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聖人怎也聽過?”薛白故作驚訝。

  “算盤打得好啊。”李隆基得意一笑,不再理會他,道:“薛卿,帶着你的兄弟、從子落座,賜酒!”

  “喏。”

  “好了,這小子身世既定,莫再讓爭子之事擾了上元宴。楊卿,你說是嗎?”

  “……”

  這一幕幕,看得李娘目瞪口呆。

  她不敢相信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皇分明知道薛靈等人在欺君,竟能放縱了他們,只管誰能哄得他開心便讓誰說了算嗎?

  自從有了楊玉環,聖人真是太昏庸了!

  再轉過頭,只見李騰空端坐在那目光只盯着薛白看,她雖只顯出一個側臉,但少女情思,顯而易見。

  李娘心裏不高興,更看不慣李騰空那滿是歡喜與情意的樣子,哪怕明知宴會上不是說話的時機,卻還是氣惱地推了李騰空一把,將她從沉思中推醒過來。

  “李小仙,你發什麼癡?你不能嫁他,你嫁不了他!”

  “爲何?”

  李娘反倒被問得愣了愣,惡狠狠地小聲道:“因爲他們都在欺君,實則他家滿門上下,俱是你阿爺殺的!”

  李騰空腦中“嗡”的一下,整個人懵住了。

  她嘴脣張合,想問李娘怎麼知道,想說“你騙我”。

  但她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已意識到這事很可能不假……因爲阿爺就是那樣的人。

  “這般大仇,他必恨你阿爺入骨,所以才接近右相府,你嫁不了他。”李娘還在說。

  情緒湧上來,李騰空低下頭去。

  她先是回想起那幾次在選婿窗後看薛白的情形,那日阿爺讓人去南曲打聽他是如何搭上楊釗的,有個名妓說薛白坐懷不亂云云,她忍不住跑出去說了一句。

  “阿爺,這位郎君舉止不凡,詩寫得也好,是個人才。”

  故事從這裏開始,到現在,所有回憶她得一樁樁從腦中抽出去,今夜的相遇、冒險……都得忘掉。

  生在相府,她從小到大逡掠袷呈芰耍瑵娞斓母毁F有了,那右相府的罪大惡極就有她一份,得不到,該。

  心裏重重唸了這個“該”字,李騰空微微仰了仰頭,沒哭。

  李孃的目光則向李林甫的座位落去,心知此事不好使人傳話,一會得想個辦法過去說。

  “錚。”

  隨着一聲琵琶響,樂舞再起。

  宴上腥顺死铗v空,所有人都轉頭向花萼樓外看去。

  竟不知何時,欄杆外搭起了一個臺子。

  時到醜正,上元燃燈節纔算到了最熱鬧的時候……許合子要登臺了。

  終於,花燈漫天中,一個窈窕女子身披霓裳,絕世獨立。

  她開口,一聲高亢清脆的歌聲,落入耳中分明婉轉動聽,卻能聲透九宵,如響鞭臨空,霎時竟蓋過了一切聲響。

  連楊玉環也驚喜不已,徑直起身,雙手挽着綵帶還提着裙襬,小跑過殿堂,到欄杆邊近看。

  無人出聲議論,臺殿清虛,所有人都在聽許合子唱歌。

  喉囀一聲,響傳九陌。

  “樓觀空煙裏,初年瑞雪過。苑花齊玉樹,池水作銀河。”

  “七日祥圖啓,千春御賞多。輕飛傳綵勝,天上奉薰歌。”

  “……”

  一曲歌罷,殿中安靜許久,諸人方纔高聲喝彩。

  同時,遠處也傳來了歡呼。

  許合子歌聲透亮,竟是宮城內外,數千上萬幸材苈牭剑嬲桥c民同樂。

  李隆基捧着酒杯隨楊玉環站到欄杆前,爽朗笑着與諸人談論了片刻,忽道:“永新歌喉依舊,如何唱的是舊曲?”

  說着,他回身一指薛白,道:“太真既說了你有詩才,今宵由你先賦一首。”

  “回聖人,大唐盛世,詩魁雲集。我年少,不敢班門弄斧。”

  “太真豈有說錯的?”李隆基故意臉一板,“有她爲你撐腰,怕甚?”

