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日,也有信使從南邊趕來,把一個情報遞給了薛白。
展開來,上面說的是聖人已下旨讓薛白給李瑛守孝,以慰冤魂。
一個“孝”字壓下來,連顏真卿也無法駁回旨意。
還是薛白安插在中書門下省的人提前遣快馬把消息遞出來。
李隆基這一招,似乎是無解的。
事實上,隨着史思明的叛亂被平定。薛白那個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職位已必然面臨着卸任。
臨危受命,若不養寇自重,難免要面臨鳥盡弓藏的下場。
薛白看過消息,卻沒有任何難色,似乎早有所料,從容不迫地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信使,吩咐了一句。
“送往江陵。”
第536章 親政
應順二載,十月二十四日,年節將近。
長安,大雪。
楊序牽着馬進入春明門,抬頭看去,前方酒旗招展,胡姬作舞,豪客放歌,好一派熱鬧景象。
一場動盪之後,歸來彷彿依舊是天寶年間。
他在一間酒肆坐下,準備打聽些消息。沒等到酒端上來,就被耳畔的議論聲吸引了注意力。
那說的是一對男女的苟且之事,頗爲香豔。人羣中時不時還發出“不會吧?”的驚歎聲。
“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哪就能忍得住?”
“可不是說人已經死了嗎?”
“假死脫身,纔好長相廝守,日日相伴嘛。”
“一直以來傳的是他與楊三姐啊。”
“這你就不懂了,嘻嘻……”
楊序臉上也浮起了會心的笑容,聽了一會之後,他已聽出來被議論的兩人是誰。
人們嘴裏那傾國傾城、婀娜多姿的紅顏禍水當指的是楊貴妃了,至於那名字不能提,卻手握重權的年輕人,亦是呼之欲出。
他的目光便落在挑起這話題並拋出最多內幕的人身上,觀察到那人的神情有些鬼鬼祟祟。
果然,對方很快就把話題稍稍做了些轉移。
“都說他的功勞多大,可一個人能對祖父的女人起覬覦之心,得有多不堪啊。”
“禽獸尚且不爲……”
楊序眼珠轉動,心中有了猜想。等到那人走了,他酒也顧不得喝,當即跟了上去,果然見那人又到下一家酒肆去議論。
風流韻事其實不用刻意造謠,早就散佈開來,壓都壓不住。但要使它不被淡忘,還是得有人傳播,最好還得評點幾句,給某些人蓋棺定論。
若問長安城中有誰能做這件事,結果其實是不難猜的。
再出了一間酒肆,那人往城北走去,楊序快步跟上,過了一道坊門,卻是忽然跟丟了對方的蹤跡。
他左右一看,又往前走了一段。身後忽然響起一句問話。
“兄臺跟着我做什麼?”
楊序轉過頭,臉上已浮起了笑意,拱手行禮道:“我沒有惡意,只想見一見你的主人,有厚禮奉上。”
***
馬車載着各式的財寶到了竇文揚宅中,他清點了一遍,臉上就浮起了滿意的笑容。
楊序一進來就表了態,道:“永王作爲聖人的至親兄弟,自然願意爲聖人進奉珍寶。”
竇文揚姿態擺得很高,道:“大唐沒有讓諸王出鎮地方的慣例,聖人原是想召回永王,念及兄弟之義,方纔沒有下詔,這是什麼?是信任。”
“聖人真是太信任永王了。”楊序很識相,“我代永王叩謝聖恩。”
接着,他話題一轉,帶着疑問的語氣問道:“說是諸王不出鎮地方,雍王卻去了范陽,看來,聖人也十分信任雍王?”
竇文揚居高臨下地看了楊敘一眼,問道:“永王又是何態度?”
“永王敬奉聖人,卻對雍王有所顧慮,擔心他不太安份。”
竇文揚一想,若能聯合永王一起對付薛白,自然是很好的,態度當即就好了很多,也不藏着掖着,坦率地指出薛白已經尾大不掉,削弱他並不容易。
楊序當即代永王表態,願意爲此事出錢出力。
竇文揚大喜,加之收了楊序的禮,很快便將他奉爲上賓。
如此融洽相處了兩三日,楊序遂開始給竇文揚出謩澆撸崞鹆碎L安城中那些謠言,指出聖人該藉助太上皇的力量對付薛白。
前段時日,李琮提出要讓張垍、陳希烈拜相就已經引起了竇文揚的警惕,他心裏對李隆基還是有很深的忌憚,聞言也不作聲。
楊敘看出了他的猶豫,道:“竇公,你我該從長遠爲聖人考慮啊。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太上皇年歲幾何,雍王年歲幾何?”
