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她想在天下權力的最中心之處,征服最有權力的男子。
“那便看看誰降誰。”
薛白一把抱起楊玉瑤放在案几之上,隨着她一聲驚呼,修長的雙腿把奏摺推落,丟得滿地都是……
***
禁苑。
草場上隨處可見駿馬正在喫草,難得的是每一匹都是同樣漂亮的體態、毛色。
忽然有人驚道:“這如何使得?!”
“現在可不是盛世了,當省則省。”杜五郎感慨道:“殿下說了,防秋的邊軍正缺戰馬,禁苑飼養如此多的駿馬卻閒着養驃,豈非浪費,就讓邊軍拉走吧。”
今日,杜五郎之所以來,是因爲梨園名冊上還有上千個“舞者”要裁撤,前來覈實之後才發現,原來是五百匹舞馬以及配合舞馬演出的伶人。
難得的是,每一匹舞馬都有名字,很多還是李隆基當年親自起的,往往以“奴”或“寵”爲名字中的一個字,可見李隆基對它們的寵愛。
這開支可不小,每年花費無數的草料、人力、物力伺養這麼多匹馬,卻只作偶爾一次的表演之用,當然不值當。反正他是沒有信心負擔得起,於是請示過了薛白,派了馬監的官員來,將這些舞馬拉去當戰馬。
可負責伺養它們的宦官卻死活不依。
這人名叫關明思,乃是李隆基在位時的寵宦,專門負責調教這些舞馬錶演,此時正悲泣不已。
“拉走了纔是暴殄天物啊!”關明思道,“這些舞馬十餘年來不曾撒蹄狂奔過,看着雖神駿,已不能充當戰馬了,真充到了邊境,不僅要害了它們,還要害死騎着他們的兵士啊。”
“胡言亂語,我豈能信你?”馬監的官員當即叱道:“一定是你伺養舞馬,從中貪墨剋扣了許多,不願失了這財路,故而危言聳聽!”
關明思連連搖頭,道:“我貪墨錢財有何用?我根本不與人來往,只想與馬兒相處。”
他這話倒顯得頗爲真眨辽倜鎸谒磉叺倪@些人時,確實是一副不擅與人打交道的樣子。
“這些舞馬能聽得懂各首曲子,能立、又跳、能翩翩起舞,唯獨不能急跑。它們從未出過長安,除了禁苑,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興慶宮爲太上皇表演。馬兒膽子本就小,從小至今十餘年這些馬駒都未見過世面,一旦上了戰場,如何能不受驚?”
在他身後,與五百匹舞馬配合表演的伶人們也是紛紛大哭。
他們又何曾不是與這些舞馬命呦嗤惠呑又痪毩宋桉R銜杯爲聖人賀壽這一個表演,現在被裁撤,根本就沒有生路。
杜五郎聽了,能夠聽得出來關明思所言都是真的,不免猶豫起來。
關明思見他猶豫,連忙從袖子裏拿起短笛吹起來,隨着曲樂,一匹舞馬竟是從矮樹上叼了一條枝葉小跑過來,把那樹枝放在杜五郎面前,上面還掛着小小的一棵青梨。
“咦。”杜五郎大爲驚奇,問道:“它這般聽你的話?”
他以前看舞馬銜杯,還以爲是聖人有天眷,所以舞馬只銜杯敬給聖人。
今日才知哪有什麼天眷啊,只有技巧。
“馬兒有靈性。”關明思垂淚道,“馬兒的聰明如三歲小兒,可它們不知保護自己,常常寧肯自己受傷也要聽主人的話,也就是因此,所以這些年我們才能演好舞馬銜杯。”
杜五郎撿起地上的青梨,也不喫,但看着那匹舞馬大大的眼睛,能感受到它的單純與乖巧,難免不忍。
“可養這麼多人和馬,就爲了千秋萬歲節演上一場,朝廷早就不堪重負了。”杜五郎嘆道:“現在可不是盛世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答應再替關明思想想辦法。
於是他又去找了達奚盈盈。
“我若是讓舞馬也在民間表演,如何?”
“誰看?”達奚盈盈道:“舞馬銜杯是千秋萬歲節的重頭戲,五百匹馬,除了興慶宮廣場,誰人家能有這般大的地方供舞馬錶演?”
“可以在城外。”
杜五郎話音未落,達奚盈盈已又問道:“那舞馬銜杯又銜給誰?以往是聖人才有的特權達官貴人也好,平民百姓也罷,誰敢接?”
“不銜杯,也可以銜別的呢?”
