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別急……別急……”
賈賁眼睛都要花了,忽然,他聽到戰鼓振天,號角齊鳴,振得他心神大亂。他不得不用力閉上眼睛,揉了揉,重新睜開。
“賈長史!”
“別吵我!”
“雍王!是雍王來了!”
“我知道是史朝義……”
賈賁還以爲是大燕的懷王來了,話到一半,反應過來,連忙拿着千里鏡在漫天的風雪之中尋找着薛白的旗幟。
視線晃啊晃啊,忽被人一把摘了下來。
姚誾抬手一指,大聲道:“就在那,不用千里鏡也能看清!”
賈賁俯案看文牘久了,眼睛不好,揉了揉眼,還是隻能看到漫天的風雪,不由問道:“大旗在哪?”
姚誾是百步能射中敵人喉嚨的神射手,再次一指,道:“那不就是雍王的大旗嗎?!”
原來,史朝義一路西進,卻是在偃師以東遇到了薛白的兵馬,被伏擊了一場,又遭遇張巡夾擊,大敗而來。
周贄連忙率軍接應,卻不得不與史朝義合兵,退回黃河以北。
風吹雪卷,數萬叛軍兵馬像是雪花般被吹散。
***
“快!”
汴州城門大開,數名兵士抬着雷萬春衝進城,“嘭”地踹開一間民房,不由分說把雷萬春抬進屋內,放在一張榻上。
“大夫!”
“來了。”
“快,他身中十一箭。這九支有盔甲擋着,這兩支射得深……”
“老朽曉得,都出去,出去。快,拿酒精來。”
兵士們於是全被趕了出去,看到了並肩站在外面的張巡與薛白。
“雍王寬心。”張巡道“他是皮肉傷,無大礙,歇養數月就恢復了。”
“身受數十創猶面不改色,真猛將也。”
薛白說着,聽到了有腳步聲,便轉過頭,正見到賈賁、姚誾、南霽雲等人過來,他不由笑道:“好久不見。”
當年大家一起守雍丘,那是最危難的關頭,因此相處的時間雖然短,情義卻很深。只是一年未見,薛白一躍成了皇子皇孫,還被封了雍王。這幾人一開始還以爲會有距離感,不知該如何覲見。
此時薛白的笑容卻像是春風化雨一般,驅散了他們心中的拘謹,腥瞬挥啥夹α似饋怼�
“哈哈哈末將當年若是早知道,就隨雍王一起去收復洛陽,立大功了!”
“現在也不晚。”薛白道,“天下未平多的是男兒建功立業的機會。”
“雍王若北討史思明,一定要帶上末將。”
說話聲,驚動了還在屋內包紮傷口的雷萬春,他扯着嗓子,喊道:“還有……我……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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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張巡見此一幕臉上的喜意逐漸褪去,瞥向薛白,眼神中浮起了憂慮之色。
之後反應過來的是賈賁,知道張巡在擔心什麼,無非是雍王力挽狂瀾、有了英主之姿,可惜不是儲位最好的人選,讓人擔心大唐又要經歷政變啊。
由此,張巡對薛白的態度淡了下來。倒也不是輕慢,而是有種敬而遠之的意味。
這變化不明顯,可腥藵u漸也都看了出來,不敢再與薛白太過親近。夜裏的慶功宴,張巡也是以城中糧食不足爲由,拖延到往後再辦。往後拖,薛白卻是要離開汴州,回到洛陽去的。
對此,薛白覺得張巡未免有些無情了。
這無情並不是貶意,指的是“不徇私情”。既不顧及彼此之間的恩義,也不考慮依附雍王之後的個人前途,腦子裏只有國家大義。
可敬,卻少了些人情味。
在衙署用了便飯,薛白感慨着張巡的冷酷,想起一事,私下問道:“張公那位妾室……瑩娘,她可還在?”
