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8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至於李倓所言的那支攻打九成宮的叛軍,李俶遣了哨馬去探,並未發現蹤跡。若非李倓虛言,那便是有一小股兵馬去試探性地進攻之後又退了。總之,這邊已有防備,當不至於被偷襲。

  入夜,李泌才走出了元帥府,看着英姿矯健的李俶翻身上馬,率部離去,目光中顯出欣慰之色來。

  “李先生!”

  卻有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拜倒道:“求先生救救建寧王!”

  “出了何事?”

  “聖人……聖人要賜死建寧王。”

  李泌大爲驚訝,連忙向行宮趕去。他素來仙風道骨、從容不迫,今日跑得太急,摔了兩跤,卻也顧不得身上沾到的塵土,慌忙奔到行宮,掏出信令往裏趕去,也只有他,能有隨時來見李亨的特權。

  前方,終於看到李倓那英挺的身影跪在大殿前,手捧着一個酒壺,周圍站着一薪l。

  “建寧王!”

  李泌大喊着出言阻止,一薪l趕上前攔住了他。

  李倓沒有回頭看,高高仰起頭,提起酒壺,把鳩酒灌入喉中。火光中,能看到他的喉頭上下滾動,這番豪飲盡是酣暢淋漓。

  “建寧王!”

  李泌瞪大眼,死死盯着那畫面,聰明如他,也未曾料想到在自己權逾宰相的情況下,竟還是出現了皇室父子相殘的一幕。

  “放開!我要見陛下!”

  他奮力掙開了禁衛的阻攔,他們也不敢真的傷他,任他衝到了李倓身邊。

  李泌會醫術,提起那酒壺聞了聞,用手指沾了些殘酒嘗是哪種毒藥。瀕死的李倓卻是拉了拉他,道:“不要抗旨……”

  “出了何事?我們會勸陛下回心轉意。”

  “這是我們李氏……的宿命,躲不掉的。”李倓的臉色漸漸發青,嘴角卻浮起了釋然的笑意,喃喃道:“請先生勸陛下,不可倚仗宦官,不可妄信婦人,不可輕視回紇、吐蕃……”

  他有些記不清了,原本強壯的身軀因爲痛苦而抽搐着,在地上掙扎了兩下。

  胃裏的劇烈絞動使得他滿頭都是密汗,仰天痛叫,然後他悲從中來,大哭道:“蒼天可鑑!蒼天可鑑……”

  悲哭聲戛然而止。

  李泌緩緩伸出顫抖的手,探到了李倓的口鼻下,發現已經沒了氣息。

  他不敢想象,李倓會死得這般突兀,呆愣在了那裏。許久才站起身踉蹌了兩步去求見李亨。

  ***

  “朕難道不傷心嗎?”

  李亨頭髮也沒梳,背也塌着,十分頹廢地坐在那,喃喃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朕卻不得不殺自己的兒子,難道朕的心裏不痛苦嗎?”

  李泌道:“自古父子相疑,常有亡國覆家,陛下如何不召臣相商?”

  話到一半,他自知失言,停了下來,道:“臣不知建寧王犯了何事,也許是被冤枉的。”

  李亨搖了搖手,道:“他爲朕立了不少功勞,卻沒能掌兵,心中有不平氣,先生自己看吧……事實確鑿,朕爲了社稷大計,再心如刀割也只能殺了他。”

  那是隨李倓守九成宮的禁衛的供狀,李泌只看了幾眼,臉色已變。

  依供狀所言,自長安出逃之後,李倓統領禁衛,每接戰,身先士卒,在軍中聲望甚高,認爲只要謊報軍情,就能討來兵馬。至於砸塌城牆的火藥,則是李倓以前投靠慶王時得到的,他還時常派心腹高小藝到所謂的“敵營”中傳信。最後說李倓打算養一支私兵,扮成叛軍繞後,擊殺李俶。

  “此事必是有人在害建寧王。”李泌篤定道,“廣平王、建寧王兄弟一向和睦相親,此供狀所言,斷無可能。”

  他想起當自己意識到有人進讒時,竟顧着自保,而沒有料到最後會害到李倓,不由悔恨交加。

  “先生不必再說,他性情一向偏激,當着朕大打出手不是一次兩次了。是朕疏於管教,以至釀成大禍。”李亨本就悲傷,涕淚交加道:“此事已了,且顧眼下的大局吧。”

  “臣幼時聽過一首《黃臺瓜辭》,陛下可曾聽過?”李泌低聲念道:“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猶尚可,四摘抱蔓歸。”

  這是章懷太子李賢的詩,李賢是高宗與武則天的次子,最後被逼得自殺了。這首詩以摘瓜喻骨肉相殘,諷刺的是武則天。

  李泌言下之意很明朗,擔心李亨身邊會再出一個武則天。

  ***

  “我與那毒婦不共戴天!”

