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9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計劃已定,接着便是執行。回紇的哨馬來去如風,在掌控戰場這件事上有着天然的優勢,很快就把薛逆的行軍動向打探得一清二楚,把一道道消息稟報了過來。

  “報,有兩路敵兵正向此處而來。西路自鳳翔府出,由薛逆親自掛帥,有騎兵四千,附從軍數千,距營地二十餘里;東路自金城縣出,由王難得掛帥,人數尚未探明,距營地還有九十餘里。”

  “報,薛逆距營地還有十餘里,停下來整理陣型。”

  “唐軍安西軍節度使封常清遣人來報,現已過汧陽,半日即可趕到鳳翔,擊薛逆後陣。”

  “廣平王已行軍至大營北邊五里,僕固懷恩正休整陣型,隨時可衝殺薛逆側翼。”

  “報,薛逆距我們大營還有五里……”

  葉護不需要地圖,他腦海裏自然而然就有整個大戰場的形勢。

  敵我雙方每一路人馬都是上萬人,要讓這麼多的士卒依計劃抵達預定戰場交戰,是極難做到之事。即使是最厲害的名將,往往也不能在開戰之前就完全如願,只能儘可能地去預判、調整。但葉護就很順利,各路兵馬就像是被他的意念操控了一樣。如有神助。

  今日不是攻城戰,是野戰。因地勢簡單,雙方都沒太多計郑加兄苯訉﹃嚨男n動,難得會是一場純粹以肉搏取勝的戰鬥。

  葉護喜歡這樣,纔看到薛白的旗幟就已經興奮起來了,恨不得直接就下令衝殺。可惜他只是援兵,沒有必要爲李亨付出這麼大的損耗。

  於是他下令道:“等交戰了,我們就佯敗向後退,讓唐軍與他們拼傷亡。”

  “別捨不得那些金帛子女,等打了勝仗,我們要多少就讓唐主給我們多少!”

  終於,薛白的旗幟豎到了回紇騎兵的陣面前,稍稍休整,號角一起,當即便有重甲騎兵衝鋒過來。

  他們持着又重又長的槊,提起了速度之後,勢若奔雷。而這邊的回紇騎兵似乎因爲宿醉而顯得慌亂,還在匆匆忙忙地列陣,眼看他們都開始衝殺了,未戰先亂。

  如同一塊石頭砸向了蜂巢,一瞬間,蜜蜂“嗡嗡嗡”地散開。

  但石頭也許能砸破蜂巢,並恰巧砸死幾隻蜂巢邊的蜜蜂,卻很難對這些輕盈飛舞的蜜蜂造成大的損傷。

  回紇騎兵們騎術了得,輕易就在重騎兵殺到之前逃逸開了,有人還炫技般地把自己掛在馬蹬上,險之又險地在摔落之前重新翻上馬背,發出害怕的尖叫聲,吸引薛逆叛軍來追。

  ***

  哪怕明知回紇騎兵是佯敗,但薛白麾下將士們還是很容易有一種大勝的感覺。

  一回合殺退回紇人之後,高參縱馬衝進了回紇大營,放眼看去,倒處都是金帛、錢糧,以及被俘虜的女人、孩子。

  “救命!”

  俘虜們大多都被繩索綁着,被剝去了衣衫,努力縮着身體遮掩着,同時以可憐的眼神看向他們求救。

  高參不由目光掃視,試圖在裏面尋找着沈珍珠。

  “是陷阱,不必留戀!”

  將官們大聲呼喝着,樊牢甚至親自上前給了高參一鞭子,怒叱道:“亂跑什麼?!聽軍令行事!”

  高參痛在身上,心裏卻也在滴血。他理智上完全知道眼下這關頭,破敵纔是最重要的,同時又擔心沈珍珠在這之前就出了事,只好強忍着痛心,不再去看那些俘虜,勒住繮繩,隨樊牢繼續殺向回紇騎兵。

  如此一來,他們這邊的陣線也亂了。

  回紇騎兵人人擅弓馬,不需要依陣型,亂了沒什麼。而他們這邊一亂,最大的優勢也就失去了。

  雙方追逐、廝殺,不時有士卒戰死摔落,以鮮血點綴着戰場。大半個上午過去,前方,李亨的兵馬終於顯出了身影。

  “嗚——”

  悠長的號角聲響徹天地,僕固懷恩的大旗搖擺,於風中烈烈作響,指引着以逸待勞的兵馬殺上來了。

  此時的情況是,薛白的兵馬被葉護的佯敗吸引到了預定的戰場,陷入了埋伏。

  正常來說,薛白便要大喫一驚,下令後撤了,之後,李亨佈置的西路軍遂與之包圍薛白。

  但薛白竟是沒有撤,也下令進攻,於是他們的號角聲如響應對面一般高揚,此起彼伏。

  “出擊!”

  準備就緒,樊牢旗令一下,高參當即拍馬衝鋒。

  他更想殺向回紇騎兵,但回紇騎兵不願正面交戰,徑直加快馬速朝兩邊跑了過去,顯露出整裝列隊的僕固懷恩部。

  “殺!”

