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只好磕頭如搗蒜,不停哭求。

  “薛郎君要什麼?老奴一定全力去辦!”

  花萼樓中忽然響起了動聽的鼓樂。

  那是百官接駕的儀式結束。

  遠處,女子的笑聲也隱隱響起,女眷也開始入宴,連吹來的風都帶着香……

  ***

  “李小仙,你快些,上元宴可要開始了。”

  “這就出來。”

  花萼樓後方的一間廡房中有人推門而出,李騰空有些不情不願地推門而出。

  她身上穿的是咸宜公主李孃的衣服,一條束帶將彩裙系在胸上方,再披一件薄帛。

  這衣服華麗明豔,綢料柔軟服帖,最能勾勒女子有致的身材。李騰空卻覺好不自在,她如別的大唐淑女一樣,雙手挽着一條彩練,只是雙手抬得更高些,擋在胸前。

  李娘一見她,不由捂嘴笑了笑,沒有馬上嘲笑她,招手讓她快走。

  “一會你與我同座,我夫婿今夜沒得坐,他得張羅宴會,快走吧……小豆苗。”

  “你還說!”

  “好了,不說了。名門貴女,是到何處沾得髒兮兮的?”

  “就是有那麼一回事。”

  前方有無數宮娥捧着酒壺從廊下穿過,皆是梳着玉螺髻,穿着粉白紗裙,個個俏麗,隊伍連綿不絕。

  兩人繞過迴廊,步入花燈高掛的華麗後堂,在儀門處遇到了另外兩名女子,是上柱國張去逸的兩個女兒,長女張泗、次女張汀。

  李娘拉着李騰空上前,引見道:“右相府的十七娘,閨名騰空,字小仙。今年便要出閣,到時喜宴該需各家幫襯。”

  “巧了,我家二孃也是晚嫁、今年出閣,你們該互相親近親近。”

  張泗說着,將張汀拉到前面來。

  張二孃時年十八歲,早就過了出嫁的年紀,她長得很是漂亮,唯獨顴骨略略有點高,稍顯刻薄,但笑起來很可人,能夠掩蓋相貌上這一點小缺陷。

  “小仙與我相類。及笄之年纔出嫁,想必眼光奇高,不知如今挑了哪家夫婿?”

  “他並非高門子弟。”雖還未下婚書,但李騰空還是大大方方應了,“只是個白身。”

  “原來如此,那今夜便不在這花萼樓中了。”張汀掩着嘴笑道:“可惜,原本還想偷偷瞧一眼,沒機會了。”

  “往後我設宴邀二孃,也是能見到的。”

  李騰空雖禮貌,卻顯得有些清冷。

  彼此又聊了幾句,張氏姐妹離開。張泗不耐煩再與這些女兒家噰喳喳,徑直轉向供奉們所在的殿宇,朗聲道:“神雞童,燃燈之後可有賭局?”

  這邊,李娘看着張汀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當即冷了下來。

  “你可知張汀爲何說與你相類?她年過二九還不嫁,原是想當女冠圖自在,想與哪個男兒交往便與哪個男兒交往……”

  “纔不相類。”李騰空連忙道:“修道乃爲淨心而悟智,濟世以積善,豈是爲與男兒交往?”

  “誰要與你議論這個?張汀拿話別你,可聽出來了?”李娘道:“言下之意,她雖二九才嫁,卻嫁了大唐儲君;你熬到二八,卻只嫁了一個白身。張二孃出了名的牙尖嘴利、不落人後,見識了吧?”

  “我聽出這些來做甚?我就嫁一個白身,往後可沒這許多彎彎繞繞。”

  “嘁,右相怎就有你這麼個女兒?”

  李娘愈想愈不高興,繼續低聲抱怨,她知這些心事也只有與李小仙說才不至於惹上麻煩。

  “聖人待張去逸這個表親比對自家兒女還親近,張去逸卻不識好歹,嫁女東宮,這是徹底背棄我們了……”

  一路低語,李娘領着李騰空入宴。

  花萼樓中殿宇重重,皇親女眷在主殿西側,隔着重簾,能看到主殿裏坐了一排的諸王。

  諸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落寞,正是李娘一母同胞的兄長,壽王李琩。

  她不由心中暗道,阿兄也該振作起來了,這個天寶六載李林甫總該扳倒李亨了,一切還有機會……

  ***

  “你看我那夫婿儀表如何?”

  “啊?”

  李騰空落了座,正低着頭想心事,聞言才順着李娘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今夜的宴飲的舞樂由駙馬楊洄負責,此時他正站在殿中頤指氣使地對舞伎做最後的安排,看起來三十五六歲年紀,儀表堂堂、官威凜然。

  下一刻,有大內侍上殿,提醒楊洄聖人馬上要到了,他當即躬下腰,態度虔盏刭r笑了兩句。

  待大內侍走了,楊洄又睥睨周遭宮娥,低聲叱罵,“還不知動作快些?!”

  李娘自覺滿意,道:“看過我的夫婿,你再看張汀的夫婿。”

  說着,她以帶着嘲意的目光落向了諸王最上首的位置。

  太子李亨剛剛落座,他相貌的底子該是不錯的,只是早已被壓力與不安消磨了風采,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的頭髮、微駝的腰背、發福的身材、畏畏縮縮的舉動。

  李娘真的看不起他,搖了搖頭。

  李騰空卻又走神了。

  她曾在選婿窗後看了很久,卻始終不明白那少年的獨特之感是何處來的,只有她一人覺得,他能出世,也能入世。出世則芸芸猩⑼鹾顚⑾嘁灰曂剩胧绖t進退有據、應付自如……

  “哎,李小仙,你惹惱我了,到底在想什麼?”

