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遂有親兵爲他分析此事。
“雍王這怕是故意如此,想讓節帥放鬆警惕,殺招必在今夜。”
封常清覺得有理。
可心底裏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數日來雍王坦障啻约簠s始終警惕,失了大將之風,恐要讓人恥笑。
難得地,封常清穿上一件舊遥粠Я藬得o衛就去爲薛白踐行。
他知這般是有危險,但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
是夜飲酒,薛白飲了兩杯後便有微醺之態,這對他而言算是豪放爽氣了,可面對西域回來的封常清,這點酒還不夠漱口的。
面對勸酒,薛白擺手道:“不能再喝了,明日還得早起騎馬趕路。”
封常清道:“說的像是我沒喝酒騎過馬一樣。”
薛白臉頰微酡,藉着醉意道:“酒裏若有毒,我喝得少無妨,你喝得多,就要被毒倒了。”
一句話,封常清的幾個護衛都變了臉色。
封常清卻哈哈大笑,笑容裏還有些自嘲的意味。
“雍王這是在嘲笑我這幾日的慼慼之態,太不坦蕩了啊。”
“人之常情。”
薛白說着,挪了挪身子,斜倚柱邊,難得顯出些頹然之態,帶着醉意嘆息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封常清其實也能夠感受到一直以來薛白爲大唐社稷做事時的盡力,此番自己也誤解了他心存圖篡,才知世人對他的誤解有多深。
“雍王此番回長安,可擔心過自己的身家性命?”
“無妨。”薛白淡然一擺手,道:“只要天下能夠安穩即可。”
這番話說得很自然,倒是無甚表演痕跡。
至少封常清沒看出什麼來,心中唏噓,仰頭飲了一碗酒。
薛白側過臉看向他,又道:“放心吧,我還記得答應過你的事。”
醉飲之後,竟真的無事發生。
天色還未亮,薛白就啓程南下了。
南下的隊伍不過數十人,辭別了范陽諸多官員之後,走進了漫天風雪。
封常清駐足遠望,有些感慨。心想社稷的一大隱患終於過去了。
雍王放了權,往後天子當勵精圖治,興復大唐。
別再重用宦官了纔好啊……
***
刁丙回過頭,向風雪中看了一眼,道:“郎君,已望不到范陽城了。”
“讓隊伍慢慢走,不要着急。”
“是。”
刁丙再掃視了一眼隊伍,依舊有些疑惑,不由問道:“有個人,郎君應該不是忘了帶吧?”
“嗯。”
“李泌李先生,他還留在范陽,可旁的官員卻不能向他問計,郎君怎麼不將他帶在身邊?”
薛白道:“不妨,過些時日,我又能向他問計了。”
他慢悠悠地縱馬而行,過了一會,脫離了隊伍,自往易州去微服私訪。
***
上元元年的正月已然過去,而往年這時候還是臘月。
各地百姓們似乎對朝廷改歲首一事不太感興趣,如今纔開始籌備年節依舊按照舊的時歷準備上元節的花燈。
官府卻不讓他們這般,稱他們這是無視聖人天威,毀掉了許多的花燈。
尤其是長安城,各級衙署都收到了公文,嚴管此事。
如今的萬年縣令是通過賄賂竇文揚而值降倪@個職位,豈敢不爲這等大事盡心?展現出了鐵腕手段,派出了大量的役吏,要求必須保證舊曆的上元節時長安城不能看到一盞花燈。
役吏們得了命令,遂衝到了百姓們的家中,不僅踩踏花燈,還拿走百姓們的燭臺、臘肉。
有百姓告到京兆府,之後事情傳到了門下侍郎韋見素的耳中。
韋見素遂去求見聖人稟明此事,卻被竇文揚攔住了,勸他不要多管閒事。
“改歲首是彰顯陛下功績,昭示大唐復興的大事,韋公敢在此事上出言阻撓嗎?”
