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2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懷王已死,大燕難興,隨我撥亂反正,共指毁F。”

  “殺了史思明,重歸大唐,猶不失前程功業!”

  “殺啊!”

  喊聲愈來愈近,史思明勃然大怒,下令諸將先去平亂。

  曹徊當即領兵而出,帶兵向營內趕去,一邊喝令道:“誰敢造反?殺無赦!”

  斜地裏一支箭“嗖”地射來,正中曹徊脖頸。

  緊接着,周子俊躍馬奔來。

  這將領年輕大膽,不懼史思明,揮舞着手中的弓,不停煽動着燕軍將士們。

  “大唐立國百數十年,氣數正隆,李家七代天子,你等不思效力。反爲一胡逆史思明賣命,值嗎?!”

  一時間,燕軍軍心大潰。

  敗逃回來的親衛們迫切地擁着史思明想要逃。

  “快,保護陛下!”

  史思明卻是一把推開親衛,縱馬馳向周子俊。他很清楚,若不能鎮住叛亂,大軍勢必要一敗塗地了。

  那邊,周子俊見史思明殺來,不退反進,誓要拿這叛首的頭顱當自己的青雲梯。

  “胡逆,拿命來!”

  “噗。”

  一顆人頭落地,血沖天而起。

  史思明一刀斬下,沐浴在血雨之中,勒住繮繩,狠狠地盯着前方那些吵吵嚷嚷着衝過來的人。

  良久,他開了口。

  “懷王帜妫蝗酥铮魏稳硕疾皇軤窟B!”

  很快,燕軍們把史思明的旨意傳達下去,意圖安撫住那些叛亂的人。

  但唐軍都殺到營柵了,如何還安撫得住?

  不僅是史朝義的親信們轉投唐軍。還有一些人暗地裏親近史朝義雖無旁人知曉,但一聽出事了也害怕被牽連,甚至一些只與史朝義說過一句話的將領,也乾脆跟着一起叛投。

  此情此景,使得恐慌的情緒迅速蔓延。

  史思明好不容易用威猛的氣勢把衝過來的叛徒們嚇退,唐軍已被接應到營柵處。

  大火燃起,烈烈作響。

  而軍中士卒一見火起,更加混亂。

  “怎麼回事?!”

  “懷王帜妫瑲⒘吮菹拢犊繎淹跽卟皇軤窟B。”

  “什麼?懷王已弒殺陛下?”

  “有叛贀砹淹酰爜砦覀冎荒芡短栖娏恕�

  那道安撫將士的聖意也不知是被人聽岔了還是傳錯了,死的人反而成了史思明。

  於是,一些忠於史思明的將領竟也轉頭歸附唐軍。

  焦頭爛額地處理過這些事,史思明稍得空了,感到天光亮了,回頭一看,不由大爲驚訝。

  “爲何火勢起得這般快?!”

  “陛下,唐軍擅用火器。水火無情,萬一傷到了陛下,快撤吧。”

  “不退!”史思明怒道:“隨朕殺敵!”

  說話間,大火已猛地又竄高了許多,連他都能感到熱浪撲面而來。

  他眼中的怒火也在燃燒。

  一顆取天下的雄心還未得到滿足,久盼的決戰纔到眼前,敵手還未照面,他就不得不逃了。

  “鳴金!”

  燕軍終於開始大舉往北邊撤退。

  史朝義的屍體被人抬起,燕軍士卒們一開始還不想讓大燕懷王的屍體落入唐軍之手。

  可還未撤出大營,屍體已被丟在了馬廄前。

  馬蹄從它旁邊而過,之後是一雙雙腳踏在屍體上,很快,火勢蔓延過來,燒着了史朝義的衣物、頭髮,使他的皮膚滴出油來。

  史思明已經縱馬出營狂奔在夜風中了,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兒子一眼。

  就好像很多年前他霸佔那個不知名的奚人女奴後,披上衣服就走,也沒有回頭看一眼他留下的種。彼時他想的只是如何活下來。

  如今也一樣。

  在他身後,十里餘地的大營火光沖天,徹夜通明,照得孟州一帶如同白晝。

  ***

  終於,日出東方,火光與天光合併在一起,照耀着血色大地。

  一支追逐叛軍的唐軍騎兵策馬歸來,爲首者正是主將李光弼。

  李光弼統兵夜襲,不曾踏入燕大營就開始追擊叛軍,到現在戰果都沒來得及清點。

  燒營、接收了燕軍中的倒戈兵將、清點戰果,這些事都是薛白做的,因此,他直接問道:“雍王何在?”

  “在北營。”

  所謂北營就是叛軍存輜重的地方,因紮營時就防備了唐軍火攻,在與別的營寨之間挖了深深的壕溝,纔沒被火勢波及。

  李光弼盔甲上的血都還沒來得及拭去就趕去相見,掀簾一看,傷痕累累的嚴莊正拜倒在薛白麪前,帶着一種願爲大唐盡忠效死的肅穆神色。

  “臣幸不辱命,離間了史氏父子。”

  “起來。”薛白親手扶起嚴莊,“你做得很好,朝廷不會薄了你的功勞。”

  李光弼沒得到史思明或史思明的屍體,也不能確定昨夜撤走的是史氏父子中的哪個,畢竟當時場面混亂,說什麼的都有,甚至還有說史家父子都死了的。

  此時聽嚴莊如此說,他還當薛白的計策成了,不由苦笑道:“世事弄人,沒想到你這番佈置,真讓他們父子殘殺。”

  說這話的心情,喜悅中摻雜了一些自認倒黴的無奈心情。

  其實薛白已聽人彙報了“懷王已死”之事,正遺憾與李光弼打賭輸了,倒沒想到消息是有滯後性的。

  權場上的人,豈有不厚臉皮的,他眼神微微一閃動,笑問:“願賭服輸?”