  不等薛白回答,他目光已掃向羣臣,隨手一指便點了個臣子。

  “那便且容這小子再揣摩,王卿先來,以‘元宵春宴,天保同歡’應制一首罷。”

  “臣領旨。”

  王維彬彬有禮地起身,略作沉吟,即賦了一詩,題爲《上元節花萼樓侍宴應制》,在詩名裏強調此爲應制之作,而他本可以寫得更好。

  “彩仗連宵合,瓊樓拂曙通。”

  “年光元月裏,宮殿百花中。”

  “不數秦王日,誰將洛水同。”

  “酒筵嫌落絮,舞袖怯春風。”

  “天保無爲德,人歡不戰功。”

  “仍臨九衢宴,更達四門聰。”

  ***

  許合子的歌喉、王摩詰的新詩。

  李騰空往日也是最愛這些的,但此時坐在那,卻始終情緒低落,只希望宴席早些結束,找個無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再次將目光投向薛白,想看他最後一眼。

  薛白正在被要求作詩。

  “可我不會作應制詩,不通格調,只會把字詞胡亂拼湊,湊些沒有韻律的長短句。”

  “胡亂拼湊?那你便胡亂拼湊一首給朕聽聽。”

  “喏。”

  李騰空知他有詩才,反而愈發覺得酸楚,遂向李娘低聲道:“我不太舒服,告罪……”

  她轉過身,正要退出殿去,耳畔卻聽到了薛白賦詞的聲音。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李騰空腳步不由停下。

  腦中驀地又想起了就在今夜,啓夏門大街的花燈樹下,與薛白相遇的情形。雕車駛過,梅花撲香,鳳簫聲動,她與他對視了一眼。

  他此時所寫,正是當時情境?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李騰空還想逃,卻覺一雙腳彷彿重若千鈞。

  她不想再聽,又想再聽。

  忍不住回眸一看,那姿態超然的少年郎正立於花燈下,一首新調長詞已唸到下闕。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醒Y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

  兩行清淚落下,穿着一襲彩裙的女子落荒而逃,不知所措。

第67章 案發

  一首新詞出世。

  花萼樓中安靜許久,忽有人朗聲喊了一句。

  “聖人,臣忽然發現,這薛白原來是臣走丟的兒子!”

  李隆基轉頭一看,見說話的是楊銛,不由捧腹大笑。

  楊玉環的父親生了四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卻沒有養大成人的兒子,於是將親兄弟的兒子過繼在名下,便是楊銛。換言之,楊銛纔是貴妃的孃家兄弟、真正的國舅,官拜鴻臚卿,授上柱國,允私宅立戟、金吾守衛。

  此時楊銛一個玩笑逗得聖人高興,他不由得意,暗想自己真的太風趣了!

  後面跟着湊熱鬧的,則都是拾人牙慧,且無人顧忌薛靈的面子。

  “聖人,這分明是臣的兒子。”

  “……”

  玩笑歸玩笑,楊銛見禮了一番之後,還是解釋道:“薛小郎莫要介意,咳咳……是贊你詞寫得好,無怪乎人人爭搶。”

  他身體不太好,中間咳了兩下。

  薛白應道:“不會介意,多謝國舅讚譽。”

  “你說他詞寫得好,他卻說是胡亂拼湊。”李隆基笑罵一句,轉向許合子,問道:“永新,此詞是新調,你能唱否?”

  許合子正在冥思苦想,尚未回答,楊玉環已小跑到欄杆邊向她招手。

  “永新快來,此詞是雙調,前後段各六句,五仄韻……”

  兩個美人一個在臺上一個在欄杆邊,便這般隔空討論起來。

  李隆基見了,也不理會羣臣,拋下他們便去與美人說話,他確實極擅長音律,很快給了高見。

  許合子於是曼聲吟唱了一句,“東風夜風花千樹……”

  “薛白,過來,伱覺如何?”

  “好聽,如聆天籟。”

  “朕問你調子可對?”

  “回聖人,可我不通音律,是胡亂拼湊的。”

  楊玉環、許合子不由都掩口而笑,給薛白解了圍,“你呀,胡亂拼湊,過不去了是吧?”

  她們笑得動聽又動人,確是極容易讓人不思國事。

  但國事還是來了。

  有金吾衛將領腳步匆匆登上花萼樓,人未到而聲先至。

  “陛下,不好了!”

  李隆基聽了立刻臉色一沉,叱罵道:“郭千里,還不知朕爲何貶謫你?!”

  郭千里正要說話,劈頭蓋臉便捱了罵,當即不知如何是好。

  見此情形,薛白再回想起來,才知原來李白那句“入掌銀臺護紫微”不是用了最擅長的誇張的手法,這次真是寫實。

  他遂小聲提醒,“還不祝聖人安康?”

  “哦,對。”郭千里連忙執禮道:“聖人上元安康!”

  “沒輕沒重,去向薛徽奏事。”

  “喏。”

  郭千里一轉身,先瞥到李林甫沉着臉站在那,不由暗道糟糕,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激動忘了先稟報右相……這次若連右相府也嫌棄自己,那可就一個靠山都沒了。

  他只好擺出不情不願的態度,湊到薛徽身邊,低聲道:“將軍,不得了了。”

  這兩個一個親近東宮,一個投靠右相,今夜卻查到了同一個大案。

  殿上隱隱已有一兩道目光投向了楊慎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