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聖人。”
高力士也得到了一個消息,趨步上前,對李隆基附耳稟報。
爲上元夜,李隆基白天已睡得很足,原本打算通宵達旦。此時夜才過半,酒剛微醺,氣氛方活躍起來,羣臣不再拘謹,許合子正準備唱新曲,他想要親自伴奏,正在考慮簫或笛哪個樂器更適合那首《青玉案》。
這種時候,卻忽然出事了。
往常這種時候,他都會把事情交給李林甫辦。
“聖人,此案右相亦涉其中,伏惟聖人親自處置。”
親自處置?
李隆基臉上的笑意凝固。
之前他的喜怒變化收放自如,怒都是佯怒,天子的手段罷了。唯有此時此刻,他是真的不高興。
殿中偷偷觀察着他的臣子們見了,俱是心中一凜。
“太真,朕尚有國事,你與永新先談。”
“國事要緊,三郎快去吧。”
楊玉環溫溫柔柔一個萬福,恭送了聖人,轉頭繼續與許合子聊起來。
李隆基回頭看去,聽得兩個絕世美人正討論到唱那一句“玉壺光轉”時的轉音,很想繼續與她們高論一番。
他認爲那是薛白口音的問題,若用江淮方言就好唱了。
心中琢磨着此事,他沉着臉走過殿堂,淡淡吩咐道:“暫歇。”
“聖人制,歇宴,更衣。”
***
李娘眼看歇宴了,當即站起身來,趨步趕向李林甫。
走到一半,她想到心款ヮブ屡c右相私語不好,轉而走向了她的夫婿楊洄。
“怎麼回事?”
“不是他。”楊洄湊到她耳邊道:“我親眼看着武酉掐的,分明是死了,不會是他。”
“那是鬼嗎?”
這纔是李娘最害怕的,她扯住楊洄的衣領低聲叱道:“我不管,得弄死他,這次讓李林甫來動手。”
“嗯,我去說。”
但等楊洄一抬頭,只見有一人已湊到李林甫面前。
他目光一凝,心中那種撞鬼般的恐懼感更深了。
……
薛白腳步飛快趕到李林甫面前,徑直道:“右相,我有要事稟奏。”
“宴後再談。”
李林甫很疲憊,他從元月十四的卯時,熬到了元月十五快到寅時,已沒有心情與薛白再廢話。
只打算讓人殺了、埋了,圖個清淨。
然而,薛白竟敢直接湊上前,低聲道:“楊慎矜要案發了,且是無法收拾的帜娲蟀浮N襾聿患胺A報右相,才自作主張。”
李林甫隻手遮天慣了,本不認爲有什麼案子是右相府擺不平的,此時心念一轉,猛地驚覺起來。
他才注意到聖人親自處置了,這次沒有把案子交給他。
真的是出忽意料的大案!
一瞬間,老人的疲憊之色頓消,終於恢復了那精神剛戾的好鬥之態。
“右相不知嗎?十郎……”
薛白話到一半,忽然住口。
他故意的。
他不能提前與李林甫全盤托出,會被懷疑、猜忌,甚至牽出他勾結東宮死士殺右相門下三十餘人之事。所以,最好在楊慎矜認親時拒絕,順勢接受楊玉瑤的安排,打李林甫一個措手不及,還顯得像事出緊急,他也沒辦法。
事後他有藉口,“來不及了,當時我與李十郎說,十郎不聽”。
再考慮到以李岫的人品不會隱瞞此事,那這個藉口不必由他說,李岫自會說。
“隨本相來。”
果然,李林甫當即便要去更衣,並遣人招來李岫。
今日花萼樓御宴,自有備下廡房給赴宴的皇親重臣休息,右相亦有一間。
護衛先進去仔細探查了一遍,李林甫才帶着李岫、薛白入內。
“守好,任何人不可進來。”
李林甫走進廡房坐下,臉色深沉,叱道:“說,如何回事?”
薛白道:“今夜二十一郎遇襲並非偶然,乃有死士假扮金吾衛。我擔心十七娘,一路追着,趕到楊慎矜宅邸附近,親眼看到那些死士堂而皇之地走進去了……”
“什麼?!”