竇文揚是小家子做派,不想放一點點的權力出去。但道理不難懂,經過楊序這一說,也明白若不聯合聖人的父兄,很難對付得了薛白,而以薛白的年紀,往後也不會給他們機會。
楊序又繼續勸道:“都在傳雍王與楊貴妃有染,太上皇已然顏面掃地。他比誰都想讓雍王死。到時竇公你就是挽救社稷的第一大功臣啊。”
這件事就是竇文揚在傳的,他只想到敗壞薛白名聲這一層,此時才意識到原來還可以一舉兩得。
他終於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楊敘又提出,現在年節將近,想替永王給太上皇請安,以全孝道。
大家談到這個地步了,接下來要通力合作對付薛白,竇文揚也不太好拒絕。
畢竟他雖收了厚禮,可永王給左藏庫的進獻可還沒到。
至於李琮,對此也沒甚話語權。
李隆基久居深宮,偶爾能見到一兩個外臣,非常開懷,給楊序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員賜了一杯酒,席間還提出想搬到興慶宮去居住。
父親有心願,李琮若是不答應,那就是不孝。可他心裏又極不願意,乾脆閉目不答,由竇文揚替他拒絕。
“興慶宮因戰亂殘敗了許多,不宜太上皇居住,太上皇還是住太極宮爲妥。”
能夠阻止太上皇的心願,無疑給竇文揚增添了許多權力。
高力士見不得他的氣焰,反過來叱道:“叛軍既未攻入長安,興慶宮能如何破敗?太上皇願意住,如何輪得到你一個奴婢指手劃腳?!”
竇文揚臉色一變,竟然三番兩次地被高力士教訓,心裏已打定主意要把高力士貶謫外放,再行刺殺。
他也是臉一板,道:“高翁久居深宮,不知宮外的情形,安祿山叛亂以來,民不聊生,朝廷哪還有錢修繕興慶宮。”
這是在譏李隆基昏庸,縱容了叛亂,把話給堵死。
但另一方面,他也暴露出李琮眼下缺錢的困境,早晚還是要妥協的。
事已議定,十月二十八日,搶在年節之前,李琮就下旨拜陳希烈爲相。
此事有李隆基的影響,中書門下省並沒有反對,大唐一直是羣相制度,顏真卿拜相以來卻一直都是獨相,此前是因戰亂需要統籌錢糧,如今再反對別人拜相也說不過去。
戰亂之時,陳希烈被薛白拿下之後,也曾爲薛白做過幾件事,算得上有功。
用他爲相,比起用別人,是雍王一系更能接受的結果。
至於張垍,既已落髮出家,終於再一次錯過了成爲宰相的機會,這也是各方權衡的結果。
十月很快過去,應順二載也就此突兀地結束了。
在這短短十個月內,李琮平定了河北之亂、俘虜斬殺了契丹可汗,在朝堂治理上也逐漸掌握了一部分權力,似有了再造大唐的明君之相。
他覺得應順二載這兩年是過渡的兩年,薛白對他施加了太多的影響,他每一個功績背後都有薛白的影子,這讓他很不自在。
接下來將會是他君臨天下、大展雄風。
***
上元元年,正月朔日。
今日是休沐,顏真卿沒去衙門,獨自一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家中。
說是冷清,因爲韋芸也去了揚州,如今還未接回來,家中人口少。但其實有不少官員來拜會這個宰相,大門外其實是門庭若市。
顏真卿旁人都不見,唯有一人前來拜會他見了見,那是杜有鄰。
“朝中這局勢,顏公可感到憂慮啊?”杜有鄰問道。
“爲何憂慮?”顏真卿反問道。
杜有鄰道:“陳希烈軟弱無能,左右搖擺。聖人引他爲相,便是爲了讓他承奉聖人的中旨,可陳希烈施行的真是聖人的意思嗎?只怕是竇文揚的。”
顏真卿沒有回答,知道依杜有鄰的想法,最後無非是讓薛白清君側,到時好不容易平息的戰亂又要再起。
杜有鄰繼續道:“若說陳希烈不值得重視,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必要再引韋見素爲相,此人卻不可小覷,若如此,顏公離罷相就不遠了啊。”
顏真卿不是棧戀權位的人,苦笑着擺擺手,道:“若真是韋見素拜相,我辭位倒是也無妨。”
杜有鄰見他如此,也不再勉強。轉而請教起自己的問題。
“雍王想調令兄顏杲卿,與袁履謙等人到范陽任留守,主持軍屯之事,令兄曾在河北擔任過營田判官,是最合適的人選。”
“是啊。”顏真卿道:“家兄到范陽,比留在河北更適合。”
杜有鄰道:“如此一來,東都留守的人選也就空出來了,此職該由雍王舉薦,論資歷,我雖不才,卻還算適合。只是,我若再去了洛陽,顏公在朝中,只怕是無人聲援了。”
顏真卿道:“河北軍屯是大事,你任過轉呤梗煜ぢ尻柷闆r。如此安排甚是妥當,不必因顧忌朝堂黨爭而耽誤了正事。”
“那,我開了年就去上任了?”