  “殺!殺!殺!”

  僕固懷恩自己就是個猛將,他的兵馬也承襲了他勇猛的風格,隨着三聲叫陣,前方的盾牌被密密麻麻地舉起,如林的長刀高揚,兩翼的騎兵驅動戰馬迎了上去。

  幾輪箭矢之後,雙方交陣,高參衝在最前面,兩次把大刀劈砍在對面的盾牌上,卻沒能劈亂敵陣。他們的體力消耗本就更大些,而僕固懷恩顯然想捉住他們這個弱勢。

  又劈了兩刀,高參的刀刃起了豁口,砍人都不鋒利了。這種小細節其實很影響他在戰場上的生死,可他根本就顧不得,滿腦子想的只有“勝”,他要勝,他要救回沈珍珠。

  大滴的汗水在他臉上如霧般被振開,隨着他全力一擊,他手掌虎口破裂的同時,那持盾的敵兵因擋不住他的力道而摔倒在地。

  高參遂撲過去,踩着盾牌一躍,大刀斬下,把敵方盾牌手後面那猝不及防的士卒砍倒。

  “破敵!”

  他殺敵的意志來源於他不知從何而起的可笑感情,且他個人的意志在這數萬人之中十分渺小。他身後卻有更多憤怒的關中士卒,匯聚成一股強大的戰意。

  他們渾然忘了,其實與他們對陣的並不是回紇騎兵,而是與他們一樣身爲唐軍的同袍。

  於是,個人尊嚴、情緒、保家衛國的驕傲,在這一場對戰中就像是被權力與時代捉弄了,甚至是踐踏了……

  站在遠處高高的戰臺上望陣的李俶微仰着他高傲的頭顱,眼神中閃過篤定之色。

  “薛逆要敗了。”李俶開口道:“他以少擊多,以弱擊小<词雇蹼y得能及時趕到戰場,我依舊還有援兵。”

  站在他身後的是李亨任命的觀天下軍容使魚朝恩,不解地問道:“廣平王,既然如此,薛逆爲何還要主動出擊?”

  “你不能只看眼前的戰場。”李俶道,“得着眼於全局。父皇據正統大義,又命郭子儀出河東,長安已成孤城,薛逆一戰方有生機,否則唯坐以待斃。”

  “原來如此。”魚朝恩道,“是奴婢目光狹隘了。”

  隨後,局勢一如李俶所料,薛逆叛軍的敗象漸顯,可惜的是王難得趕到得及時,從右翼殺入戰場。

  由此看來,薛逆是孤注一擲了。

  李俶便派人去對葉護傳話,說到了回紇該出力的時候,如今王難得遠來,立足未穩,體力正竭,請回紇襄助破敵,勝仗之後,必然不吝賞賜。

  葉護是個乾脆人,得了許諾也不含糊,立即率部殺上。

  他信心滿滿,認爲以回紇勇士之戰力,幾個回合就能把那些唐軍殺潰。

  然而回紇騎兵是弓馬嫺熟,但王難得所部竟也是兇猛難當,雙方甫一交手,戰況就比葉護預想中要激烈,甚至,薛逆偶爾使用的炸藥、強弩等武器,還給回紇人帶來了一些傷亡,使得葉護不得不鄭重面對。

  至此,雙方投入了正面戰場上的所有兵力。

  薛白在兵力、戰力上有所不足,稍有些敗勢,卻也在頑強地堅持着,勝敗猶未可知。

  可李俶並不着急,因爲他還有後手。

  戰場上每一個倒下的士卒像是計時的沙漏,將領們用他們生命來衡量着戰鬥的進程……終於,有一支騎兵出現在了天地交界之處。

  那是封常清率着駐紮在隴州的安西軍來勤王了。

  “來了!”李俶大喜,道:“勝負已定。”

  在他看來,這一戰已經結束了。他已完全忘記了薛白攻下西京鳳翔時他的擔憂,也忘記了當時此事對人心所造成的影響。

  “好好好。”魚朝恩拍掌道,“此役大勝,廣平王、僕固將軍指揮得好。可說到底,還是聖人定製的戰略穩妥。”

  李俶遂派傳令兵去催促,讓封常清迅速投入戰場。

  然而,正在這個時候,封常清的信使到了,遞過一封奏表。李俶打開一看,臉色瞬間變成了死魚肚的煞白。

  “他豈敢如此?豈敢如此?!”