  李光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不情不願道:“願賭服輸。”

  “備香線與黃酒來。”薛白當即吩咐道。

  他難得高興,還拍了拍嚴莊的肩,示意他做得很好。

  自然也有人勸阻,李光弼麾下就有將領委婉地表示,天下兵馬的元帥與副元帥結拜,此事十分的不妥。

  “不妥?”薛白遂反問道:“廣平王李俶可與回紇葉護結拜,我反而不能與義兄結拜?”

  “可雍王平定了廣平王之叛不是嗎?”

  “我願賭服輸,不必你多嘴。”

  於是,當着諸將,薛白與李光弼各點了香線敬了天地,結爲兄弟,又各飲了一杯黃酒。

  “義兄。”

  “雍王。”

  “義兄喚我的字便好。”

  “好吧。”李光弼並不高興,喟嘆着喚道:“無咎。”

  薛白臉上浮起了真摯的笑容,心說這一趟來,拉攏李光弼的目的基本已經達到了,或者說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若是能再拉着郭子儀一起,三人結拜,那就更好了。

  “我還有一位結義大哥,不如將他一起算上吧。”是夜,薛白在沉睡中夢到自己與李光弼如此說道。

  可惜,他們的義氣沒能持續太久。

  數日之後,李光弼面帶不悅地大步趕到薛白帳中,將一封戰報丟在薛白麪上。

  “雍王請看吧。”

  “義兄如何不喚我的字了?”薛白明知故問。

  李光弼道:“史思明未死,你我之間的打賭,輸的人是你。”

  “史思明尚在?”

  薛白喫了一驚,關注點放在平叛大事上,沉吟道:“若如此,便不能迅速平叛了。”

  李光弼道:“是,他已逃回衛州,召集兵馬,他派往江淮的諸路叛軍也已悉數北歸。”

  “這是好事。”薛白道,“如此一來,可避免河南、江淮生靈塗炭,此戰,義兄功在蒼生啊。”

  “我已擔不起雍王這聲‘義兄’,畢竟該願賭服輸。”

  “好,願賭服輸。”

  薛白雲淡風輕地笑笑,抬手指天,道:“我起誓,絕不擾亂大唐社稷,義兄可滿意了?”

  “雍王切莫再如此相稱。”

  “此事是叛軍誤傳了消息,也許也是天意,是你我兄弟之間的緣份。”

  李光弼冷峻嚴苛,依舊道:“我擔不起。”

  “好吧。”

  薛白也不強求,反正很多事一旦傳開了,就不是當事人的意願能決定的了。

  往後李光弼再如何否認結義之事,只會被當成心虛。

  ***

  “末將護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衛州,薛萼、王同芝、許敬釭等才渡過黃河便被召回來的燕軍諸將拜在史思明的面前,紛紛請罪。

  他們把河陽一敗的罪責歸咎於自己領兵在外,無非是給史思明面子。

  史思明當然也不可能真的怪罪他們,和顏悅色地一個個扶起他們,道:“李光弼狡猾,以火器偷襲大營。朕欲先退回范陽,待重整旗鼓再南下一舉攻克長安,如何?”

  “聖人明鑑。”

  一如史朝義所言,燕軍還是要退回范陽了。可惜,他話說得沒錯事卻做得不對。

  死者已矣,生者卻還得活。史思明當即遣使先回范陽傳旨,冊立史朝清爲太子。儲君是國本,此舉能夠安穩范陽人心。

  之後,他又下旨,命蔡希德不必再強攻上黨,只需要扼住滏口徑,保證相州的安全。

  如此一番安排妥當,他親率敗軍,退往相州。

  相州是史思明斬殺安慶緒的地方,他打算到了相州就不能再退,得穩住陣腳,擊退唐軍,以保證大燕的疆域。

  三月的春風撫面,一路往北,漸漸沒那麼暖和了。

  遠遠地,相州城在望,前方有快馬奔來。

  “報——”

  “陛下,蔡希德已出城迎接陛下。”

  史思明聞言反而抬起手,止住了行進的速度,目光疑惑。

  諸將不解,薛萼遂上前問道:“陛下,可是有何顧慮?”

  史思明爲人其實非常多疑、好猜忌,否則也不會連自己的兒子也殺了。

  他沉吟道:“昔日,朕與蔡希德、安守忠、李歸仁同爲先帝帳下大將,大家都齊名。如今朕爲天子,他們爲臣。心裏未必服氣。蔡希德的脾性朕清楚,此番聞朕大敗,必有小心思,怎會出城迎接?”

  “陛下是說,他有了異心?”

  史思明自己就是奪了安氏的帝位,當然也擔心報應不爽,故而他把兵將都召回來纔敢北歸,遂下令讓將士們都提高警惕。

  大軍繼續向前,終於見到蔡希德來相迎的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