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沒有。”
李岫迅速向北面看了一眼,快步趕到金吾衛執防處,怒氣衝衝過去,用力一推薛白。
“你敢來?!”
他語氣森然,咬着牙對薛白道:“十七娘若有一點損傷,你還敢想着有任何門第、前程,還不滾去找?”
薛白聞言,腦中又將今夜諸事過了一遍,馬上意識到那個披着杏黃色披風的很可能不是李十七娘,同時他也很清楚,今夜沒有任何人要擄她。
“十郎,我冒昧問一句,十七娘母家姓……”
“李十郎!”
忽然,一個婢女一邊喊着一邊飛快往這邊小跑過來。
“十七娘已經隨公主進興慶宮了!”
李岫轉過頭,發愣了好一會兒,直到那婢女跑上前,他才反應過來,問道:“咸宜公主真的已見到十七娘了?”
“李十郎上元安康,奴婢還能認錯了十七娘不成?”
“還愣着做甚?快走。”
李岫轉憂爲喜,一把拉過薛白,腳步匆匆往興慶宮趕去。
在他們前方,忽然亮起一排花燈,遠遠鋪開,不見盡頭,如同朝陽乍出,天光破曉,但此時還只是深夜。
子時將至。
又有一排花燈亮起,其後,一排接着一排。若六百聲暮鼓能使長安城進入宵禁,這六百排的花燈,則能使長安亮如白晝。
正是“千門開鎖萬燈明,正月中旬動帝京”。
薛白被李岫拉着,一路疾行,什麼都顧不得看,等再抬起頭看去,眼前是一座璀璨無比的高樓。
那是花萼相輝樓。
第64章 夜宴
上元夜,花萼相輝樓上的花燈亮照了宮前的廣場。
李岫終於停下腳步,喘着氣,站到前方排隊的官員們身後。
薛白反而沒他這麼緊張,道:“十郎,有樁要緊事相問……”
“何事不能等御宴之後再說?”
“讓楊慎矜與我成爲父子之事,可是有人給十郎出了主意?”
李岫詫道:“你如何知曉的?”
薛白眉頭一皺,回想起那日在右相府門前遇見裴冕,他目視着他以示坦蕩,他卻如沒看到一般,只顧扶王鉷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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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裴冕出的主意?”
李岫道:“我與王準說起爲你尋門第之事,恰好裴冕在場,給了妙計。”
薛白點點頭,承認這確實是絕戶的妙計。
今夜讓楊慎矜認下他這個兒子,來日楊家因帜鏉M門抄斬,不僅是他這個假兒子,收養他的杜家同樣脫不了干係。
到時一切指向東宮與裴冕的證據自然會全部銷燬,知情人全部滅口。
偏偏薛白手中就有證據——那張蓋着東宮屬官印信用於與武康成接頭的信,以及兩個死士。
但他只有這一張牌,一旦打出去,就全由李林甫生死予奪了。
雖然要阻止父子認親一事,卻也不能對右相府全盤托出,得小心試探。
“十郎,我有要事告知右相。”
“來不及,御駕馬上要到了。”
說着,李岫皺了皺眉,往紅袍官員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勸慰道:“我知你不情願認楊慎矜爲父,但他其實比朝堂大部分人都不壞,無非是有些目空一切,有些不將旁人放在眼裏。”
“十郎可知我今夜追的兇徒到了何處?”
“先不提,今夜是李崤太過份了。”李岫有些不耐煩,提醒道:“御宴在即,不論何事都放一放。赴宴之後,伱便是高門顯赫的楊詡。”
“他們有可能並非金吾衛……”
***
長街上,一輛馬車被攔停,李靜忠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向攔車的青袍官員問道:“你是何人?”
“內侍上元安康,下官是京畿採訪使判官裴冕,本該與京畿採訪使王公一道入內,但下官來遲了……”
“上來吧。”李靜忠道,“帶你一程。”
裴冕連忙稱謝,登上馬車便低聲道:“李公,出事了。”
李靜忠不語,靜待下文。
“計劃本是天衣無縫,一切人證、物證皆送至楊慎衿處,一旦引發,將從此不再有東宮案、唯有隋楊址窗浮5隽它c小岔子,原本該被楊慎矜滅口的六人……少了兩人。”
“何謂‘少了兩人’?若是逃了便追,若是躲了便找,你來找我一介老奴有何用?”
“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他們被薛白帶走了。”
“誰?”
李靜忠如同被蜇了一下,尖聲問了一句。
裴冕道:“薛白,只有可能是他。”
“裴公,你往後可是得當宰相的呀!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嗎?”
“人在薛白手上,薛白在興慶宮中。”裴冕無可奈何道:“我不過八品小吏,着實插手不了興慶宮之事。”
李靜忠嘆一聲,道:“你要我如何做?”
“薛白手中掌握了太多,極有威脅。”裴冕道:“我本打算過兩日再引發楊慎矜案,但來不及了,今夜就得了結此案。”
“上元夜案發?你敢壞了聖人觀燈的雅興?!”
“若晚了,局面必要讓索鬥雞掌握。”
李靜忠聲音愈發尖細,問道:“那若薛白不是楊慎矜之子,你可還有辦法滅了他的口?”