  ***

  葉護的目光掃視過戰場,留意到封常清已經在向薛白所部進軍了,於是又把心神放到了他與王難得這一支兵力的戰場上。

  馬上就要勝了,只等封常清擊敗薛逆,唐軍就會與他前後夾擊王難得。

  然而,當葉護忽然重新回過頭看向薛白所在的陣列,他驚訝地發現,薛白的大旗依然穩穩地豎在那裏,沒有因被夾擊而驚慌退兵,這事太奇怪了,除非是薛白沒看到後面有敵人來了。

  “真是塊硬骨頭。”

  桀驁如葉護,也不得不承認薛白在戰場上表現出的強硬,讓他有些後悔來啃這塊硬骨頭。只能說,終於是硬生生地嚥下了。

  接着,更讓葉護感到奇怪的一幕發生了。封常清所部並沒有攻擊薛白,而是從薛白的陣列邊斜切過來,殺向……自己這邊。

  “他這是做什麼?!”葉護驚怒交加。

  眼前的一幕,讓他回想起前兩年聽過的一個故事。唐軍的將領高仙芝在怛羅斯城與大食的兵馬相遇,麾下葛羅祿部斜撑眩c大食夾攻唐軍,高仙芝大敗,士卒死亡殆盡。

  葉護之所以很清楚這件事,因爲葛羅祿部就是臣屬於回紇的部落。

  這件事與眼前時局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次背叛的一方換成了高仙芝的副將封常清。

  這一刻,葉護有兩個選擇,一是放棄李亨,立即退兵回草原,而李亨一敗,麾下的兵馬必然投靠薛逆,唐廷的內亂也就結束了,勢必不會履行對他的諾言,甚至,他此前劫掠的金帛都難以帶回去;第二個選擇就是咬着牙繼續戰。

  “咚咚咚!”

  鼓聲大響,是僕固懷恩下令擊鼓,鼓勵葉護。

  面對着突然發生的鉅變,換作一般的兵馬很可能在封常清所部轉道時就潰敗了,但僕固懷恩竟是隨着鼓聲親自殺向薛白陣中,以示誓死不退的決心。反正,封常清主要攻打的不是他,他認爲以回紇的兵力與戰力,接得住封常清的攻勢。

  葉護在這鼓聲當中迅速在心中做了衡量,他有近八千騎,而王難得、封常清都各只有四千餘騎,雙方兵力相當,但他戰力更強。

  這種傲慢的心態使得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下令撤軍。而封常清所部已經殺到了。

  封常清並不願意攻打李亨的兵馬,於他而言,那些都是朔方、隴西、河西的同袍。可薛白有一句話很打動他,那就是不能讓回紇騎兵劫掠關中。

  “若因皇位相爭,而使回紇人擄我大唐子民去當奴隸,就是我等的恥辱。”

  在這件事上,規勸解決不了問題。封常清哪怕再勸,也不可能勸服葉護不要金帛子女。

  唯一的辦法就是殺,而且要殺破對方的膽。

  故而,今日薛白這邊一切佈署,就是爲了痛擊葉護。

  這位熱情的回紇太子,雖然只是來支援李亨,卻成了整個戰場上面臨最大壓力的一方。

  “你們怎麼敢?!”

  葉護大怒,驅馬上前幾步,聲若雷霆地向封常清的旗幟所在處大喝道:“我回紇前來襄助大唐,唐軍敢攻擊我,不怕失信於萬邦嗎?!”

  在嘈雜的戰場上,他的聲音也不知傳到封常清耳中沒有,總之是沒得到回應。

  葉護繼續罵道:“天可汗的威嚴被你們毀了!”

  罵聲終於傳到了封常清耳中。

  他想到了自己在靈武時所看到的那塊太宗皇帝的石碑,正因爲“天可汗”三個字,反而讓他堅定了決心。

  “殺!”封常清大喝。

  葉護終於不再想是否退兵的事,以他的地位兵力,總不能敗得比僕固懷恩還快。

  無非是把所有的兵力都壓了上去,儘快出一個結果。

  回紇士卒們一開始就認不出趕到戰場的唐軍是哪一路,因此驟逢變故,士氣上的打擊並不算大,殺得甚爲激烈。

  ***

  封常清也希望儘快取勝,通過殺敗回紇,來使李亨、李俶認輸,以免更多的大唐的士卒戰死在無謂的內鬥中。

  同時,他也知道這樣拖下去,重創回紇、殺破其膽量的戰略意圖便不好實現。

  “李嗣業!”

  “在!”

  “你率前軍破敵!”

  “喏!”

  隨着大吼聲,高大壯碩的李嗣業領命而出,率部殺進回紇陣中。

  這個中元節,天氣愈發陰冷了。風從西面吹來,一開始還小,漸漸地,竟是陰風陣陣,把沙土捲到人與馬的眼睛裏。

  瞪大眼盯着戰場的葉護也被風沙迷了眼,反而冷靜了些,打算趁着這個機會撤退了。

  他不認爲這是唐人祭鬼的時節,認爲這是上天對他的啓示。

  只要能順利脫離戰場,他大可再觀察觀察,恢復原本的超然地位。

  問題在於,戰場上還有太多的回紇勇士被纏鬥住了,且很多的戰馬眼睛進了沙,正不安焦躁着。

  與此同時,另一邊,李嗣業也感受到留給他破敵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下馬,步戰!”

  李嗣業當機立斷,首先翻身下馬,手持着陌刀衝向敵陣。

  他長得高,這短短几步的距離騎不騎馬差別不大,但卻靈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