竇文揚將問題說得很嚴重,事實也確實如此。
朝廷不管,役吏們也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其後,搶擄財物,甚至欺辱民女之事也時有發生,全被竇文揚一手壓下來。
長安市井的亂象傳不到天子耳中,卻很快傳到了天下各州縣,效仿者有之,唏噓者更有之。
誰也沒有想到,罷免了雍王之後,聖人會如此倚重宦官,肆無忌憚。
民間對改歲首的牴觸情緒也就愈發大了。
“自古唯有聖君才改正朔,可聖人有何功績?他目前的功勞全都是雍王立下的。”
類似這樣的輿論不斷髮酵,宮城中的李琮卻未有任何耳聞。
他還沉浸在初掌大權的喜悅裏。
聽聞薛白已經卸職入京,朝廷中許多親近薛白的官員們也變了心思,不敢再得罪天子。
沒了薛白一系官員的掣肘,變化還是非常明顯的,可謂天壤之別。
竇文揚可以把不聽話的官員調任,也就沒人能阻止他爲天子斂財了,李琮一家的喫穿用度立即就有了不同。
此前因爲戰亂,加再上薛白提倡節儉,削減了宮中用度,李琮總覺得這也缺、那也缺,他堂堂天子,卻是連賞賜妃嬪的錢都拿不出來。
如今吩咐了內侍省採買,竇文揚辦事盡心,尤其是這種事關聖人喫穿用度的大事,得了旨,立即就重視起來。
依舊制,宮中所需之物由度支負責採購,竇文揚將它改爲由宦官辦理。
他派了數百宦官去往東、西市採買,稱爲宮市。
卻也不給文書或憑證,畢竟宦官們只要往那一站,尖着嗓子說上兩句話,還要甚憑證?
這些宦們們只要看到所需的東西,只付很少的銀錢或是直接拿走,問他們“聖人所需,你也敢不給嗎?!”
如此一來,短短數日之內,竇文揚花了很少的錢,就爲宮城採買到了極多的精美之物。
李琮很驚喜,也很疑惑,問爲何度支使報的價格與宮市大不相同。
竇文揚理所當然地應道:“度支虛報了採買的價錢,把錢都裝進了自己的庫房哩。那些外臣纔不會爲聖人精打細算,哪有我們這些貼身服侍聖人的奴婢忠心?”
李琮不知物價,聞言大感憤怒,深恨那些臣子竟敢欺瞞於他,遂愈發倚重竇文揚。
他偶然也會想起竇文揚把紅色官袍披在七歲小兒身上的瞬間,但哪有人沒有缺點的,正是有所求,纔是最忠心的。
如此一來,宮市便愈發囂張,因常常拿東西不給錢,民間百姓將他們稱爲“白望”,有時他們懶了,還要貨主送到宮內,可貨主想要入宮不易,需打招呼,遂多向貨主收一份“門戶錢”。
既然送貨要收門戶錢,那宦官親自到市集採買,就得多收一份“腳價錢”。
長安城因此民怨沸騰。
宮城中的李琮卻是渾然不知,眼看着各郡縣的官員們紛紛進貢,內帑愈發充實,一派盛世興旺之相,覺得自己功蓋大唐歷代帝王。
他倒也沒忘了薛白,心想着等薛白到了長安將其幽禁起來才能安心。
竇文揚在河北安插了大量的眼線,每隔幾日都會把薛白的行程送到長安。
得知薛白果真沒帶士卒,每天都在不停地向南,他安心了許多,只等人到,便可高枕無憂了。
***
江陵。
大都督府,李璘再次召集幕僚們議事已是高才滿座,不再是隻有他與楊序。
薛鏐、李臺卿、韋子春、劉巨鱗、蔡垧,皆是李璘收羅來的质俊�
與李琮相同的是,李璘也派了很多眼線窺探薛白的行蹤。
得知薛白正在一路向南,李璘拍案而起。
“旁人信他已解兵權,我卻不信!”
他既然與薛白早有約定,自然知道薛白絕對不可能輕易被收服。
而一旦讓薛白坐了皇位,他可沒有信心能再與薛白爭鋒。
“他必是藉機親率一支精銳進入關中,奪下潼關或佔據長安之後,范陽必起大軍!”