張巡訝然,以爲薛白是看上了他的妾室,微微蹙眉,淡淡應道:“今夜雍王所食菜餚,便是賤妾烹製。”
“很好喫。”
薛白覺得這對話讓自己心裏有些驚悚的意味,悻悻補了一句。
“我記得瑩娘廚藝很好,希望往後有機會再喫她做的……喫她做的菜。”說到喫她,他語氣有點不順。
張巡有些疑惑,不知薛白一向從容,怎麼說到後面還吞字了?他再一想,自己那妾室,姿色平庸,不該被惦記上。
兩人別過。
薛白策馬過長街,能看到遠處的士卒們圍在篝火邊烤着馬肉,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其實不在意張巡的古板與冷淡,只覺得張巡終於能活在不必喫人的世道里,這就已經很好了。
***
監軍白忠貞自從得到任命以來就沒有任何權柄,跟在薛白身邊就像是一個近侍。
今夜隨着薛白見了張巡,他卻終於窺見了動搖薛白兵權的一個機會。
到了夜深,他在驛館中輾轉反側,最後坐了起來,想着怎麼去祕會張巡一番?
思來想去,他想到了渾瑊,因薛白很喜愛渾瑊,特將人帶在身邊,今夜也在驛館當中。
白忠貞也不敢點燈唬p手輕腳地摸進了渾瑊的屋中。
渾瑊年紀雖小,呼嚕聲卻很大,如驚雷震天一般。因此沒有旁的將士願意與他一個屋子。白忠貞捂着耳朵,悄然走到渾瑊榻邊,正打算開口喚。
“小渾將軍……”
忽然,一隻鐵鉗般的手已扼住了白忠貞的脖子。
“好僮樱雭砗δ惆敚 睖啲{不知何時竟已醒來了,道:“捉了一個叛軍內應!”
“是……奴婢……”
好在白忠貞的聲音尖細、有特點,渾瑊很快反應過來,鬆開手,問道:“白……白中使,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實在是這個監軍在雍王軍中太沒有存在感了,他差點忘了對方。
“咳咳咳,小渾將軍,你差點掐死奴婢了。”
“將軍就將軍,爲何要叫我小渾將軍?”渾瑊不悅,豎眉喝問道:“難道是我立的功勞小嗎?!”
“小聲些,小聲些。”白忠貞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道:“奴婢前來,是要再送將軍一樁大大的功勞。”
“哦?”
“今日將軍也看到了吧?張巡忠肝義膽,是大唐柱石。”白忠貞道:“聖人有祕旨要給張巡,懇請將軍帶奴婢去見他。”
渾瑊很聰明,當即問道:“這是要揹着雍王?”
“這……雍王強勢,萬一對聖人與太子有不利之心,自當有忠臣迴護。”
渾瑊覺得臨戰之時揹着主帥私下竄聯有些不妥,可他近年來得到的薰陶都是說雍王有执壑摹J玛P大唐社稷,不得不慎,他遂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好,我帶你去!”
“小渾……小聲些,將軍小聲些。”
***
夜裏,張巡依舊未睡,還在發愁與史思明這一戰。
他雖守住了汴州,可這本就是他擅長的守城戰,而要平叛,難以避免要與十三萬叛軍決戰於野,范陽兵驍勇,加上這天氣寒冷,不利於唐軍。
可以想見,李光弼如今所面對的壓力很大,張巡一直知道這點,因此從不埋怨援軍沒早來。
“使君。”忽然,姚誾進來,稟報道:“監軍來了。”
“誰?”
張巡有些茫然,直到白忠貞與渾瑊進來,他才明白過來。
今日早些,他還以爲這白面無鬚的宦官是薛白身邊的宦官,心裏還想着親王用宦官侍候雖然不違制,雍王卻有些傲慢了。
“見過監軍。”
“張使君,奴婢終於見到了陛下的忠臣了啊!”白忠貞顯得十分熱情,上前就捉張巡的手,“陛下常念你守雍丘的大功,說‘若非張巡孤守江淮門戶,社稷亡矣’!”
