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1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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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僕固懷恩如此不知好歹,還是要多加拉攏纔是。”

  赴宴之時,王難得逮着機會,小聲與薛白交談了兩句,末了,又道:“若此人不可救藥,我除掉他,別讓他再回朔方。”

  “無妨。”薛白道:“就是有些犟而已。”

  “有些?”

  王難得再次瞥了僕固懷恩一眼,心道招撫成功之前,根本就沒想過這人是這種臭脾氣。

  薛白卻更清楚招撫過程,目光更多的時候都是落在那個名叫“渾瑊”的年輕將領身上。可惜,渾瑊的目光更多時候都是以一種仰慕的眼神看向天子。

  在皇權帶來的耀眼光芒之下,李琮與薛白的個人魅力之差還未大到能影響邊塞的一個年輕人,暫時而言是這樣。

  朔方軍一直以來所接觸到的消息都沒有說薛白好的,自然是忠於大唐天子。

  王難得能感受到那種情緒,不免惱火,小聲道:“雍王這次招撫朔方軍,又成了聖人的勢力。”

  “話不可這般說,大家都是大唐的將士。”

  薛白反而看得開,心想只要是大唐的將士,早晚都會是自己的將士,不急。

  兩人進了殿,各自落座。

  這次,薛白的位置比起在朝會議事時被往後擺了些,擺到了李琮的兄弟、兒子們後面。

  若按輩份來算,倒也說得過去,但可以隱約感受到,在徹底平叛之前李琮心底已在躍躍欲試地想要削他的權力。

  爲了讓朔方軍將領們安心,李隆基也在宴上,由江採萍與範女陪着。另外,也許是爲了讓李亨、李俶難堪,李琮還特意把他們也喚來了。

  “忠王、豫王,你們一時糊塗,使僕固愛卿受了委屈,賠酒一杯吧。”

  李琮還是一副老好人樣子,維持着大唐朝堂的和睦,開宴不久便朗聲而笑,這般提出了要求。

  所有人都被他打敗,臣服在他的宴上,聽他談笑風聲,而他胸襟廣闊,沒有追咎他們的罪責,許他們安度餘生。

  這讓他自覺有一種太宗皇帝在御宴上讓頡利可汗跳舞的感受,飄飄然的。

  “臣領旨。”李亨、李俶知道李琮想要什麼,乖乖提着酒杯起身,面露愧色,道:“臣迫害良將,險些誤了大唐啊。”

  僕固懷恩很受用。

  他其實不那麼在意富貴與否,就在意是非對錯,眼下可算是證明了自己纔是對的,十分滿意。

  “臣如今方知聖人是明君,偏是忠王當時把臣矇蔽了。”

  李亨心情大壞,尷尬地應了兩聲,躲回案後坐下,自卷着胡餅喫,一如多年前的窩囊模樣。

  李琮志得意滿,又道:“雍王,你與僕固愛卿共飲一杯。”

  僕固懷恩遂也與薛白共飲了一杯,他得了李琮的器重,忍不住又開始管事,道:“雍王何不自請解了天下兵馬大元帥之職?表明伱守衛社稷出於忠心,而非有执壑狻!�

  李亨坐在那邊埋頭喫餅,心裏不由暗叫一聲好。

  他早就受不了僕固懷恩的蠻、犟,自恃忠勇便指手劃腳,像是八百個親戚打着爲他好的名頭對他多加干預。

  當時逼反了僕固懷恩,他也鬱悶,如今便叫李琮、薛白也嚐嚐這滋味。

  此時,薛白有很多種回答,一般而言,他該板起臉喝叱一句,“叛軍壓境,國事危急,你此言居心何在?!欲反不成?!”

  這種威脅能震懾別人,卻震懾不了僕固懷恩。

  另外,薛白內心強大、堅定,也不需要通過震懾來展現自己,他只是笑了笑,道:“會有那一天的,天下太平,大家卸甲歸田。”

  僕固懷恩一愣,有種一拳打空的感覺。

  薛白是真的不以爲忤,僕固懷恩一入京,暫時就不可能放他掌兵,根本威脅不到薛白。且薛白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故而他能以平和的心態面對這些敵意、不服……

  此時是黃昏,夕陽從殿門照進來,殿內,執掌着大唐的當權者們再次舉起了酒杯。

  而在一道道紅牆那邊,在宮門落鑰之前,有騎士匆匆送來了一封消息。打亂了這一場宴會。

  “陛下!”

