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2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駱悅卻知道事情不可拖,道:“殿下若實在不忍心,我等爲保命,只能投降大唐。”

  他當即跪倒在地,與史朝義作別,落淚大哭道:“我等這一去,再也不能侍奉殿下,往後若有再見之日,也是敵手了。”

  史朝義既驚嚇又感動,連忙掙扎着起身扶起駱悅,道:“我失了阿爺的疼愛,怎能再辜負你們的忠眨浚 �

  “殿下答應了?”

  “唯請將軍妥善處置,勿驚嚇了阿爺。”

  駱悅得了許諾,大喜,叩首道:“末將一定辦妥當!”

  他當即回營,悄悄點了三百精銳。

  那邊,蔡文景已派人去打探過了,今夜是史思明的親兵將領曹徊在值宿。

  他們便以史朝義的名義,派人去召見曹徊。

  曹徊一到駱悅等人當即提刀架在其脖子上,道:“曹將軍,陛下猜忌殘忍,濫殺無辜,我等稍不如意,動輒誅殺;而懷王寬仁大度,愛惜將士,今我等欲擁立懷王,請將軍共立功業,如何?”

  “我來之前就猜到你們要做什麼了。”曹徊道,“可我還是來了。”

  駱悅一聽便大喜,放下刀,問道:“將軍可願與我等一道舉大事?”

  曹徊道:“陛下夜裏做了噩夢驚醒,問我‘朕夢到羣鹿度水,鹿死,而水乾,何解?’我不敢答,卻知這是上蒼的告示,陛下的王氣盡了。”

  “好,走!”

  數人當即趕往史思明的大帳。

  到了帳外值宿的衛兵們當即攔了上來,曹徊喝道:“連我都敢攔?!”

  衛兵遂心生害怕,不再相攔。

  駱悅行事果決,二話不說,當即帶兵衝入大帳。有侍從驚起,喝道:“誰人敢闖……”

  “噗。”

  血濺開,駱悅連劈數刀,趕至史思明榻前,定眼一看,大喫一驚意外地發現史思明卻是不在帳中。

  “怎麼回事?!”

  “咴!”

  突然一聲馬嘶,駱悅轉頭看去,只見一道人影跨上了史思明的駿馬,揮鞭便要逃。

  “攔下他!”

  駱悅深知開弓沒有回頭箭,今夜若不能功成,他是必死無疑。因此,他徑直張弓搭箭,一箭將馬背上的人影射落。

  緊接着,他拔出刀來,大步上前便去擒史思明。

  “陛下,得罪了。”

  下一刻,駱悅大喫一驚,因他就着月光看去,地上中箭之人根本就不是史思明。

  “噗。”

  他臂上一涼,那隻持刀的胳膊竟是被人一刀齊齊切斷。

  劇痛之下,他倒在地上,轉頭看去,只見曹徊手提陌刀,臉露得意地走了過來,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過去之前就猜到你們要做什麼了。”曹徊大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作亂?!”

  “噗。”

  密集的腳步聲傳來,很快,一聲聲刀斧入肉聲與慘叫聲響起。

  史思明親率衛隊包圍了過來,無情地砍殺着駱悅帶來的三百精兵。

  大帳周圍,頓時成了人間地獄,血肉橫飛。

  終於,馬蹄踏着血泊,史思明驅馬到了駱悅的面前,問道:“何人指使你作亂?”

  “無人……無人指使……”

  史思明於是輕輕巧巧地一揮刀,把駱悅的另一隻手臂也砍了下來。

  慘叫聲中,他沒再問駱悅,而是轉向蔡文景,問道:“何人指使你作亂?”

  “懷……懷王。”

  “噗。”

  史思明得了回答,乾脆利落地一刀斬斷了駱悅的脖子。

  “把那孽畜押來!”

  ***

  一聲重響。

  史朝義被按着,雙膝狠狠地砸在了滿是血泊的地面上。

  他膽顫心驚,迫不及待地解釋道:“父皇,此事絕不是出自我的授意!我沒有同意過啊……”

  “啪!”