  李俶得知自己的兄弟被害死了,如遭雷劈,失神了許久之後萬分悲慟,甚至失態,直說要殺了張汀。

  “慎言。”李泌勸道:“當此時節,還是以戰事爲重,冒然動作,反而讓張淑妃找到機會向陛下進讒。先收復二京,迎回太上皇。”

  李俶悲痛不已,唯有含淚答應。

  而讓他更難過的是,失去了至親骨肉,他卻還得忙於戰事,不能親自去爲李倓翻案。

  “先生,都是我的錯啊。”李俶愧疚道,“先生分明已提醒過我,魚朝恩恐爲毒婦利用,我卻未加重視,以爲恫嚇他兩句足矣。”

  “逝者已矣。”李泌道:“眼下更重要的是保護好伱不被張淑妃所害。”

  ***

  張汀聽聞李倓已死,略有些遺憾,嘆息了一聲。

  “不識時務。”她如是評價道,“原還想與他聯手的。”

  從她的利益角度出發,李倓死了對她意義不大,目前她最忌憚的還是李俶、李泌。

  李泌看似公允,既攔着她成爲皇后、也攔着李俶爲太子。但回了長安,李俶的太子是穩的,她的皇后之位卻未必。而若現在冊立,她的兒子就是嫡子,李俶也有戰死的可能。

  李輔國是奉李亨之命來告知張汀消息的,結果卻與她商量起來,低聲道:“建寧王註定要死的,可因他之死,李泌在陛下面前唸了《黃臺瓜辭》。”

  “這是衝我來的。”張汀目露狠意,“早晚得除掉他。”

  之後,她有些疑惑地瞥了李輔國一眼,問道:“爲何說李倓註定要死?我分明是臨時起意對付他的。”

  李輔國略略一愣,答道:“此前,他投靠慶王,聖人心中早有芥蒂。”

  張汀點點頭,眉頭再次蹙起,繼續思忖着如何對付真正重要的敵人,結果卻發現,此事之後卻是更難了。

  ***

  次日,李輔國去爲李倓辦喪時又遇到了魚朝恩,兩人目光相對,點了點頭。

  “此間諸事就煩你代勞了。”

  “李公客氣。”

  李輔國點點頭,氣度比往日更威嚴了些,他步入靈堂,見到小蛾子正披着麻衣跪在棺材後慟哭,便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道:“隨我走。”

  “狗兒哥……嗚嗚嗚……郎君沒了……”

  “是啊。”李輔國道:“但我與以前不同了,現在我能保護你照顧你了。”

  他努力顯得悲傷,可眼神裏的笑意與憧憬掩都掩不住。

  “聖人說要把整個合陽都給我當封地,我們那小小的馬崗村當然也包含在裏面。以後我帶你回去,所有人都會羨慕你,你知道我的官有多大了嗎?”

  小蛾子只是哭。

  李輔國便有些不悅,他的時間很趕,還有許多事關大唐社稷的要緊事等着他爲聖人辦。可她卻只會爲了旁人哭哭啼啼,耽誤工夫。

  果然,沒多久就有人匆匆趕過來,請他早點回行宮。

  “出了何事?”

  “安西軍有將領遣人來了,稱有佘姷搅税捕ǔ窍拢续P翔的糧道,有一隊要入城的輜重差點被劫了。”

  李輔國聞言訝然,這次收復長安,李亨並沒有任命封常清爲主將,而是命他保證後方的糧草輜重線。如今,封常清的人來,豈不是說薛白有可能繞到了鳳翔府的後面。

  那難道李倓說的軍情還是真的不成?

  他急着回行宮,連忙拉起小蛾子,道:“別哭了,隨我走。”

  “我要陪郎君!”小蛾子不走,掙扎着哭道:“狗兒哥……你拉痛我了……”

  聽得“狗兒”這稱呼,包括那遞話的信使在內都愣了一下,看向李輔國。

  “別叫我狗兒哥。”李輔國小聲道。

  小蛾子卻不管,又撲到了李倓的棺材上。

  此時城外遠遠地有號角聲傳來,那是李俶正統領兵馬出發,主動出擊叛軍。足可見西京鳳翔的忙碌了。

  李輔國終於顧不上小蛾子,吩咐兩個心腹把她帶到安全之處,自己則去與魚朝恩低聲商議了兩句什麼。

  在他身後,小蛾子哭着鬧着不肯隨他的心腹走,他聽得皺了皺眉,引着魚朝恩更往前走了幾步,道:“說是假的,如今卻繞到了後面,如何與聖人交代?”

