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9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高參武藝不甚了得,不由慚愧。

  “我知萬人敵在何處。”薛白道:“我已遣張光晟往隴州勸降封常清。原本,你在涇州若能問得李亨父子啞口無言,或能使封常清看清他們不配被追隨。”

  說着,薛白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兩下,道:“你已歸來,張光晟卻未有消息送回,恐事有不順,我欲再遣人去探清情況,若是壞結果,便設法救他回來。”

  “末將願往。”

  高參想到沈珍珠如今在回紇營中受難就心急如焚,恨不能馬上就殺破回紇大營,救出沈珍珠。但他也知道取得安西兵馬的支持,是如今最快、最有把握破敵的辦法。

  “去吧。”薛白道,“不必說服我,用你的道理去說服安西軍。”

  “末將定不負雍王重託!”高參領命而去。

  薛白心中堅定地想與回紇騎兵一戰,但這幾日也有不少人勸他只管守着城池就可以,守住了城,不管外面被回紇劫掠成什麼樣子,這一戰在天下人看來就是他驅走了李亨,而出城反而會有風險。

  更有甚者,也有人勸他籌集重金收買回紇,列舉了回紇騎兵強大又嗜利的諸多理由。

  他卻想向他們證明,大唐的國力還在,天可汗的威嚴也還在。

  確實還在,前提是大唐不會在無盡內耗之中繼續傾頹下去。

  ***

  等待很煎熬,薛白足足等了三天,終於等到高參回來,給了他一個足夠大的消息。

  “報雍王,封常清答應歸附了!”

  高參很激動,拜倒在薛白麪前,雙手舉起封常清的書信。又以期待的目光看着薛白,一副願意隨時殺往回紇大營的架勢。

  薛白接過封常清的信,發現封常清雖是大將,字寫得卻很不錯,流暢而鋒利,文章作得也好,駢體對仗,氣勢磅礴。但,封常清的歸附卻是有着不小的條件。

  他要李琮在徹定平定叛亂之後,迎回並且還政於太上皇,還要薛白承諾絕不爭儲位。

  這兩點,從薛白的角度而言是很不智的,若不是李隆基昏庸,局勢也不至於到此境地,而薛白自信能興復大唐,自是不可能放棄志向;可在封常清看來,若要歸附,自然是希望大唐迅速安定,而這兩個條件,是目前最能安撫人心的。

  畢竟,從大唐忠臣們的角度看,不論薛白是不是真的皇孫,只要李琮冊封他爲太子,那就存在把李氏社稷拱手送人的可能。

  薛白沒有馬上作答,而是先接見了封常清派來的使者。

  那是一個名叫趙宗玼的武將,看起來就十分精銳,皮膚粗糙,手上滿是老繭,顯然是久在安西從戎了。

  見禮之後,薛白得知他是疏勒守捉使,笑道:“原來是趙將軍,久仰大名。”

  趙宗玼一愣,直言道:“雍王果然是說謊不變臉色,我久在西域,又不是甚名將,你怎麼可能久仰我的大名?”

  薛白問道:“很多人認爲我說謊不變臉色嗎?”

  趙宗玼竟是毫不客氣,道:“不錯!”

  “也許是世人的誤解呢?”

  “人的名,樹的影。”趙宗玼擺手道:“哪有那許多誤解?”

  薛白遂笑道:“我與岑參是至交好友,曾聽他說過趙將軍的威風事蹟,仰慕已久。”

  “哈哈哈,是嗎?”趙宗玼依舊不信。

  薛白道:“岑參有首詩在安西軍中流傳,我也聽過,就叫《趙將軍歌》,‘將軍縱博場場勝,賭得單于貂鼠袍’。”

  這句話撓到了趙宗玼的心癢處,他不免撓了撓腮,壓住得意之情,謙虛道:“我弓馬也沒有那麼好,軍中比試,蒙大家相讓,十場能勝個九場,岑參誇大了,誇大了。”

  這人看起來不太聰明,似乎很好收買。事實上,封常清之所以派他來,卻是因爲他軸得厲害。這點,卻是說到封常清提出的條件纔有所體現。

  “節帥說了,雍王唯有答應這兩個條件,否則一切免談!”

  薛白問道:“我派去的使者呢?”

  趙宗玼理所當然一揮手,道:“使者也不放回來!”

  薛白問道:“我若答應,封常清就出兵助我破回紇騎兵嗎?”

  “你答應有何用?”趙宗玼瞪眼,道:“得長安城的聖人答應纔行!”

  如此說來,倒是薛白失言了,他點點頭,道:“聖人可以答應。”

  趙宗玼道:“口說無憑,雍王可敢在安西軍士卒們面前親口承諾不會爭奪儲位?”

  薛白沉吟着,問道:“如何在安西軍的士卒們面前承諾?”