韋子春當即站了出來,道:“永王是否該上奏朝廷……”
“有何用?”
楊序不等他說完,徑直叱止,道:“聖人妄信宦官,朝堂烏煙瘴氣,市井民不聊生,豈能擋得了薛逆?此番情形,恰似此前太上皇縱容安祿山。”
“這可如何是好?”
“難道要等到薛白起兵,再次禍亂大唐不成?”
楊序說到這裏,臉色一肅,整理了一下衣袍,鄭重其事地對李璘一拜。
“請永王舉南方之兵,削薛逆、除奸宦,肅清社稷。”
他們已經仔細分析過了,經歷了安史之亂,河南、河北與關中正是凋敝之際,加之竇文揚弄權,使得民怨沸騰。
而南方未遭破壞,最爲富庶,李璘身擔太上皇之期待,打出清君側的名號,不難擊敗李琮可以起兵。
最不濟,也可順長江而下,佔據江東,割據一方。
一心涣诺母毁F前程早就係於李璘一身,此時轉頭看了身後的刀斧手們,更是沒有退路,紛紛拜倒。
“請永王舉兵,清君側!”
“好!”
既然兄境沙牵瞽U遂慷慨應答,昂然道:“我身爲李氏子孫,豈忍見逆賵D肿孀谏琊ⅰ嗷屡獧鄽埡Π傩眨斊鸨 �
他有這志向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就在暗中招兵買馬,如今要做的就是賞賜錢財,許諾厚賞,收買將領隨他舉兵清君側。
另一方面,他派人往江淮聯絡李祗、李峘等宗室,爭取他們的支持。
相信,出於對薛白這種權臣逆俚募蓱劇Ω]文揚這種奸宦的厭惡,以及對太上皇的忠心,這些宗室一定會支持他。
***
天下各郡幾乎都在關注着薛白的行程,除了李琮自信能收服薛白之外,絕大多數人都是認爲薛白此番南下怕是障眼法,實則已做好了舉兵造反的準備。
山東道安撫使李祗也十分關注此事。
他此前與薛白也有過接觸,在個人角度上他雖不喜歡薛白,但平心而論,薛白對國事還算盡心,故而他一開始認爲薛白應該不會起兵。
可隨着一個個消息傳回來,他發現薛白的行程很慢,在每個州縣都會駐留幾日,甚至還複查冤案、處置官員,不像要回京,倒像是在巡視地方。
這樣的人,豈會放權?
接着,他見到了李璘派來的使者。
來者名爲韋子春,相貌文雅,眼睛裏卻總是閃動着興奮而狂熱的神情,言語中不自覺地流露一副隨時要成爲公卿重臣的姿態。
正當李祗好奇這人來做什麼之時,韋子春竟是拿出了一封太上皇的密詔。
太上皇在詔書中言,他幽居深宮,受到了竇文揚的欺壓,想要去興慶宮居住反而被奚落羞辱。
堂堂天子之父卻受一個奴婢的氣,聽起來是不可思議,但仔細一想,一個奴婢若非得了天子的授意,如何敢這般行事?
想到這裏,李祗就覺得太上皇與聖人之間恐怕有些微妙。
再往下看,果然,太上皇在密詔中盛讚了永王李璘,稱他爲“諸子中最賢”,命李璘除掉竇文揚。
“嘶。”
看罷密詔,李祗倒吸一口涼氣。
韋子春見狀,開口道:“永王早就得到了這封信,幾次上書,請聖人不要再倚重奸宦。然而言路斷絕,朝政皆爲竇文揚把持。依太上皇之密詔,永王本該起兵清君側,但顧念着兄弟之義、君臣之情,一直容忍。可如今社稷已有更大的危機了……”
“李倩?”
“不錯。”韋子春點點頭“他以遺落皇孫之名得封親王,然而身份未明、心懷执郏Q一聲‘薛逆’並不爲過,吳王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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