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8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依他原來的判斷,認爲九成宮該有接近九成的可能都不會有強軍駐防,沒想到,遇到了那一成的可能。

  只從戰力上而言,李倓那點兵力並不是他的對手,但九成宮實在不好強攻,且佔據了險要地勢,難以繞過去。

  “探路吧。”薛白仔細思量以後,還是招來姜亥,這般吩咐道。

  “郎君,不攻了?”

  “意義不大。”薛白道:“李倓必然已經遣使到鳳翔。我們攻城再快,也不可能比他的信使快。與其在此浪費時間,不如儘快找別的道路。”

  “喏。”

  當夜,姜亥就找來了幾個山中的獵戶當嚮導,稱是九成宮以北有一條小路,乃是當年太宗皇宗駐蹕時遣使往朔方的驛路,如今已經荒廢了,或可以走。

  薛白遂下令全軍歇息一夜,次日暫留營盤,悄然離開。

  五更天時,李倓卻是派使節來了。

  那是李倓身邊一個禁軍,名爲高小藝。幾年前,薛白在長安時,大家也曾一起打過馬球,至今想來,恍如隔世。

  “經年未見,薛郎風采更勝往昔了。”高小藝一入帳便拱手道。

  “該稱雍王。”刁丙冷着臉提醒道。

  高小藝對薛白這爵位並不認同,道:“我此來是想爲薛郎指一條明路。薛郎是太子瑛之子也罷,不是也罷,忤逆太上皇、意欲执郏褷懖粻幹聦崱4筇葡窆獛洝W固將軍這樣鐵膽忠盏膶㈩I多得數不清,誓不容你如此行事。倒不如今日歸順,念在你守護長安的功勞上,陛下必不會虧待你。到時你身世真也好、假也罷,都還是大唐的北平郡王。”

  “我不在乎。”薛白道。

  身世真也好,假也罷,這個親王也好,那個郡王也罷,他一點都不在乎。他要的,是親手掌住大唐這艘巨船的舵。因此,勸降的話說再多,他懶得聽。

  高小藝還待再言,薛白擺手,問道:“是李倓讓你來的?”

  “不錯。”

  “他爲人不錯,你轉告他幾句話。”

  “是。”

  薛白道:“假若李亨僥倖得勝,使回紇劫掠兩京之事萬不可取,往後用錢財的地方還多。”

  高小藝聽得他直呼李亨之名,正要反叱,待到後面,卻是默然以對。

  “告訴李倓,該心狠時便得心狠,他若掌權,一不可倚仗宦官,二不可姑息叛將,三不可縱容節度,四不可墮朝廷威信,五不可輕視回紇、吐蕃。”

  雖然沒有刀架在脖子上的緊迫感,但從大局來看,他如今已有隨時敗亡的可能。李泌、郭子儀等人一出手,波瀾不驚,直擊命脈。只能說大唐氣呶幢M,還有太多能人異士、忠臣良將,且他們還不太認可他的身份。

  然而。

  “國事務必從長遠考慮,勿圖一時之便利,改稅制,與民生息,修內政,削世族……要做的很多,還是我自己來吧,你去吧。”

  薛白說到後來,那偶然纔有的一點點頹然盡掃,眼中又透出堅定來。

  他堅信自己能做得比李亨父子好,堅信自己能勝。

  高小藝愣了愣,還想再說,刁氏兄弟已經上前把他趕了出去。

  出了薛白的營地,他回到九成宮,把薛白的話語轉告給了李倓,李倓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大怒,而是悵惘地嘆息了一聲。

  “我知他心在社稷,可謂知己。可惜,他與我父兄的誤會與隔閡實在太深了。”

  在李倓看來,薛白的“五不可”,本就不是他父兄這樣的英睿之主會犯的。

  於他而言,眼下並非考慮這些的時候,九成宮的危機並未解除。他的兵力太少了,薛白強攻也好、繞道也罷,都有隨時偷襲鳳翔的可能。

  李倓遂再次遣使鳳翔,請求李亨支援。

  ***

  “報!九成宮急報!”

  一名信使渾身浴血,幾乎是連滾帶爬,趕進了鳳翔行宮,拜在殿中,呈上了李倓的求援信。

  李亨看過,大爲詫異,以詢問的目光看向身邊的宦官們。

  “陛下,薛逆分明就在鳳翔城外五十里,如何能在九成宮?”

  “可建寧王這信?”

  “薛逆的數千精銳有假不成?”

  “……”

  殿內議論紛紛,李亨卻沒在聽,他正想單獨招李泌詢問意見,李輔國卻上前附耳稟報了一句。

  李亨神色一動,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張汀便到了殿中,坐在他身邊,與他小聲地商議着。

  說到後來,李亨忽然眉頭一挑,驚道:“李先生竟也參與了?”

