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崔乾佑篤定了薛白想招降他。
在他看來,元載自以爲聰明,其實已經泄露了唐軍的不利形勢,也就是皇室內部的矛盾,這反而成了他佔據談判主動權的籌碼。薛白敢決戰嗎?就算能贏,還有多少兵力再對付李隆基、李亨?
然而,薛白並沒有如他預想的那般笑臉相迎,而是沉聲道:“崔乾佑,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
“你若招膽曰冢菰谖颐媲案┦茁犆舻淖镞^,我便既往不咎!”
“又一個只會耍嘴皮子的蠢貨。”
崔乾佑毫不猶豫翻了臉,看向了薛白身後的元載。元載與李琮還有祕密在他肚子裏,他一開口就能要了元載的命,那麼,元載必然是在場最害怕談崩的人,馬上就該急吼吼地出來說好話了。
可是,元載似乎走了神沒聽到,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雙手辉谛渥友Y。
崔乾佑不悅,叱道:“拿出你的條件來,若無找庹袚幔瑧鸨闶恰!�
薛白道:“條件我已說過,交出兵權,俯首聽命。”
崔乾佑突然間感到了強烈的殺機。
他眯起眼,在大雨中掃視着,沒有看到更多的伏兵,只看到幾間村舍中有人站在了窗口。顯然,薛白不講信用,想要伏殺他。
但無妨,事前他已打探過,唐軍不可能有更多的騎兵過來。那以他的驍勇,就不可能有人能攔得住他。反過來,他卻非常有把握殺了薛白,他帶了二十餘騎,且人人披甲執銳,何事不能做成?
“殺了他!”
崔乾佑當即踢了馬肚子,向前驅馬,揚起了刀,他的親兵驍騎們也在雨幕中衝刺起來。
大雨中用不了弓箭,他懶得射殺薛白,乾脆近前,也不害怕唐軍有弩箭手。
“殺!”
薛白下了令,向後退去,避入那村舍。
幾個唐軍將領當即攔在門口,舉起了幾根笨重的長筒,一個面帶刀疤的將領呼喝不已。
“趙餘糧,偈祝 �
“黃丁火,左一!”
“……”
崔乾佑聽不懂那些命令的意思,他衝得很快,已離那些唐軍只剩十餘步了,而他們還在擺弄着那笨重長筒,點火,吹着火繩。
有一瞬間,崔乾佑想到,薛白莫非又要用炸藥?於是,他當即拉住戰馬。
不對,薛白就在那屋中,怎麼會不怕把自己一併炸死了?該果斷殺過去。
“砰。”
一聲響,崔乾佑能明顯地看到那個黑黢黢的圓筒裏亮起火光,騰起一團煙霧,可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之後,又是接二連三的幾聲響。
崔乾佑低頭一看,這纔看到有什麼東西打穿了他那堅固的盔甲,血正在從盔甲的裂縫中流下來。想必是唐軍把炸藥放在鐵筒子裏,炸出的鐵片不傷到後面的人,只傷前面的人,倒是好聰明。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勃然大怒,用極大的力氣猛拍那受驚想逃的戰馬,殺向薛白。
大不了就一命換一命。
“喬二娃,斬!”
有唐將就地一滾,雙手舉起陌刀,斬斷了崔乾佑的馬腿,他頓時摔倒在地,猶起身繼續繼續廝殺。
五步之間,他又身中十餘刀,猶浴血不退,嘴裏怒罵不已。
“無信小人!今日敢殺我,明日大燕將士把你剁成肉泥!”
任崔乾佑如何罵,薛白只是淡定地站在那,平靜的眼神中似乎蘊藏了冷峻的殺意。
終於,崔乾佑殺到了薛白身前。
“噗。”
姜亥的陌刀揮下,斬在崔乾佑的脖頸上,把他的身體卡在那,近不了薛白的身。
崔乾佑舉着的刀離薛白還有好幾寸,偏偏已無力地往下墜。他太憤怒了,只能用最後一口氣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薛白。
“你……怎敢……”
薛白怎敢殺他?如此言而無信,如此無找猓跄苷袚釘等f燕軍?