李岫驚詫不已,有心想喝問“你爲何不早說?”卻猛地想起入花萼樓時的情形,連忙跪倒在李林甫身前。
“阿爺,此事孩兒有錯,請阿爺重責。”
“廢物。”
李林甫一腳便將兒子踹翻在地。
他對薛白的怒氣未消,殺意還在。
因爲薛白太不可控,才幹比李家的子孫們全都高,若招這小子爲女婿,往後或有可能奪走子孫們的家業。
就像韋堅、盧絢、楊慎矜有可能奪走相位一樣,不能容許有這種威脅存在於眼皮子底下,必須死。
不過,現在知道薛白不是叛了,那就不着急。還可以權衡利弊,此子暫時可用,聖人今夜又誇了他,以後再殺來得及。
薛白察覺到了李林甫的殺意消了一半,稍稍舒了口氣。
計劃成了。
慢慢脫離右相府的掌控,自立門戶,而不至與李林甫反目,接下來要儘快擁有足以自保的實力。
“右相,楊慎矜的麻煩很大,當務之急,是不能讓他牽連到右相府……”
李林甫轉念之間已把整件事的脈絡理清楚。
他原本想的是利用楊慎矜扳倒東宮,再讓薛白成爲楊慎矜唯一的兒子,其後再利用妖僧一事除掉楊慎矜,但現在知道楊慎矜保不住了。
暫時顧不得東宮,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讓楊慎矜牽連……薛白已經說過了,此子有才幹,且過於有才幹了。
“你做得很好。”李林甫開口道:“且放心,今夜無論如何,右相府不會有損傷。”
“那就好。”
薛白鬆了一口氣,顯得非常關心右相府。
李林甫神色淡然,揮了揮手,讓他下去。
薛白走到門口卻又停下腳步,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回過身來。
“右相。”
“還有何事?”
“今夜……我見到十七娘了……我雖然沒能成爲弘農郡公府的公子,但自信往後能掙一個配得上相府的身份……”
話到這裏,薛白再次掏出豐味樓的契書。
李林甫見他吞吞吐吐,難得地微微笑了笑,心中殺意再消了一半。
少年郎情竇初開的笨拙樣子,看起來就沒那麼有威脅了。
薛白還小,過十來年也許孫輩中就能有人壓得了此子,來日方長,扳倒東宮再談。
“收回去吧,過幾日讓薛靈來相府,薛家不能是東宮的人。”
“謝右相,我必爲右相拉攏薛徽,讓李亨偷雞不成蝕把米。”
“去吧。”
薛白這才離開了廡房。
李林甫抬手一指門外,向李岫笑道:“果然,被十七娘迷住了。”
“那是自然。”
李林甫撫須沉吟,心道今夜之事倒也無妨,丟了個楊慎矜,暫動不了東宮。但也許可以設法讓楊齊宣繼承弘農郡公之爵,還有金吾衛左將軍薛徽……
“右相!”
有人打斷了他的沉思,卻是駙馬楊洄。
***
“此間是花萼樓,駙馬不宜直接來找老夫。”
“自然是有要事。”
楊洄走進廡房,先是看了一眼李林甫的影子,方纔上前低聲道:“我撞見鬼了,否則就是薛白與薛鏽的外室子薛平昭長得太像了……”
“你說什麼?”
李林甫精神一震,眼中精光閃過,問道:“薛平昭?”
“去年冬月,我府上買了一批奴婢。孃的習慣右相也知道,她是公主,我管不了她,因此俱是美少年與美婢。但那日她拿了封契書給我看,其中有官奴名爲薛平昭,父名薛鏽,母無名,且是開元二十五年六月被髮落爲奴。”
說到這裏,楊洄給出了他的推測,“薛鏽亦是駙馬,必是生了外室子而一直藏着,待到抄家發落、過賤立契時填了真正的父名,當時抄了幾百人,小吏沒注意到。”
“還有呢?”
“我一看,當即便讓武酉掐死了,丟出府去……哦,掐完我探了鼻息,確是死了,結果今日見到這薛白長得一模一樣!”
“還有呢?”
楊洄反問道:“還有什麼?”
“此‘薛鏽’乃彼‘薛鏽’?可是同名?若是,這十年來又是何人收養了他?這些你都查了嗎?”
“有何好查的?直接弄死,簡單幹脆!我唯獨不明白爲何他還活着?薛白到底是不是薛平昭?”
“薛白,薛平昭……真相大白……平冤昭雪?”
李林甫沉吟着,喃喃道:“不對,若是爲了那案子纔有這個名字,當年他已有五六歲了,此前也沒有名字不成?”
楊洄聽着,忽然想到了什麼,只覺背後涼嗖嗖的,上前兩步,問道:“右相,右相。”
“說。”
“你可記得武惠妃臨死之前說的?她說……廢太子妃薛氏的鬼魂來找她了……說要把薛氏的魂魄打散了,否則怨念會讓她回來……”
“胡言亂語!”
“可方纔右相也說了,平冤昭雪、真相大白,這就是薛家的怨念。”
“有人在嚇你明白嗎?!”李林甫一把拎過楊洄,叱道:“清醒點,這些事全是人爲,惠妃根本就不是被鬼祟嚇死的,她是被人害了。”
“誰?!”
楊洄喫驚,訝道:“當年那時候,誰敢害武惠妃?”
“老夫不知具體是何人,但必有幕後指使。”
李林甫當年不想查,此時卻不安起來,問道:“官奴你們是從誰手裏買來的?原主是誰?”
“我不知道,掐都掐死了,豈管這些?”
“把契書與奴牙郎送來……慢着,奴牙郎?辛十二?”
話到這裏,李林甫忽然想到了什麼,眼中殺氣畢露。
“他就是薛平昭!你手下的廢物沒能掐死他,讓他假死脫身,方纔興風作浪不停。打蛇不死,自遺其害。”
***
侍御史盧鉉被帶到了廡房之中。
“右相上元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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