  張汀心中譏笑,道:“陛下一問他便知。”

  李亨遂沉吟道:“薛逆出現在九成宮絕非小事,萬一是真的,還是需派可信的人帶兵去啊。”

  “是該派兵去守。”張汀道:“但薛逆在何處,陛下問這些奴婢何用,遣人至城外軍中,一問廣平王便知。”

  這話有理,李亨遂讓李輔國帶人出城去問。

  過了兩個時辰,李輔國才匆匆回來,回稟道:“陛下,廣王平聽了奴婢發問,目露悲慟,許久未答。奴婢便再問,他說……”

  “說什麼?”

  “廣平王說,若非薛逆主力就在城外,難道僕固將軍之子是壯烈戰死於叛軍的佯攻不成?”

第497章 黃臺瓜辭

  李俶這句話,聽起來是在重申僕固玞戰死的壯烈。可落在李亨、張汀耳裏,卻聽出了他斷定薛白不在九成宮的意思,換言之,李俶認爲李倓有可能是在謊報軍情。

  張汀眼裏便浮起微不可察的笑意來。

  李亨則認爲不排除薛白安排了三千疑軍而本人領小股人馬繞道的可能,決定派人前往支援。

  此行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探明李倓消息的真僞,人選必須得是他能信得過的心腹,他思來想去,最後確定了魚朝恩。

  魚朝恩很早就與東宮親善,陳倉之變後先是追隨李亨,後來又替他出使蜀郡,捧回了國寶以及李隆基的認可,可謂是忠心耿耿,自是值得相信。

  “到了九成宮,若遇薛逆,速遣快馬來報。若未遇敵,則探清此事原由。”

  “奴婢領旨。”魚朝恩一聽就知主上心有疑慮,否則大可不必加後半句話。

  待他準備離開行宮時,卻有一宮人趕來攔住他,悄悄帶着他去見了張汀。

  張汀此前曾有意與李倓合作一起對付李俶,她讓李輔國前去試探口風,結果李輔國回來之後說“建寧王不但痛叱了我們,還要在陛下面前告狀。”

  如此一來,她想着反正早晚都得把李俶、李倓全除掉,趁着如今能除一個是一個,遂吩咐魚朝恩道:“薛逆若未攻九成宮,建寧王假傳消息可疑;薛逆若真去了,那建寧王是如何提前預料到的?此事你也須得查清。”

  魚朝恩聽得懂,連忙應下。

  沒想到,這日竟還有人攔住了他,是李俶、李泌。二人似早有預料,在城北門處等着,李俶一見魚朝恩便質問道:“出宮前你見了誰?”

  “奴婢自是見了陛下。”

  李俶臉色嚴肅,道:“休當我不知,你若敢助紂爲虐,害我兄弟,休怪我不饒你。”

  魚朝恩無奈,只得應道:“殿下誤會了,奴婢絕無此心,一定如實把在九成宮所見告知陛下。”

  待他賭咒發誓,才終於得以脫身,自去城外兵營領兵。看着他的背影,李俶看向李泌,感慨道:“幸得先生料事如神,看破了那毒婦的詭計。”

  李泌道:“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啊。”

  “大局爲重。”李俶道,“待收復了二京再着手對付毒婦不遲。”

  ***

  兩日後,魚朝恩飛馬帶人趕到九成宮,登上高處一看,確實城東有鏖戰過的痕跡,城外也有敵軍的營地。

  營地不大,能看到有旗幟豎在營前,可卻未見到有人馬出營。

  “薛白三日不曾攻城。”李倓道:“我推測,他是繞道了。”

  魚朝恩問道:“建寧王可有派兵探過?”

  李倓道:“此前九成宮兵力稀少,我恐中計,不敢冒然出城。如今援軍來了,自該去打探一二。”

  由此,他們派出哨馬,去往那座小小的營寨。

  從城頭望去,能見到那幾騎哨馬先是遠遠地往營中窺探,之後逐漸湊近,往裏射箭,甚至躍過濠溝,繞過拒馬角。過了不多時,有二十餘薛逆的騎兵帶着旗幟從東面奔走了。

  “看來,是個虛營啊。”魚朝恩感慨道。

  李倓皺眉道:“薛白繞道了,此事當儘快告知父皇,使鳳翔早做準備。”

  魚朝恩目露思量,問道:“聖人已遣將來守九成宮,奴婢請建寧王親自回去稟奏聖人,如何?”