“伺養、教導舞馬所費不菲,便是演了,支出幾何,所得幾何?你何必攬這亂攤子,依着崔祐甫最初所言,裁撤了便是。”
說到最後,達奚盈盈還補了一句。
“若是充當不了戰馬,連哓涊d人都不成,殺了喫,至少還多幾頓肉。”
杜五郎一慣知道這婦人心狠,可聽了這話還是有些介意。
是夜,他睡得頗不踏實,耳畔時而聽到慶典時的曲樂,時而聽到馬嘶聲。
次日天沒亮他就起來了站在院子發呆。正逢今日是單日,杜有鄰已披了官袍急匆匆地要出門早朝,見了杜五郎在院中,不由叱罵了一句。
“逆子,竟也有起得這麼早的時候?嚇老夫一跳。”
杜有鄰最開始見到杜五郎早起還有些驚醒,走了幾步,見杜五郎還無所事事,不由罵道:“鼎故革新之際,滿朝兄境沙牵阍倏纯茨恪�
罵聲漸遠,前院之後傳來了全瑞的聲音。
“阿郎,早朝怕是來不及了。”
“把馬牽過來。”杜有鄰道,“說是這宅院太遠,可殿下提倡儉樸,眼下不是換的時機。”
很快,那匆匆忙忙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杜五郎卻還站在那發了會呆,終於,他下定了決心,直接跑去找達奚盈盈。
趕到達奚盈盈住處時天才剛亮。
因知杜五郎與家主人相熟,宅中婢子便引他到後堂相見。達奚盈盈正在梳妝,頭沒梳、眉沒畫、胭脂沒點,一見他來,大爲惱怒,避過頭去。
“五郎在我這裏,未免太不把自己太外人了!”
“啊?”
杜五郎心想,比起她當初叫自己攘她,今日不過是見了她未梳妝的模樣而已,竟就失禮了。
好在他會說話,連忙道:“咦,你這樣可比往日好看。”
“呵。”達奚盈盈對着銅鏡,頭也不回道:“何事急吼吼地趕來?”
“我想好了。”杜五郎道:“我要辦一場表演,大的,就在城外辦,最後就是舞馬錶演,讓滿長安都看。”
“時候不對,殿下剛頒佈詔令,克勤克儉,眼下不是歌舞昇平,聲色犬馬的時候。”
“我知道。”
杜五郎也不知怎麼說,想了想,先說了一樁小事。
“前幾日,殿下把禁苑伺養的大象放生到了山南。一是爲了杜絕進獻珍禽的慣例,仙鶴、獵犬、海冬青,每次進貢都有獵民家破人亡;二是減小宮中開支;三是圈養違背動物本性,有傷天和。總之呢,他這麼做,上行下效,想把奢靡之風扭轉過來,這是在辦大事。”
“你知道就好。”達奚盈盈道:“把舞馬充軍,不論它們受不受驚,堪不堪用,同樣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人們知道朝廷在改變,自然會歡欣鼓舞。”
“可我不想做給天下人看。”杜五郎道:“我想演給天下人看,表演給平民百姓們都看看。樂師伶人也好,舞馬也好,練了那麼久,就這樣全都裁撤太可惜了。這是焚琴煮鶴,是浪費,豈非有違殿下克勤克儉的本意?”
達奚盈盈沒理他,正在認真地畫眉。
杜五郎又道:“崔祐甫要裁撤梨園,是對的。連我阿爺近來都忙,他們都是做大事的,考慮不到那些伶人、舞馬被裁撤之後怎麼辦,反正影響不了大局。但我領了差事,就得給他們找條活路,就算是馬兒,那也是記在我名冊上的舞者。”
“五郎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心善了。”達奚盈盈道。
杜五郎道:“就依你給我出的主意,把那表演辦起來看看,可以嗎?”
“給伶人尋條活路沒問題,可若是讓人彈劾你重開奢靡之風,連累了杜相公,事情可就大了。”
說着,達奚盈盈馬上又接着道:“還有,舞馬銜杯是只在太上皇生辰時表演的,你在民間表演,極可能沾上不敬之罪,萬一牽連到殿下。”
聞言,杜五郎猶豫了片刻,道:“殿下說,大唐一定能重回盛世,還會更繁盛。奢靡之風得捨棄,但哪能爲了不奢靡就什麼都不敢做?”
說到後面,他眼睛亮了起來,上前一步,道:“我想好了,這場表演,我們既可以儉樸,那也得有大唐氣象!”
