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1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懂了。”刁丙道:“羞死他。”

  刁庚已經很久沒動刀了,手癢得很,問道:“郎君,我看白忠貞奸滑狡詐,是不是我做了他?免得誤了大事。”

  “沒必要,且看他鬧吧,張巡能和這些人混在一處,也就不是張巡了。”

  薛白想起在涇州時殺的李亨身邊那些宦官,心知只要李琮還想謾啵麣⒘嘶鹿僖慌铉�會再閹一批。

  他遂暫時略過白忠貞,談及正事,道:“公文可遞出去了?讓李祗、李峘二人速到汴州,相議軍務。”

  “驛馬天不亮就出發了。”

  刁庚不免在想,郎君不殺白忠貞,也許要殺那嗣吳王李祗。

  連他都知道,薛白是要李祗把河南節度使的職權交出來。

  ***

  兗州。

  風雪之中驛使遞來了公文,交在時任河南節度使的嗣吳王李祗手中。

  李祗有一個兄長以戰功著稱,乃是曾打敗奚和契丹的信安郡王李禕,只是李祗的母親地位更高些,繼承了吳王一房的爵位。

  他比李禕小二十多歲,如今也已經快七十歲了,身體卻還高大硬朗,風度儒雅,乃是宗室宿老,很有威望。

  在安祿山攻入洛陽這個大唐最危難的時刻,他以東平太守的身份募兵抗伲S持了齊魯一帶的穩定,間接幫助了顏杲卿、張巡等人守住江淮門戶,功勞甚大。

  是日,他得到了薛白召他相見的文書,長嘆了一聲,對手下的官員們嘆道:“他這是要藉口我沒能擋住周贄而問罪於我啊。”

  當即有幕僚應道:“府君之爵位官職不低於雍王,而資望功勳遠勝之,又何必相懼?他傳信來召,不去便是。”

  李祗道:“他以元帥之名節制諸軍,既能從洛陽至汴州,便能從汴州至兗州。今社稷多難,萬一他引兵來攻,使河南又添新禍,如何是好?”

  “府君乃宗室宿老,他豈敢如此對待,豈不怕天下悠悠锌冢俊�

  李祗依舊猶豫,捻着長鬚躊躇,遂有人站了出來給他出主意。

  此人名爲鄧景山,是李亨的人,天寶年間原任大理寺評事,在竹紙案中審訊元捴,立功升爲監察御史,叛亂爆發後跑到靈武,被李亨任命爲青齊節度使。

  所謂的青齊節度使就是統領青州、齊州,李亨之所以如此任命,因爲鄧景山就是齊魯人氏,希望他能不費一兵一卒控制這一帶。鄧景山到任之後,很快說服了李祗支持李亨,完成了使命,可他們纔出了聲勢,李亨自己反倒先投降了。

  當今天子並不承認鄧景山的青齊節度使之名,但李祗非常欣賞鄧景山清廉節儉,上奏保他在幕下任營田判官。朝廷正想讓各地齊心平叛,也就同意了。

  “府君乃宗室宿老,前往相見,雍王絕不敢損府君半根汗毛。”鄧景山道,“今張巡在汴州,此人素有清名,絕不會讓人加害府君,雍王未在洛陽相召而是親至汴州,乃示找狻7炊歉舨蝗ィ瑫屗业健宦犥娏睢慕蹇冢T了節度使之職啊!”

  “是嗎?”李祗依舊不放心。

  鄧景山又道:“聽聞廣陵太守、越國公李峘已送糧抵達寧陵,他是信安王之子、府君之侄,何不遣人與他聯絡,同往汴州,兩位宗室名臣,加上張巡,持剛正不阿之氣,何懼雍王?”

  說着,他神色一肅,道:“介時,雍王非但不能追究府君一時不敵周贄,府君還得問他爲何縱人殺了賀蘭進明!”