“不敢,此絕非臣一人之功。”張巡正色道:“首功當屬顏公。”
“顏杲卿私心重,不可與張使君相提並論。”
白忠貞自覺這一句“貶顏捧張”十分的高明,在他們宦官的羣體裏,最在意的就是相互攀比,誰都不願被旁人壓一頭。畢竟是在深宮大院裏,若不虛榮,又還有什麼能彰顯他們此生的價值?
要是有人說“竇文揚不可與白中使相提並論”,白忠貞都太受用了。
然而,張巡聞言卻是臉色一肅,語氣鏗鏘地道:“顏公高義,張巡萬萬比不得,請中使收回此言。”
白忠貞不由心想,這些文人就是愛裝。
“失言了,失言了。”他訕訕而笑,道:“奴婢此來,是想與張公执笫隆!�
“但說無妨。”
“張公也知,若雍王覬覦儲位,勢必使社稷大亂,今連陛下都憚於他的權勢。可他依舊不肯放下天下兵馬大元帥之權,恐怕是已有了不臣之心啊。”
說着,白忠貞偷眼去看張巡的臉色,一時也沒看出什麼來。
於是,他接着說道:“雍王這一趟奉旨出鎮洛陽,可他一到洛陽,不過兩日,立即便往汴州來了,爲何?”
“豈不是爲了擊退史朝義?”
“張公太耿直,被他騙了啊。”白忠貞道:“雍王此番東來,爲的恐怕是除掉嗣吳王李祗、越國公李峘,此二人在宗室之中頗有實權,乃雍王治恢髷场9识菊f雍王居心叵測啊。”
張巡道:“中使放心,若此事是真的,我必保嗣吳王與越國公。”
“好好好……”
“可眼下事實如何尚不清楚。”張巡話鋒一轉道:“雍王曾承諾並無秩ξ恢模衽褋y未定,社稷動盪,絕非內訌之時。也請中使靜觀其變,不可再從中挑唆,亂軍心士氣。”
這話很重了,白忠貞當即臉色一變。
張巡說話時還看了渾瑊一眼,頗有震懾之意,這讓渾瑊有些難受,心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白忠貞大急,跳腳道:“張公你怎能這麼說呢?今夜我可是都聽着了,雍王甚至想要搶你的妾室,可見他貪心不足,張公大好男兒,豈甘如此受辱?!”
張巡還未開口,姚誾已經大怒。
“住口!使君大好男兒,還輪不到伱一個閹人評頭論足!”
“是奴婢太急說錯了,奴婢是說……”
“莫說了。”張巡擺了擺手,道:“捕風捉影之事,眼下談之過早,中使請回吧。”
別人不知,至少他已經想得非常清楚了,薛白根本對他的妾室無意,多關心兩句,更是在關心他。
兩人之間還是有義氣的。
這白忠貞跑來,反倒讓他感受到了朝中宦官當權的不利之處。暗忖聖人就不該派一個只知蝸角之爭而不懂大局的宦官來。
“張公……”
“請吧。”
渾瑊也與白忠貞一起被趕了出來,他不由好生懊惱。
他也聽聞過張巡守雍丘的事蹟,心中很是敬仰,結果因與白忠貞混在一起,倒讓張巡把他也看輕了。
且今夜這事,讓他感受到了聖人用的宦官未免太過不堪了,後悔不迭。
第520章 壞了一鍋粥
陽光透過殘破的窗戶照進屋中時,薛白才醒過來,身處於有張巡守備的城池,他睡得十分安心,算是近來難得的休憩。
畢竟他雖然到了河南,卻並不干涉李光弼的戰略指揮。
刁丙正與刁庚在院子裏用早食,聽到屋內有動靜,嘴裏叼着半塊胡餅就進來,把滿是油的手放進嘴裏吮了吮,低聲稟報道:“郎君,昨夜裏白忠貞偷偷去見了張巡。”
“哦,也給我一塊。”薛白與他們喫的都是一樣,讓他們把胡餅拿進來一起喫。
他聽着稟報,得知渾瑊也去了,方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年輕人臉皮薄,讓人去譏諷他怎麼與奸佞宦官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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