  史思明上前,一個極爲用力的巴掌,直接就把史朝義打得摔在地上。

  “你若敢做敢當,朕還欣賞你是個有魄力的,也許就立你爲太子了。”

  這話,史朝義也不知該不該信,愣愣不敢言語。

  史思明已一把拎起了他,目露怒色,問道:“你可知今夜最讓朕生氣的是什麼嗎?”

  “真不是我指使的啊!”史朝義已經嚇哭了。

  “你蠢、你笨、你軟弱無能,這些朕早已習慣了,朕最惱火的是你不肖!你一點都不像朕的兒子,毫無志氣,但凡你有一點志氣,就該把那點小心思用於攻取天下,若待你我拿下長安再弒父,朕還當你是個李世民,死都瞑目!”

  “兒子不敢,兒子沒有啊!”

  “廢物!”

  史思明摔開手裏的廢物,輕蔑道:“你終究不能助朕成就大業。”

  他起身,接過長刀,便想親自解決了這個兒子。

  周贄連忙趕上前,跪在史朝義前面,勸道:“不可,不可啊!陛下不可學昏君落下殺子之名,臣請軟禁懷王,再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吧。”

  此時此刻,似乎只有他還記得史思明讓他與懷王和睦相處。

  “殺子?”史思明道:“殺他的不是朕,是他自己!帶上來。”

  須臾,耿仁智帶隊,押着幾人上來,被押的卻是嚴莊、烏承恩,以及他們的隨從。

  嚴莊今夜原以爲是去見史朝義,結果沒走幾步便被押下了。他不明白自己是何處露了餡,此時一見耿仁智、烏承恩,他才略有所悟。

  這兩人都是當初李亨招撫史思明之時起到過重要作用之人,而嚴莊這次出使的目的本是爲了向他們宣旨,讓他們刺殺史思明。想必,史思明是從他們身上發現了端倪。

  可嚴莊十分謹慎,認爲時機不到,一直沒有聯絡這兩人,連旨意都燒掉了,那又是如何回事?

  “陛下,這是唐廷給烏承恩的詔書。”耿仁智拿起一封密旨,遞給了史思明。

  嚴莊聞言,大爲詫異,死死盯着那詔書,奇怪怎麼還有這事物,雍王既暗命他行離間計,又何必多此一舉?

  只見史思明看罷那密旨將其丟在了烏承恩臉上。

  “好一個范陽、平盧節度使!朕有何對不起你的地方,你要如此背叛臣?!”

  “臣有罪,臣該死。”烏承恩磕頭不已,道:“陛下息怒,這是唐廷的陰职 !�

  史思明狠狠瞪了史朝義一眼,道:“給朕聽着……你說!”

  他指向了烏承恩身後一個隨從。

  那隨從當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道:“小人是奉聖……奉唐主之命,前來給烏承恩傳旨的,唐主希望能招降烏承恩。”

  耿仁智長嘆一聲,痛心疾首地向史朝義道:“懷王啊,你中計了。我與烏承恩都得了唐廷密旨,追問之下,方知之前唐廷還有過一封同樣的旨意,那必是嚴莊所攜,再一查他的行跡,便知他是要離間你,可你……唉!”

  嚴莊這才知自己是如何敗露的。

  想必是唐主趁着雍王不在,開始向朝政伸手了。這種時候,不與雍王、郭子儀、李光弼商議,選擇讓烏承恩節度范陽、平盧,看似愚蠢,其實背後藏有深意。

  對唐主而言,一則可儘快平息戰事,解雍王兵權,二則往後便可讓烏承恩率河北與雍王抗衡,三則樹立唐主自己的威望,避免平叛的諸名大將功高蓋主。

  只可恨,自己大事將成,碰上這麼一個拖後腿的昏君。

  “昏君!”