  “未必是同一支兵馬。”魚朝恩道,“軍國大事,我還能胡說不成?”

  李輔國道:“你們既派哨馬去探過了,那……”

  “嘭!”

  忽然一聲響,小蛾子的哭鬧聲戛然而止。

  李輔國回過頭,當即愣在那了。他目光落處,小蛾子已經一頭撞死在李倓的棺材前了。

  有一瞬間,這讓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很多年前,他是爲了她才入宮的,一開始他不知道那一刀割下代表着什麼,等明白的時候連悲傷都來不及;他也是爲了她,才背叛內侍監,徹底倒向李亨,當時若出意外便是死;還是爲了她,他纔對李倓心生恨意,於是進讒言除掉了這個英姿勃勃的賢王……

  李輔國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小蛾子的屍體前,跪在那,顫抖着脣,喃喃道:“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你還沒感受到我比他好。”

  他是真的認爲自己能比李倓帶給她更多,以非常自信的口吻,俯在她耳邊,低聲道:“我比李倓要強得多,我比他有權得多,是我要了他的命,我只用一句話就要了他的命,我更能保護你。”

  說話時,李輔國的手掌不自覺地張開,像是想要握住什麼,也許是權柄,也許是命摺�

  “也不甚漂亮。”魚朝恩走了過來,尖聲尖氣地道:“不值當的。”

  “你不懂。”

  “呵。”魚朝恩輕笑着又走開了。

  李輔國眯着眼,盯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間想到,其實除掉李倓並不是白費……

  “轟隆!”

  遠處忽然傳來了巨響,李輔國嚇得摔在地上,茫然轉頭望去。

  剎那間,他想到了很多事,比如薛白,以及安西軍送輜重的隊伍……西京鳳翔原本不該出這樣的紕漏被人鑽了空子,可近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戰事上。

  李輔國倏然爬起,往行宮衝去。

  危難關頭,他要第一時間趕到聖人身邊。

  在他身後,小蛾子的屍體依然躺在那,血漸漸在她身下匯聚,如同綻開了一朵紅色鮮花。

第498章 富貴險中求

  汧陽。

  此地亦屬鳳翔府,北與隴州接壤,漢武帝曾於此拒匈奴於隴山之外,絲綢之路由此過隴關通過西域。

  七月流火,暫時駐紮在汧陽的士卒們正在清點糧草,爲首的將領名叫武就,因西京不停地遣人來催促而有些焦頭爛額。

  見武就如此,他麾下的主簿不免抱怨道:“要不是聖人以房琯爲帥,讓節帥統兵,早就平叛收復二京了。”

  “豈這麼簡單?”武就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道:“我們的兵士都是來自安西,不畏寒,卻怕熱,如今是最熱的時候,不用我們當主力是對的。且朔方、安西都是強軍,不可厚此薄彼,故而以房相公爲統帥。”

  “考慮得是周全,可惜敗了哩。”

  “慎言,如今是在京畿,不比安西。”武就訓叱道。

  “可若不再安定下來,吐蕃軍都要打到隴州了。”

  武就目光憂慮地轉頭向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道:“節使自有分寸,不需你操心。”

  自安祿山叛亂以來,吐蕃一直在試探性地侵佔大唐的疆域。先是,哥舒翰所收復的黃河九曲、青海湖等地相繼歸了吐蕃,前陣子蕃軍又過了臨洮,離隴州已經不遠了。

  封常清認爲,等到了秋日豐收之際,吐蕃很可能大舉進犯隴右,對隴關進行試探,可朝廷正忙着收復二京,根本無暇顧及此事。最後,李泌以安西士兵不耐炎熱爲由,勸聖人讓封常清駐守隴關,但也抽調了一部分兵力交由房琯,結果在渭水大敗。

  武就心中是有些不滿的,他這些年飽受戍邊之苦。這次平叛卻讓他感受到,他們拼死拼活開疆擴土,關中權貴像是根本就不在乎。

  正在此時,有士卒從城頭上跑來,稟道:“武判官,有信使求見。”

  武就於是過去相見。

  那是一個臉色黝黑的年輕人,很有銳氣。見了武就,便以一種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以試探的語氣問道:“你是安西節度判官?”

  “不錯。”

  “山頭先生?”

  “什麼?”武就一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