達奚盈盈終於擱下眉筆,回頭看了杜五郎一眼。
她一向是不討厭他的善良,相反,他之所以能引起她的注意,最大的特質就是善良。
“好,那就辦吧。”
***
幾天後,楊玉瑤正在禁苑打馬球。
她原本喜歡素面朝天,以華服彰顯自己的貴氣,如今打扮得樸素了許多,但也沒那般意氣風發了。
打了一會,正覺有些悶了,楊玉瑤忽瞥見看臺上明珠正在對她頻頻招手,遂驅馬過去。
“何事?”
“瑤娘,是殿下。”明珠今日難得有些高興,眼中笑意盈盈,小聲道:“殿下約瑤娘明日去城外看錶演,還是微服私訪。”
楊玉瑤十分意外,可不管怎麼樣,心裏還是馬上高興了起來。
“還算他有良心。”
明珠見她高興,又道:“瑤娘不問是何表演?殿下還評論了這表演呢。”
“是什麼?”
“舞馬,殿下說大唐氣象遠不止浮華奢靡,他雖倡儉樸之風,可也想讓人看看大唐氣象仍在。”
第554章 歌舞盛世
“明天是哪天了?”
“殿下,是八月初二。”
薛白聽了這回答,轉頭一看,見回答這問題的是一個有些面生的宦宦。
“八月?”薛白遂問道:“不是十一月嗎?”
那宦官聞言驚愣了一下,低下頭,以惶恐的語氣答道:“奴婢……不記得了。”
薛白也不爲難他,道:“下去吧。”
“喏。”
自從李琮把歲首改爲十一月,旁人如何不提,薛白反正是沒當一回事的,平常算時間,都是按原本的時歷來算,他身邊人也一樣。
但名義上,朝廷確實還在用李琮改過的時歷,今天是八月初一。
薛白當然打算將李琮制定的這亂七八糟的歷法廢除掉,可此事看起來簡單,卻有不少人反對。認爲薛白此舉是對聖人的不敬,甚至可以說是對聖人的否定。
比如宰相當中,除了杜有鄰,另外四人都不支持。
顏真卿的態度是,可以廢除聖人制定的歷法,但現在時機不對;韋見素、李峴則是堅持認爲保留聖人的制度是監國太子應有的孝行,是本份;李泌的態度則比較微妙,他原本就不想當這個宰相,屬於被迫出仕,對薛白的很多決意都是持反對的態度的。
因此在這件事上,薛白把詔令發下去,政事堂拒不執行,也就沒了下文。可見他這個監國太子並非是隨心所欲,實則也頗受掣肘。
好在不論是哪個時歷,明日都是雙日,不必朝會。薛白打算微服私訪,去看一看杜五郎辦的表演。
這幾天顏嫣似乎又有些不太舒服,薛白說讓李騰空來看一看,顏嫣卻總不肯,說自己就是困,想要多睡覺,遂不與他一同前去。
次日清晨,薛白換了一身便服,出了宮,卻在宮門處遇到李峴前來求見。
“殿下這是往何處去?”
“有些私事。”
“臣有一事稟報。”李峴行了一禮,道:“臣聽聞,杜有鄰之子杜謄今日在城外辦了一場表演,聲勢頗大,其中還有舞馬銜杯。敢問,可是爲慶祝天長節?”
薛白道:“想必不是,天長節在八月初五,今日是八月初二。”
李峴道:“既然殿下還記得天長節在八月初五,豈能容杜謄如此行事?此舉,與欺辱太上皇何異?!”
“誤會了。”薛白道:“梨園、教坊已被裁撤,這表演出於伶人們自稚贰K非朝廷舉辦的慶典,選在哪天,俱是民間自發所爲,總不能因太上皇生辰在初五,便不許百姓在初二載歌載舞?”
李峴被這話噎了一下,之後臉色愈發嚴肅。
他上前一步,以示不再談論套話,而是掏心掏肺地說兩句。
“我正是因爲相信殿下,所以纔敢來相勸。世人本就對殿下所有猜疑,當此時節,殿下更該對聖人、太上皇表現出孝行,又豈可反其道而行之?”
薛白便問道:“李公何以教我?”
“何不將表演改到八月初五?”
“方纔說過,這並非朝廷舉辦。且時間早已定下,豈好臨時更改?”
“朝廷有何事不能干涉?孰輕孰重,殿下難道分不清嗎?”李峴道:“正是由民間自發爲太上皇舉辦慶典,方顯我大唐國卟。M非更好?若殿下實在爲難,讓其連辦三日,延長到天長節便是。”
“朝廷若干涉,對樂師伶人可有賞賜?”薛白問道。
朝廷沒有讓人平白乾活的道理,否則傳開了反而要有損朝廷聲威。
李峴遂點了點頭。
薛白便問道:“若如此,與以前有何區別?朝廷縮減開支之目的何在?”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