  報信的宦官嘴裏喚着“陛下”,手捧着消息想要遞上去,很快卻又遇到薛白那銳利的神色,只好把戰報先遞給了薛白。

  因平時這些戰報都是先送到皇城的,今日是因薛白、顏真卿、王難得等人都在宮中才會送來。李琮還是初次見到如此新鮮的戰報,不由好奇道:“何事?”

  薛白神色平常,沒有回答,只是道:“陛下放心,小事而已,有司處置即可。”

  “唔,便交於中書門下辦吧。”李琮故作威嚴,“宴飲繼續。”

  薛白遂與一杏袑嵚毜墓賳T們告退,留下勳貴閒人們繼續宴飲。

  ***

  “所幸,及時招撫了僕固懷恩啊。”

  顏真卿放下戰報,如此感慨了一句。

  最新消息,史思明各路叛軍之中的東路軍,即周贄所部,在胡良渡渡過了黃河,唐軍這邊河南節度使、嗣吳王李祗率軍截擊,大敗,退守兗州。

  “是啊,若再晚一些,僕固懷恩得到消息,未必會這麼快下決心歸降。”

  薛白的目光看向地圖,在山東濟寧一帶放下了一枚兵棋。

  他知道史思明想要直取洛陽,因此防備的重心一直都放在汴州到洛陽一帶,如今叛軍從更東邊突破了,讓他有些後悔沒能更早換掉李祗。

  “李祗必是有保留實力之心。”

  王難得道:“叛軍過了黃河,張巡兩面受敵,防禦的壓力就更大了。”

  “是啊……”

  衙門中燈火通明,重新調整着各種防禦的方案、糧草的調配。

  到了天明有很多的情報送來。

  留守東都的顏杲卿上表,因胡良渡之敗,開封、洛陽一帶的百姓十分驚慌,不少人已在寒冬逃亡。新任的偃師縣令周翮未見叛軍身影,已棄城而逃,爲官兵所擒,顏杲卿將其斬首示小�

  在薛白看來,眼下最大的問題不在於能不能擊敗叛軍,而是洛陽一旦再次失守,天下人的信心就沒了,會帶來一系列的後續問題。

  這一戰,首先要保衛的是信心,是百姓對大唐的預期。

  ***

  薛白思慮了很久,再次去找了李泌,問了一個問題。

  “我打算親自出鎮洛陽,長源兄以爲如何?”

  李泌訝然,思索着,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反問道:“爲何作此想?”

  薛白道:“本考慮過奉陛下御駕親征,以雷霆之勢迅速掃平叛亂,免除後顧之憂,但有些阻力。”

  豈止是有些阻力,此事,薛白沒有與顏真卿商議過,就是知道顏真卿必然不肯。

  李泌聽了也是十分不安。

  事實上,薛白的一些圖郑藭r已露出了端倪。

  薛白曾經當過偃師縣尉,在伊水與洛河之間均田免賦,再加上曾在不毀壞洛陽的情況下入城擒住了安祿山,可以說在東都頗得人心。

  而李唐宗室的根基在長安。那麼,一旦薛白把天子迎奉到洛陽去……武則天當年就是那麼做的。

  “不可能。”李泌道“關中才安穩,御駕不可輕移。”

  “是啊。”薛白道,“可洛陽人心不安,所以我想出鎮洛陽,你覺得如何?”

  李泌知道薛白此舉對戰事會有好處,他曾經兩次守下長安,出鎮洛陽,自然能讓洛陽軍民知道朝廷不會放棄東都的決心。

  可一旦如此待平叛之後,薛白就更加功高蓋主了。

  若薛白留在長安,則平叛之功與威望必在郭子儀、李光弼。往後天子只需拉攏此二人便可轄制薛白。他去了洛陽則不同,一番經營之後,只需斷掉長安漕撸p易可將天子挾持過去……

  “不妥。”

  李泌搖了搖頭,淡淡道:“郭子儀、李光弼,皆當世名將,自有破敵之策,你多加干涉,有害無益;顏杲卿、張巡亦是一時之名臣,由他們守城拒敵,多你、少你,無甚太大區別。”

  薛白自嘲一笑,道:“是吧。”

  李泌以好奇的目光看向他,微帶譏嘲之意,問道:“你就不怕,離了長安,會失了你的權柄。”