  “汧陽城外有望魯臺,雍王若敢到那裏與節使歃血爲盟,當着安西軍將士們的面許下承諾,節帥便率軍助長安天子掃平關中,安定天下。往後,雍王若敢覬覦大寶,安西將士必不相饒!”

  ……

  對於封常清這個要求,薛白麾下不少人都是反對的,認爲封常清有可能就是使詐。

  這又是一次考驗薛白判斷的時刻。

  封常清是想詐他過去伏殺嗎?確實有可能的,古往今來這樣的事例並不少。

  可薛白還是傾向於封常清是真心想要談判,因爲他認爲一個戍戎西域的將領必是有衛國之志的。

  身爲大丈夫,尤其是大唐這樣強盛王朝的男兒,但凡有選擇,必然承受不了需要把子民的妻子兒女賣給回紇,借回紇的兵來助皇室爭權奪勢。

  如今因爲薛白守住長安,局勢已經大爲不同了。封常清一個選擇就能夠迅速加快天下平定的進度。

  基於這些判斷,薛白敢去見封常清。

  當他準備策馬出城之時,卻是被姜亥擋住,問道:“郎君何必冒險?”

  “記得你們當年初入長安之時,是李亨麾下嗎?”薛白問道。

  姜亥愣了愣,道:“末將早已全心效忠郎君,絕沒有眷戀李亨之意。”

  “我知道。”薛白道:“我就是怕自己變成李亨,才得去。”

  其實,薛白也在李亨身上學到很多道理。

  他明白了掌權者多冒一點險,社稷百姓才能少受一點罪。掌權者多擔負一點,社稷百姓才能多安定一點。

  ***

  汧陽城西關,望魯臺。

  這是春秋時孔子的弟子燕伋所築,燕伋乃汧陽人,三次赴魯跟隨孔子十七年,位列七十二賢第十四。學業有成歸鄉之後,他在此設館授徒。因思念恩師,每日在此登高望遠。據說是他用衣襟撩土墊足,日積月累十八年,形成了這個高高的土臺。

  七月,落日如火,這座代表着感恩與思念的高臺周圍站滿了成方陣的安西士卒,他們久在西域苦寒之地,畏於火熱,一個個汗如雨下。

  當然,他們中有很多就是關中人,是被募兵到的西域。此時正翹首東望,像極了千年前的燕伋。

  一隊人馳馬而來,闖進了他們的視線,爲首者正是薛白。

  士卒們沒有想到這個封爲皇孫的逆伲蛘f這個被視爲逆俚幕蕦O居然敢來,紛紛議論不已。

  一開始,他們口中“薛逆”出現得更多,之後,封常清帶着人馬迎了過去,與薛白相見,一行人並薅星巴^魯臺。

  隨着薛白的英武身姿從容不迫地出現在他們視線當中,漸漸地,“薛逆”的稱呼便少了許多,更多人開始稱“雍王”,比如有校將會督促士卒們往後站些“給雍王讓道”。

  等薛白登上觀魯臺,看向士卒,腥吮隳芨庇^地感受到,其人氣概並不遜於封常清。

  ……

  當那密密麻麻的身影與林立的刀槍映入眼簾,感受着那沖天的殺氣,如此場景自然是容易讓人心生怯意。薛白之所以不害怕,因爲他已是死過一遭的人了。

  而旁人不知那滿臉刀疤的張光晟是誰,薛白卻是篤定有他在,封常清至少不會殺自己。

  “雍王感受如何?”封常清爲薛白指點着那些方陣,開口問道。

  “都是大唐的將士。”薛白道。

  他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能覺得這是在單騎入敵陣,今日是大唐未來君王走進了必將擁戴他的將士之中。於是,他抬起手,與他們揮了揮。

  封常清不由眯起眼,盯着薛白的這一個動作,沒有感到放鬆,心裏反而警惕了起來。

  “來,爲雍王引見……驃騎左金吾大將軍,鎮西、北庭支度行營節度使,李嗣業。”

  薛白目光看去,見到的是一個幾乎可以算是巨人的大將,超過兩米的身高極爲醒目。

  今日太熱,李嗣業沒有披甲,半袒着上身,兩邊的臂膀大得像兩個水桶,比一般的肩胛都要大,也不知要什麼樣的盔甲才能罩到他身上,又該有多重。

  如此一條大漢,彷彿往觀魯臺上一站,就能把這高臺壓塌。難得的是,李嗣業並不笨重,反而十分靈活。

  見了他,才讓人不得不承認,成爲名將真的需要天賦,並不是僅憑努力就可以的,不然有可能越努力死得越早。

  總之,薛白是一見李嗣業就很喜愛,他心裏甚至想到了曹操見關羽的典故,遂道:“久仰李將軍大名,今日一見,果然英雄人物。”

  “這次雍王說的久仰大名一定是真的!”趙宗玼大笑道,他倒是十分湊趣。

  薛白莞爾問道:“但不知,趙將軍縱博場場勝,可是連李將軍都勝過了。”

  趙宗玼有些忌憚地抬頭看了李嗣業一眼,搖了搖頭,道:“李將軍纔不屑與我等縱博。”

  李嗣業話不多,只是點了點頭。

  封常清又引見了數名將領,見時機差不多了,便道:“雍王,請吧。”

  他一吩咐,當即便有士卒端着木托盤,上面放着清水與匕首,這便是要逼薛白當辛⑾旅耸模辉贍帄Z儲位。

  薛白看着這一幕,卻是搖了搖頭道:“我此來,想問問封節帥何必如此?這儲王,李亨爭得、李俶爭得,我爲何爭不得?何不看看儲君之位最開始是誰的?!”