  李祗聽了,覺得有些道理,當即又派信使去見李峘,問明其態度。

  信使快馬加鞭,次日就趕到了寧陵,卻在府署外等了一會兒,才被李峘接見。

  李峘昨日已看過薛白髮的公文,今日正邀李白相見並詢問一些舊事,故而耽誤了一會才見李祗的信使。

  待看過李祗的來信,李峘還瞥了在旁的李白一眼,略略沉吟,給了回覆。

  “我尚欲追究雍王身世存疑,他竟攥大權不放,已爲非份,更妄想罷阿叔節度之職,我定不會答應!”

  先是鮮明地表達了態度,李峘接着便給了辦法。

  他不久前與張巡並肩殺敵、打通了被周贄封鎖的糧道,對張巡很是信任,又知道薛白帶的兵力不多,汴州城中實則還是張巡最有實力,便請李祗一同去給薛白一個下馬威,向天下表明宗室的態度。

  爲了讓李祗放心前往汴州,李峘還作了一個保證。

  “有小侄在,絕不讓他傷叔父半根汗毛。”

  叔侄二人達成了共識,遂相約着,奉天下兵馬元帥的命令前往汴州商議軍務。

  ***

  馬車在雪地上碾過一道道深深的車轍印,緩緩進了汴州城。

  隊伍前方,河南戰場上的幾位重要人物會了面,彼此都是彬彬有禮,氣氛遠比預想中好。

  薛白沒有披甲,穿了一件素色的襴袍,神態平和謙遜。這讓李祗安心了不少,認爲薛白讓他來這一趟還真就是爲了熟悉,共商討俅笫隆�

  “當年太上皇想要廢太子瑛,老夫也是極力反對的啊。”

  聊了幾句之後,李祗竟還對薛白頗有好感,唏噓着,道:“你自幼受了罪,能洗清冤枉,平反三庶人案,難得。更難得的是,不曾心生怨尤,想着報效社稷。李瑛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也該含笑了啊。”

  說到後來,李祗甚至痛哭流涕,薛白只好安慰他。

  兩人彷彿真成了難得相認的親人。李祗與李隆基同輩,是沒出五服的堂兄弟,薛白遂以“阿翁”相喚。

  等李祗擦着老淚,話鋒一轉,卻又道:“可凡事過猶不及,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你守衛長安,功勞足矣。萬不可戀棧權位,惹人猜忌,到頭來自誤了啊!”

  “阿翁說的是。”薛白道,“此句話,我與阿翁共勉。”

  場面一寂。

  李祗還在感動地抹淚,聞言抬起頭來,露出錯愕的表情,轉頭看向李峘。

  李峘當即皺眉,道:“三郎此言何意?”

  “阿翁年事已高,爲身體考慮,不宜再操勞於鞍馬。”薛白道:“朝中宗室凋零,宗正卿之職正虛位以待高賢,豈不更適合阿翁?”

  “這是想追咎老夫嗎?”李祗甚爲憤慨,用力敲着柺杖,質問道:“自叛亂以來,老夫可有半點對不住朝廷?!”

  他這是知薛白要對他下手,先聲奪人。接着,不等薛白繼續開口,已向張巡招了招手,岔開話題。

  “來,看看。”

  李祗有些顫巍巍地轉過身,用柺杖指向後方的車馬,道:“我們從兗州吡诵┘Z秣。”

  聞言,張巡以及他身後的將士們都露出了喜色。見此情形,薛白也不急,先看李祗的手段。

  鄧景山上前,解釋道:“糧食早就備好了,要支援汴州。但此前汴州被周贄圍着,支援不便,耽誤了。”

  “讓諸將士受苦了。”李祗向腥艘臼郑美线~而悲涼的聲音道:“老夫向你們賠罪了!”

  “萬萬不可如此。”張巡連忙去扶。

  其實之前李祗多的是機會支援,分明先是因爲朝中的權力鬥爭,後來又因爲賀蘭進明之事耽誤。直到如今薛白來了,才逼得他們呒Z。

  此時他們這一手,很快博取了汴州將士們的好感。

  混亂中,白忠貞逮着機會,也上前去攙着李祗,笑道:“吳王爲國操勞,豈能如此自薄?快入內坐,今日軍中設宴,犒勞諸將士!”

