,想得更細緻入微,也更擅長財賦之道,侃侃而談,使得李峴的臉色一變再變。

  “奇才!”

  到最後,李峴盛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