“有,計多矣。”裴冕道:“但須熬過今夜……”
***
子時,御駕到興慶宮。
興慶宮是當今聖人當藩王時的府邸,後改建爲宮城,佔據長安城東、青門附近的整個興慶坊。
此地處於長安市井,確稱得上與民同樂。
“我必須走了。你待在樓外,莫要走動,不管多久,只等我安排。”
“驗,將作監右校李岫,准入!”
李岫確實沒時間聽薛白說話,遞了魚符,徑直進了花萼樓。
薛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轉身就走。
他先往外圍方向停車馬之處轉了一圈,觀察着那些車馬。
原本他有自信能夠認出楊玉瑤的鈿車來,但今夜的興慶宮權貴雲集,名駒雕車無數,確實不好找。
找了許久,忽有人喚了他一聲。
“薛郎君?”
轉頭看去卻見是明珠。
無怪乎薛白找不到,原來楊玉瑤又換了一輛鈿車。
“明珠娘子還未隨瑤娘入樓?”
“女眷入宴稍晚一些。”明珠使了個眼色,又道:“瑤娘說,不想理你。”
薛白會意,走到了鈿車前道:“瑤娘上元安康,美玉琨瑞,流福百年。”
有女婢掀開車簾,楊玉瑤由明珠扶着優雅地踩着車登緩緩下車,也不看他,臉色淡漠,隨口敷衍道:“原來是右相府的準女婿,何事?”
“特來與瑤娘賀一聲佳節,無旁事,那就告辭了。”
“慢着!”
薛白本已轉身,聽得這一聲清叱,停下了腳步。
“過來,有事與你說。”楊玉瑤抬手一招,風情萬種。
待薛白近了,她故意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起來。
“我求玉環爲你安排個身世,她請託了一位大內侍來辦。要知此事可難,高門大戶不受你我掌握,門第太低又誤你前程,既須人家願意認你,還得旁人查不出破綻。好在只要讓你有個來歷即可,往後有我關照,你還怕沒有前程嗎?”
“只要能不受傾軋,普通出身足矣,卻沒想到讓瑤娘如此費心,着實慚愧。”
“光會說好聽的有何用?若不費心些,你豈捨得了相府女婿?”楊玉瑤嗔了一句,“我得走了,宴後來找我。”
香風漸遠。
薛白準備回去繼續等候,走到一半,卻又有人喚了他。
“薛白?”
那是一輛簡樸的馬車,只有兩個輪子,一個內侍正抱着個銅壺走下來,是李靜忠。
周圍的燈火明亮,薛白能夠很清楚地看到李靜忠眼神裏的驚恐,那種本想踩死一隻螞蟻卻被毒蛇咬了一口的驚訝、懊惱、恐懼。
也許會再踩一腳?
薛白心生警惕,此時遠處有金吾衛,但周圍的馬車擋住了他們的視線,李靜忠帶了四個小宦官,他只有一人。
“嘭。”
李靜忠徑直跪倒在地,放下手中捧着的銅壺,抬手,乾脆利落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
“啪!”
“啪!”
抽了自己的左右臉各一個巴掌,李靜忠方纔雙膝脆地向薛白挪了兩步,“咚咚”磕了兩下頭。
“老奴該死,請薛郎君殺了老奴,但請勿再錯怪太子!”
薛白目光一凝,瞬間警惕起來。
李林甫門下盡剩些勾心鬥角、碌碌鑽營之輩,讓他已有許久未感受到這種忠心與隱忍了。
“老奴該死!”
李靜忠還在說,每說一句話就抽自己一巴掌。
“太子命奴才安頓杜良娣,意在保護杜良娣與薛郎君,老奴故意曲解太子之意,擅自下令滅口,老奴該死!”
“後來回想,老奴亦不知當時如何能忍心?老奴年逾四旬,無兒無女,獨苦伶仃,唯家中阿姐曾有一女,五歲夭折了,阿姐因喪女之慟也沒了,那女娃若活着,正與郎君一般年歲,老奴竟能如此喪心病狂,當時真是失心瘋了,老奴太該死了!”
“千錯萬錯,皆老奴之錯。唯有一點千真萬確,太子絕無害薛郎君之心,此事太子至今未知。萬不可因我一介卑賤奴婢,使太子與薛郎君誤會而嫌隙愈深啊!”
他聲淚俱下,匍匐於地,擺出搖尾乞憐的樣子,看着極爲可憐。
薛白語氣冰冷道:“夠了,你今日越卑微,來日殺我越狠。”
“不會的,老奴生來卑賤。就願意侍奉薛郎君這般貴人,老奴跪一跪無妨,只要大唐盛世能永遠君臣相得,互不猜忌。”
李靜忠像狗一樣爬上前,抱着薛白的靴子懇求。
薛白一腳便將他踹開,叱道:“廢話說完了?”
李靜忠一聽,此時纔有被割肉之感。
他哭哭跪跪並不花費什麼,但聽薛白這鐵石心腸的語氣,竟還想要東宮付出代價。
“薛郎君啊,若你對索鬥雞說實話,你借東宮死士殺人一事又如何?一旦捅開了,大家都得死,你若狀告東宮,那可是先害了自己啊。”
“我從缸裏出來就只管復仇,能拖上整個東宮陪葬,值。”
李靜忠聽得他語氣森然,真是欲哭無淚,心想這事怎麼過不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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