  薛白、張巡原本沒有設宴的打算,可氣氛既然被烘托到這裏了,也不能讓將士們失望。

  倒是讓這監軍宦官趁機干涉了一點點不大的軍務。

  張巡皺了皺眉,對此有些不悅,可轉頭看了薛白一眼,發現薛白竟不甚在乎。

  對這個監軍,誰在乎就由誰操心。

  很快,一車車的糧草被卸了下來,各營生火造飯。

  因此事卻是出了一個小意外。

  當時腥苏谔弥姓勗挘雎牭酵饷鎮鱽砹藸幊陈暎袑㈩I們一問,方知是汴州與兗州雙方士卒發生了衝突。

  張巡遂招過南霽雲,詢問出了何事。

  “使君,嗣吳王未免太欺辱我等了吧!說是拿糧食犒軍,邅淼娜顷惛癄�米,我等爲國殺敵,卻被當成野狗不成?!”

  話到後來,南霽雲已是轉頭看向李祗,怒目圓睜,有了質問之意。

  李祗不明所以,向鄧景山詢問怎麼回事。

  鄧景山遂俯到李祗耳邊,小聲道:“我等好心邅砹思Z秣,不知他們爲何故意刁難。”

  說着,他反應過來,又補充道:“此人便是枉殺賀蘭進明的南霽雲,他必是得了雍王授意,要挑撥府君與汴州的衝突。”

  李祗遂明白是何意,和顏悅色地請張巡上前,道:“你當查清是何情形,不可誤信了小人之言啊。”

  這聲音不大,南霽雲卻還是聽到了,當即臉色一變,一抱拳,朝着薛白與張巡之間半跪下來。

  “末將據實以報,沒有一句胡說!末將便是死在戰場上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何曾會爲幾粒爛米而詆譭嗣吳王。”

  “起來!”

  相比張巡,薛白顯得更爲護短些,上前扶起南霽雲,也不說話,只是板着臉看着李祗、李峘。

  這兩人都是他的長輩,此事怎麼處理,他暫時表現得是要聽他們的意思。

  “眼見爲實,且去看過再作定論。”李峘道。

  腥怂炱鹕硪坏廊タ茨切┘Z食。

  才遠遠看到了大釜上冒起的白煙,已能聞到一股腐爛的氣味。再走近些,便有伙伕捧着粟米上前,道:“使君看,全是爛米。”

  吹掉落在上面的雪白,能看到那些粟米已經完全發黑了,被蟲噬得不成樣子,分不出哪些是黴哪些是粟。

  刁丙湊近了去看,看到許多小蟲從黴點中鑽出來,正在上方蠕動着。

  他登時想到了以前過的苦日子,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他是最節省的人,一雙草鞋穿到破爛都捨不得丟,哪怕如今發跡了,腳下穿的還是當年在陸渾山莊從宋之悌屍體上扒下來的鞋。

  “糟蹋糧食啊。”刁丙嘆息道,可惜這些糧食居然能被放到發黴,恐怕放了有十年了吧?

  “怎麼能是糟蹋糧食呢?”刁庚笑了一聲,道:“嗣吳王這不是把糧食邅斫o我們喫了嗎?”

  一句話,汴州軍皆感同仇敵愾,紛紛看向李祗。

  張巡遂下令把送來的所有糧食都檢查一遍,士卒們遂上前把一個個麻袋扎破,發現流出來的全是爛米。

  李祗已是臉色難看,目光向鄧景山看去,問道:“怎麼回事?”

  鄧景山的眼神變幻了一下,站出來,朝着腥耍舐暤溃骸案畮熘兄挥羞@些糧食了,往昔天寶盛世,倉廩豐實稻粟屯積,多得喫不完。叛亂突來,偃寺訆Z、百姓哄搶、供給軍兵,倉稟中的新糧早已用完了,只剩下這些腐糧了!”