  “權柄不是守着這幾座宮闕就能來的。”薛白嘆道:“我哪有什麼權柄,只不過是守護住了一些生黎,型鶜w,如此罷了,故而,不敢讓他們失望啊。”

  李泌一愣,只當他是在開玩笑了,岔開話題,道:“說有用的,要解眼下燃眉之急,當督促李祗盡力抗敵……”

  兩人又議論了一會李祗之事,薛白也就離開了。

  李泌獨坐,思慮着,也不知方纔是否已說服薛白不要去洛陽。

  他很擔心,李琮會因爲覺得薛白離開長安有利於他施展拳腳而應允此事,那就太目光短溋恕�

  經歷了安祿山的叛亂,朝堂對天下各道的掌控力已大爲減弱。哪怕李琮趁着薛白不在而控制了大部分朝臣,可不能調動平叛的大軍,又有何用?可謂是捨本求末。

  想到這裏,李泌很希望能提醒天子一句。

  可惜,他被幽禁在這道觀之中,能做的只有修行。

  ***

  兩天後,戰報終於詳細地傳到了李琮耳中,他深爲憂慮,擔心薛白要藉機動李祗。

  “此前在御宴上,僕固懷恩提出想領兵平叛。”李琮道:“朕看他是個忠心的,可惜,李倩不肯再放他兵權啊,說到底,還是猜忌大將。”

  “奴婢看,僕固將軍是能爲聖人所用的。”竇文揚小聲道:“若能讓他掌握禁軍,往後,或可爲聖人除奸。”

  “豈是那般輕易的?”

  竇文揚目露思索,道:“奴婢近來打探到了一些風聲,起居舍人崔祐甫上表,請聖人派雍王出鎮東都,穩定人心。”

  “哦?”

  李琮一聽就對此事感了興趣,問道:“崔祐甫?看來,此人是個忠臣?”

  “此人出身博陵崔氏,乃中書侍郎崔沔之子。進士及第,”竇文揚道,“奴婢查過,崔祐甫與雍王是同一時間授官,一個壽安縣尉、一個偃師縣尉。如今兩人雲泥之別,他私下裏對雍王多有不遜之言。”

  “那他讓李倩出鎮洛陽,是出於私心了?”

  “奴婢認爲,該是出自於忠心,對大唐社稷的忠心。”

  李琮目露思量。

  竇文揚道:“百官苦於雍王久矣,稱‘今言路閉塞如李林甫當朝’,奴婢更是聽聞,雍王還想任用李林甫之子李岫,朝臣們敢怒而不敢言。若將他放至東都,則聖人可納百官諫言矣。到時再任僕固懷恩掌兵,衛護聖駕,聖人可安心矣。”

  “有道理。”

  李琮連連點頭,尤其被竇文揚用的那個“放”字打動了。

  把薛白外放出京,纔有他掌權的機會……漢獻帝就從來不能把曹操外放出許昌。

  “可,他豈能答應?”

  竇文揚道:“崔祐甫願爲陛下效死,他打算邀百官在朝會上進言,以聲勢逼雍王去洛陽。”

  “允了。”

  李琮陡然間有了氣勢。

  自亂世以來,他守長安、驅亂軍、平忠王,接下來則要定河北、除強臣,可謂是明君之兆了。

  沒想到的是,僅過了兩日,李琮便得到了好消息。

  “陛下!陛下!”

  竇文揚匆匆奔到御榻前,喜不自勝,叩首道:“奴婢不負使命,辦成了!”

  “辦成了什麼?”

  “讓雍王答應出鎮洛陽了!”

  “真的?”

  李琮當即坐起,動作輕盈得好像一個常常被管教、忽然聽聞嚴父要離家的年輕人,恨不得立刻管控朝堂。

  “奴婢不敢妄言。”竇文揚道:“雍王只請陛下允他全權平叛,可便宜調度諸將、糧草,允諾不日便誓師東征。”

  聞言,李琮遲疑了一下。

  雖然現在根本調度不了諸將、糧草,這些權力本就是在薛白手上,但薛白其實是通過中書門下來做的。且在長安收復之後,朝中有不少聲音都是在催促薛白交還大權。

  現在他若再答應下來,那就是又給了薛白掌權的名義。

  “你說,萬一他不拖着不平叛,如何是好?”李琮問道,他擔心薛白爲了不交權而不平叛。

  竇文揚道:“如此,郭子儀、李光弼豈能容他?”

  李琮依舊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