  “公主,你說若有一人待妻子很好,遇難時願以身代償,平時還體貼入微,這人好嗎?”

  “自是好的啊。”

  “可若他不知眼前女子是他妻子呢?”

  李娘當即道:“那便是風流成性,可以剁了餵狗了。”

  李騰空一愣,抿着嘴,情緒便沒方纔那麼高了。

  “你呀。”李娘道,“挑了一個白身,人品聽着又差,連入宴的資格也無,我連看也不能看一眼,有甚好的……”

  正在此時,殿中一靜。

  忽然之間沒人敢說話了,腥思娂娖鹕恚R劃一。

  “聖人至!”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聲音一層層傳開,近處的皇親重臣已喊完了,遠處的纔開始喊。

  而殿中已響起了一個蒼老而爽朗的聲音。

  “星渖显部担傩掌仗焱瑧c。”

  “聖人制,普天同慶!”

  因聖人一句話,一個個坊樓上鼓聲響起,傳滿長安,一百零八坊的萬民皆可聽到聖意。

  沒有人能入睡,所有人都得與聖人同慶。

  “聖人制,普天同慶!”

  一時長安城中數十萬人紛紛行禮,齊聲歡呼。

  燈火竟還能更璀璨了一重。

  “聖人上元安康!”

  “聖人上元安康!”

  “……”

  天地之間,只有這一個聲音在迴盪。

  御座上,李隆基沐浴在這盛大無比的輝煌之中,略滿意地點了點頭。

  古往今來,日升月沉從來非人力所能阻止,但每年的上元夜,他可打破晝夜,權力比日月還高。

  因爲這是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大唐盛世。

  他是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千載第一聖君!

  凡夫俗子們絮絮叨叨着長安城很怕火,燈火很危險,沒有宵禁很危險……見識與螻蟻一般。

  他們不知道,唯有如此上元夜,才能讓四海萬邦見證這個如奇蹟一般登峯造極的盛世與聖君!

第65章 一夜魚龍舞

  宴始。

  歌聲從花萼樓中傳了過來,落在薛白耳中。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列祖應命,四宗順則。申錫無疆,宗我同德。曾孫繼緒,享神配極……”

  薛白不由在想,若沒有那麼多的傾軋,能專心地享受這一晚的上元燈會,邀三五好友喫喫逛逛其實也不錯。

  忽然。

  “二郎?真是二郎?”

  薛白轉身看起,一個青衣老僕從一羣僕役中跌跌撞撞向他奔過來,人未至已嚎啕大哭。

  他退了兩步,避開這老僕想要扶他的手。

  對方動作略略一滯,情緒卻沒有任何停頓。

  “老奴總算找到二郎了啊……阿郎!你失散多年的兒子回來了……讓我進去!我要見阿郎,告訴他二郎回來了……”

  守衛花萼樓大門的是龍武軍士,手中長戟一架,直接將這老僕推開。

  “退!”

  “我要見阿郎……弘農郡公府的二郎找回來了!”

  “再不退,格殺勿論!”

  “阿郎啊!老奴找到二郎,死而無憾了……”

  “何事喧譁?”

  果然,有內侍匆匆跑來。

  一切都還是依着李岫、楊慎矜的安排,有條不紊地進行着,薛白卻只是不動聲色地冷眼旁觀。

  此時花萼樓中一支舞樂結束、另一支歌舞還未開場之時,老僕的動靜已驚擾了御宴。

  ……

  御宴上,楊慎矜聽聞自家老僕“找到二郎”,激動難安,起身請罪。

  “臣管束下僕無方,因家事驚擾了聖人觀燈的雅興,可否容臣暫且告退,處置家務?”

  李隆基聞言朗笑,親和而不失威嚴,道:“今夜上元宴,談的本是家常,血脈乃大事,你不妨與朕說說。”

  聖人垂問,雖是丟臉之事,楊慎矜也只好在殿上說出來了。

  “聖人厚愛,臣慚愧。此事乃起於開元十九年,臣有一愛妾姓薛,懷了身孕,被原配所驅……多年之後。直到去年老僕聽說臣原配早已過世,便將那孩子帶回長安,不想路上遭了盜伲际鞘Ф鴱偷茫枚鴱褪О。 �

  他故意將此事說得起伏,果然讓聖人下令,召那老僕與楊慎矜之子來覲見。

  李娘對此事好奇,趁着這間隙與李騰空議論,卻又聊到她那夫婿。

  “你可知我夫婿與楊慎矜沾親?”

  楊洄出身於弘農楊氏觀王房,祖上是隋觀德王楊雄。到如今,觀王房比二王三恪還要顯赫。

  楊洄之父名叫楊慎交,襲封觀國公,與楊慎矜同輩;楊洄之母是長寧公主,她雖爲聖人不喜,但在中宗皇帝時賣官鬻爵,富可敵國。

  李娘挑駙馬時,生母武惠妃正得寵,千挑萬選,才挑出了這一等一的家世、富貴,而且楊洄相貌好、人也聰明,樣樣都好。

  也因這層關係,她把楊慎矜視爲壽王一黨,主張道:“不知楊慎矜這外室子是怎樣的人品才幹?也到了婚配年紀,可由我來安排。”

  “我也不知呢。”李騰空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