  嚴莊氣極,大罵道:“唐廷有如此昏君,氣數已盡。我真該輔佐大燕一舉攻下長安,盡誅李氏!”

  史朝義瞪大了眼,驚訝於嚴莊反應如此之快,罵道:“奸伲慊ㄑ郧烧Z離間我與阿爺。”

  “陛下。”嚴莊跪着往前挪了挪,道:“罪臣全都招,罪臣是奉薛白的命令,不得已才這般行事啊。罪臣有用,能招供出很多唐軍機密!”

  “你害慘了我還想活?奸伲 笔烦x悲道:“阿爺,全是他引起的,與我無關啊!”

  “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史思明冷冷道,“朕要取天下,只管誰能助我取天下。”

  說罷,他竟是毫不猶豫提刀上前,一刀搠死了史朝義。

  “呃。”

  史朝義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阿爺真的會親手殺了他。

  父子倆對視着。

  史思明眼中沒有不捨,只有釋然。

  他終於擺脫了死在兒子手裏的恐懼,他其實早就意識到,這個長子終有一天會殺了他奪權。

  這念頭從何時起的呢?也許是在史朝義爲安慶緒求情那天,也許更早,也許是他掐死了史朝義的生母那天,也許是因爲曾經聽說李隆基一日殺了三個兒子……

  總之,沒有人能奪走他的大燕帝位。

  “不是朕殺了自己的兒子,是薛白殺了朕的兒子。”史思明這才露出悲慟之色,高聲道:“犯軍法者,必斬!”

  諸將肅然。

  史思明又指向嚴莊,道:“嚴刑拷問,把他的腦子掰開揉碎,把他所知的一切記下來。”

  “喏!”

  風吹來,帶着血腥味,可今夜的事情還沒有結束,軍中還有更多史朝義的黨羽沒有清洗,得殺過去。

  然而,風裏除了血腥味似乎還有馬蹄聲。

  史思明正要走向大帳,忽然猛地回過頭,出於野獸般的直覺,他感到了臨戰時的顫慄。

  “敵襲!”

  像是回應他的預言一般,唐軍悠長的號角突然作響,如泣如訴。

  “嗚——”

  一直以來,史思明渴求與李光弼決一死戰,在這個死了兒子的夜裏,他渴求的決戰來了,那個殺了他兒子的仇人薛白也來了。

第525章 義兄弟

  史思明早該想到唐軍會發動進攻的。

  他既然把麾下諸將分別遣往江淮搶擄,薛白、李光弼無法阻止,那必然會趁着他大營兵力減少進行偷襲。

  甚至,在他最初做戰略計劃時,目的就是爲了逼迫唐軍出城決戰的。只是這兩日被嚴莊挑唆史朝義帜嬷路至诵模粫r忽略了。

  禍起蕭牆,對主帥的注意力、對整個戰局的影響比預料中要大得多。

  “應戰!”

  史思明當即翻身上馬,親自統率燕軍抵禦。他的身材與安祿山相反,十分瘦削,眉骨很高,神態如鷹一般兇狠,這股霸道之氣落在燕軍袑⒀垩Y,紛紛大呼着追隨他殺敵。

  然而,禍不單行,史朝義死了的消息已然傳到了大營中。

  史朝義作爲大燕國的嫡長子、懷王,待人又寬厚,押寶在他身上的將士數量遠超過史思明的估量。

  若不是唐軍突然殺來,這些將士本應該用恩威並施的手段安撫或處置。可現在,夜襲的號角聲一響,他們當然要倒向唐軍。

  “陛下,大事不好了!”有士卒狼狽奔來喊道。

  威武兇狠如鷹鳶的史思明正待殺敵,聞言回過頭,喝道:“說!”

  “駱悅麾下裨將周子俊率蟹戳耍錃⒘吮菹屡扇フ饝厮麄兊膶㈩I!”

  話音未落,史思明一刀將這報信人斬殺當場,側耳聽去,夜風中果然有吶喊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