杜有鄰其實已預料到了聖人罷顏真卿相位的決心,纔會有今日這次拜訪。
過了一個有些冷清的上元節之後,正月裏杜有鄰就去洛陽上任了。
他作爲雍王一系資格最老的人,隨着他這一上任而來的還有一系列的人事調動,代表着雍王一系把關注的重點向東、向北移,從朝堂向地方轉移。
陳希烈是個很圓滑的人,重新回到宰相之列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信向薛白表忠心,對顏真卿這個後輩也很客氣。平時議論國事也是一聲不吭,彷彿他在李林甫爲相的時期。
可還沒出元月,長安城就出了一樁案子。
有國子監的生員狀告顏真卿曾與韋述、鄭虔、蘇源明等人祕郑赋獬溯洠Q圖讖。
李琮當即表態絕對相信顏真卿,下旨把那告狀的生員押入大獄,旨意送到中書門下省,顏真卿卻不敢執行,乾脆上表請求致仕。
他是功臣,李琮自然不會允他致仕,遂命陳希烈徹查此案,要還顏真卿一個清白。
陳希烈藉着主審案子得讓顏真卿迴避的機會,開始掌握政事,並起復了韋見素爲門下侍郎,進入了宰相的行列。
如此一來,以往由顏真卿獨斷之事,就可以由三個宰相共同商議表決,處置一件事,只要有兩人意見一致就夠了。
而這案子只要一日不結,顏真卿就要避嫌,無法在門省理事。沒過幾日,他再次上表請辭,言辭懇切。
李琮不得已,無奈之下只好批允了此事。
於是,在叛亂結束之後不到一年,平叛的功臣們或是出鎮邊塞,或是在西北防秋,現在留在朝中的宰相也致仕了,相應的,雍王一系在朝堂上的勢力到了最爲空虛的時候。
李琮努力了這麼久,終於掃平了阻礙,執掌朝堂。
第一件事自然就是任命官員,竇文揚大肆提拔心腹爲朝廷重臣,這些人以天子忠臣自居,最擅迎合奉承,很快使李琮有了飄飄然之感。
任命了官員,自然需要有政績,而政績爲何?自然是要讓國庫充盈,竇文揚遂讓各級官員想方設法增收賦稅。
人才與錢財的政策都定好執行下去之後,要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薛白這個心腹大患。
每日朝議,臣子們濟濟一堂,各獻奇郑颊J爲當讓薛白回長安爲李瑛守陵,罷其天下兵馬大元帥之職的時機也到了。
簡而言之,李琮這邊已經掌控了長安,得趁着薛白還沒掌控范陽,搶先一步動手。
***
薊州。
連綿的山勢盡了,往北是平坦的草原。點綴着或黑或白的牛羊。
一大片雲朵飄過來,壓得很低,似想俯瞰一下草原上的一大羣人在做什麼。
那是個集市是契丹、奚與唐的互市場。
有信使策馬從南邊奔騰而來,找到了一隊彪悍的護衛,問道:“雍王呢?有要信。”
“小聲些,我帶你過去。”
一個護衛帶着信使往前找去,只見薛白穿着件普通的襴袍,正在與一個契丹少年掰手腕。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