  這番話,或許能對李祗解釋爲何他拿來了腐糧,卻顯然不能消除汴州將士們的憤怒。

  鄧景山也知道,於是大步走到了雪地裏,面朝腥耍忾_了他的官袍,顯出的是一身打着補丁的破舊內袍,再解開內袍,連裏面的春衫也是十分破舊。

  春衫被掀開,裏面是一具骨瘦如柴的身體,在這以豐滿爲美的大唐,像他這麼瘦的官員確實不多。

  “今國家多難,生黎飽經浩劫,餓殍遍野,民不聊生。倉稟中別無存糧,我將這些糧食邅恚驙懫綍r喫的也就是這些糧食!”

  說着,他就穿着那單薄的春衫大步走到了釜邊,舀起煮好了的爛粟米飯,高舉給腥丝矗罂诖罂诘貑肆似饋怼�

  “好喫!”

  “香!”

  鄧景山既不怕冷,也不怕燙,梗着細長的脖子站在那嚼着嘴裏的食物,喫得很開懷,不時發出滿足的呼喝聲。

  “太上皇南幸之時,我從長安前往靈武,糧食用盡,路上十七日未進一粒粟米,喫過路邊的腐肉,喫過草根,比起那些,這些粟米太香了!”

  他平時確實也是這麼喫的,很快,他身邊的一些親信官吏跑出來,跪倒在他身邊,大哭不已,向腥私忉屗f的都是真的。

  李祗嘆惜一聲,暗道鄧景山無愧那清的美譽,終於不再怪他。

  “這些米糧,不喫掉難道還能丟了嗎?鄧公喫得,我等就喫不得嗎?”鄧景山的親信們哭着大聲高喊,“千里送鵝毛,物輕人義重,鄧公怕你們喫不飽,把僅有的存糧哌^來了,還有什麼不滿的?!”

  南霽雲聞言,頓時心頭火起。

  他不是不能喫這些腐糧,雍丘被圍之時,他們把城內的樹皮都啃盡了,老鼠都喫光了,連軍器上的皮革都咬下來裹腹。

  他不能接受的是這種欺瞞與輕賤,他與麾下士卒們忍着飢餓,誓死殺敵,不是爲了立下戰功之後還喫腐糧。

  偏偏鄧景山這苦肉計一出,他說什麼都不妥當,一腔怒氣只能憋在心裏。

  不僅是他,所有人都沒有出言反駁。

  張巡素來體恤士卒,也被拖入了兩難的局面,乾脆也上前,舀起一勺腐米喫了,並謝了鄧景山的心意。表示事情就此過去。

  當夜,南霽雲與士卒們坐在營房中悶悶不樂,卻聽到外面傳來動靜,原是刁丙來了。

  “雍王命我送來這些乾糧、酒肉,不多,犒勞一下將士們。另外,雍王還帶了一句話。”

  “刁兄弟快說。”

  “當初大家守雍丘,後來迎太上皇歸長安,都是爲了能讓前線抗敵的將士能喫一口飽飯。朝廷也許有困難,但絕不會糊弄大家。今日某些人自演他們的戲,不會真讓大家喫腐糧。”

  南霽雲方纔舒了一口氣,道:“有雍王這句話,我等就安心了。”

  ***

  是夜,李祗還是招過鄧景山,抱怨了兩句。

  “既知此番來,是聯合李峘、張巡,如何還如此吝嗇?險些因小失大,誤我大事!”

  “下官知罪,可府君難道認爲沒有此事,雍王便不會從別的地方挑我們的毛病了嗎?”鄧景山道,“張巡這些部下,餓的時候也許連人肉都喫過,得了粟糧反而還要不滿鬧事,這難道不是雍王在背後指使嗎?”

  李祗聽得有道理,沉吟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