  封常清道:“我不欲與你爭辯其中原由,只知這是最快平息權爭之法。”

  “爲何?”

  “雍王時而自稱官奴,時而自稱孤兒,時而自稱皇孫。難免讓人懷疑是冒充皇孫,藉此陰职荡劾钍仙琊ⅰ_�請雍王消世人疑惑,我等方好爲長安天子效力!”

  說罷,封常清拿起匕首,便將手掌割破,擠出血來。

  “請吧。”

  薛白閉上眼,回想着自己一次次罵李隆基、李亨自私的場景,又彷彿從青史看到了安史之亂後千年的時空。

  某個瞬間,他再次堅定了自己的決心,他接過封常清的刀一劃,鮮血滴落水盆當中。

  “好,讓封節帥放心便是,我絕不借皇孫之名陰职荡劾钍仙琊ⅲ �

第502章 牛刀小試

  距離李亨與葉護約定的十日之期漸漸近了,葉護派人詢問李亨的戰略,得到的卻是一個有些意外的回答,說是西路的信使還未歸來,得再等等。

  “他怎麼這麼多事。”聽得了稟報,葉護有些不滿。

  他雖不懂形勢,憑直覺也知越拖下去對自己這邊越不利。事實上,守長安城的王難得眼見薛白拿下鳳翔,便出兵支援了。

  奈何這是在替別人打仗,葉護再急,總不能替李亨去送死。

  又等了兩天,李亨終於再派人來了,說準備就緒,約定七月十五共殲逆軍。

  “陛下已經安排好各路兵馬了嗎?”葉護問道:“之前西路軍是怎麼回事?”

  信使答道:“無妨,只是道路被薛逆的遊騎阻截了。如今軍令已下,諸將自當剋期而到。”

  “好!”

  葉護早等得不耐煩了,打起仗來很是主動。他更想要決戰於野,擔心薛白閉城堅守,把他拖在這裏。遂每日派出小股遊騎去城外襲擾,當着薛逆叛軍的面劫擄百姓。

  果然,對方很快就沉不住氣,被引誘出城,驅趕回紇兵。

  葉護看似直率單純,實則頗有計帧K樟铟庀卤R先不攻擊薛逆叛軍,每次將他們引得更遠一些,並故意把自己的大營暴露在其哨馬窺探之下。

  大營的防備並不森嚴,回紇兵搶擄來的糧草、布匹有些就放在柵欄邊,從遠處還能聽到被關在營中的俘虜們的啼哭。

  每有薛逆叛軍的士卒忍不住,想要靠近射殺守衛在大門處的回紇騎兵,都被同袍拉了回去。他們都知道,回紇人的箭術很好,且地勢更高,射得更遠。

  葉護知道,薛白很快就會忍不住來攻打他了。他能感覺得出來,就像兩隻野獸對峙時,難免能察覺到對方撲上來前的動作。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節,歧州一帶已很少能看到有人出來祭祖,因爲百姓即便沒有被回紇人殺擄,也被嚇得躲了起來。

  前一天夜裏,葉護故意下令大宴士卒,作出士卒們都喝醉了的假象,他希望做到這一步,能夠讓薛白出兵襲擊自己。

  清晨,回紇大營外鬆內緊,醉倒的漢子們倚在營柵邊。其實勇士們已餵過戰馬,披着甲在帳中邊歇邊等。

  等了一整夜,不見敵人來攻。葉護正感到有些失望,卻又聽到了稟報。

  “報,薛逆出兵了。”

  如此看來,薛白也許是看穿了他的埋伏,想要趁着他的士卒守候了一夜無果,忽然殺出,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葉護卻不驚反喜,當即傳令士卒們備戰。

  他抬起頭往天空看去,這日是個陰天,但云層很高,並不像要下雨的樣子。天氣終於不再炎熱了,有些冷,這對於回紇、西北軍而言很有利。

  看來老天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依照約定,李亨的人馬早已經抵達了回紇大營北邊二十里處。那麼,只要薛逆叛軍殺過來,回紇騎兵大可利用速度上的優勢後撤,進入預定戰場之後,與李亨合力,對其猛攻,至於西北軍,則將從後側包圍過來,切了薛逆的後路,且不給長安方向支援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