  九成宮牆高險固,只要兵力足夠,李倓是能放心的,相比而言他更擔心鳳翔,遂答應下來。且他行事雷厲風行,竟是當日就點齊人馬,一路疾馳,在當天夜裏就趕到了鳳翔城下。

  城中守軍自是不會開門放他們入城,魚朝恩只得跟着李倓露宿了一晚,受盡了被蚊蟲叮咬的苦楚。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他們覲見李亨,把在九成宮的遭遇稟明。

  “看來是虛驚一場了。”李亨這幾日也因思慮此事而沒睡好,神態都顯得有些疲憊,聞言方纔舒了一口氣。

  李倓提醒道:“薛白偷襲鳳翔之心不死,或有繞道來攻的可能。”

  “朕既已提前知曉,他還如何偷襲?”李亨語氣平淡,道:“此番多虧你警覺,去養養傷吧。”

  李倓確實是受了不小的傷,得父親關心,謝恩告退。

  待他離開了,李亨才問道:“九成宮是怎麼回事?”

  魚朝恩連忙跪在地上,磕頭道:“奴婢斗膽進言,懇請陛下恕罪。”

  “說,朕不怪你。”

  “奴婢所見,建寧王似乎是在謊報軍情,薛逆在城外的兵營其實是假的。他恐怕是想讓陛下遣更多兵馬由他統率,未料,聖人遣的是老奴,不能聽他號令。”

  李亨倏然站起,踱了兩步,問道:“三郎身上的傷也是假的不成?”

  魚朝恩道:“若建寧王有傷在身,豈能快馬顛簸跑回來而面不改色?”

  關於李倓的野心,李亨已不是第一次聽說了,眼中當即有了猜疑之色,轉向李輔國,問道:“你覺得呢?”

  李輔國躬身稟道:“奴婢忽然想到,當年太上皇誤信了奸佞,另立慶王爲儲,建寧王遂投奔到慶王門下。”

  一句話,李亨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覺得李倓連父子情義都不顧念,還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兩京未復,國事未寧,朕焦頭爛額,這等時候,他還只顧爭權奪勢,不顧大局。”

  李輔國感受到氣氛到了,連忙故作惶恐,又道:“聖人息怒,建寧王文武雙全,才幹非凡,想多爲社稷出力也是有的。”

  “你不必替他藏着掖着。”李亨道:“朕知道,他素來心高氣傲,想爭太子。”

  魚朝恩聽了,應道:“奴婢有一主意。”

  “說。”

  “聖人何不早立國本,以安人心?廣平王成了太子,建寧王的心思也就淡了。”

  李亨搖頭道:“此事朕早與李先生商議過,他讓朕收復二京、迎回太上皇之後請太上皇定奪,方爲人子本份。”

  魚朝恩稟道:“情形有變,聖人何不再問問李先生?”

  李輔國聞言,遂看了魚朝恩一眼,卻沒說什麼。

  李亨覺得有道理,遂又召來了李泌詢問。

  這個問題靈武稱帝后,李泌已爲李亨解答過一次了,此番再聽,李泌當即意識到有人要害自己,連忙施禮道:“臣依舊以爲此事暫時不可,而陛下再三相詢,必是有人慾離間臣與廣平王。臣請陛下遣人問廣平王,他必以收復二京爲先、以陛下聲望爲重,堅決辭位。”

  李亨只好又遣人出城去問正在統兵抗敵的李俶,如李泌所言,李俶果然堅決不肯此時受太子之位。

  兩相比較,這個長子確實是穩沉孝順得多,而三子李倓所爲實是讓人不放心。

  李亨遂讓李輔國與魚朝恩再去詢問李倓從九成宮帶回的士卒,九成宮一戰到底是怎麼回事……

  經此一事,李泌預感到了風雨欲來,不敢再過多幹涉李亨的家事。

  其後兩日他忙於實務,李倓前來找了他兩次,他都避而不見。因深知一旦相見,反而會給彼此招禍。

  等到第二次,李泌不得不小聲提醒來人道:“眼下建寧王不該來,勸他好好養傷,切勿多走動。”

  “建寧王實有要事與先生相商……”

  說話間,哨馬趕來,語速飛快地稟道:“陳倉消息,回紇騎兵已驅退田承嗣部,很快就要回師了。廣平王請先生軍議。”

  李泌點點頭,當即回了元帥府,與李俶、僕固懷恩等將領商議退敵一事。

  腥松套h妥當,把主動出擊的時間定在兩日後,並派快馬聯絡葉護太子,讓其回師後直接攻薛逆的後陣。到時擊退了城外三千精騎,要不了多久,郭子儀勢必在河東、河南有進展,長安支撐不住,大局也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