“咚。”
遠遠地,有鐘聲響起,是佛鐘。
“香積寺的佛鐘有一個名字,叫‘幽冥鍾’。”
說話的是元載,他走到了崔乾佑的面前,再次講了一個生動的故事。
“善導禪師有個說法,說是,罪孽深重之人墮入地獄以後會無比痛苦,唯有聽到佛鐘時,痛苦能得到暫時的緩解,鐘聲響多久,痛苦停多久,故而名‘幽冥鍾’。”
說到這裏,元載湊近了崔乾佑,問道:“你說,你死後,墮入地獄嗎?”
“啊!”
崔乾佑大怒,張開血盆大口想去咬元載。
元載微微一仰,眼前狀若瘋魔的崔乾佑像是成了一具魔鬼的雕塑,他已經死了……墮入地獄了。
好在他暫時不會太痛苦,因爲香積寺的鐘聲還在響。
“咚。”
“……”
“咚。”
鐘樓下,有老僧正在對着一羣叛軍將領說話。
“京屠發願往生,遂爬上柳樹,高聲唱佛,墮地往生,此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彌陀佛。”
一時間,好幾個叛軍將領同時唱佛。
此事說來荒唐,最初,是一個軍中的屠夫準備宰殺香積寺的主持覺懷禪師,可當他揚起屠刀,見到那張慈悲莊嚴的臉,突然於心不忍,於是把覺懷藏在了馬廄裏。反正覺懷枯瘦,也沒幾斤肉。
覺懷禪師活下來之後,並沒有只想着保命,而是開悟了幾個馬伕。而叛軍當中其實有不少將領因爲喫人肉而感到痛苦,聽馬伕說了些很有道理的佛語,竟真個成了覺懷禪師的信徒。
然而,前日這件事意外地被田承嗣撞破,就在大家都以爲自己死定了的時候,出乎意料的是,田承嗣並沒有殺他們。而是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這是天意啊,既然如此,‘立地成佛’的話就由禪師來說吧。”
在這叛軍肆虐之際,在這山寺當中,竟是由佛法文化小小地戰勝了兇殘暴力。
此時,香積寺中鐘聲陣陣,老僧寶相莊嚴,攝人心魄。不少叛軍將軍在這種洗禮下嚎啕大哭,釋放着這些日子以來承受的心理壓力。
之後,田承嗣大聲宣佈道:“崔乾佑已經去與朝廷談判了,我等可準備歸降!”
袑⒋笙玻娂姼屑だ仙�
忽然,快馬狂奔而來,喊道:“崔元帥立地成佛了!崔元帥立地成佛!”
“怎麼回事?!”
“崔元帥見到北平王,答應歸降,之後痛哭流涕,稱自己殺戮太重,至香積寺以來,痛苦無比,今日把諸將交託出去,他當即發願,向西方淨土往生……遂爬上高塬,墮地往生了!”
“阿彌陀佛。”覺懷禪師雙手合什,低吟道:“善哉,善哉。”
他彷彿早有所料一般。
周圍的士卒們見他如此沉着、高深,愈發信服。他們信的也許不是佛法,而是一個原諒自己的理由。他們現在開始行善,死後還是能避免墮入地獄的。
“阿彌陀佛。”
當然,也有不少人沒有聽清,前方的人們就把這件事告訴他們,迅速把這奇事傳遍了燕軍。
大家這段日子都聽說了立地成佛的故事,有人信,有人將信將疑。如此一來,將信將疑的士卒們也都信了,迫切地期盼歸降。
但不信的人依舊不信,而且還勃然大怒。
“把我們當成傻子哄嗎?!”
崔乾佑的心腹大將一刀斬殺了敢與他說消息之人,立即召集麾下士卒。
“唐廷把崔元帥騙過去殺了,之後還不知要怎麼清算我等。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機突圍,回范陽投史思明。”
“走,搶馬!”
數百將士當即動身,到了馬廄,恰遇田承嗣麾下大將何明禕。
“你等要去何處?”
“與你等懦夫何干?滾開!”
“噗。”
何明禕已一刀斬下那爲首突圍者的人頭,準備作爲投名狀獻給朝廷。
“殺了這些好喫人肉的瘋子!”
“殺叛徒!”
鮮血很快潑灑在泥濘當中,又被雨水沖淡。
鐘聲還未停,香積寺內外已陷入了殺戮當中,最頑固的那批食人肉的叛軍士卒一個個倒下,成了地上的屍體。
與此同時,薛白、李光弼亦已領着唐軍趕到,列陣在叛軍營外,無聲地注視着數萬人的互相屠戮。
***
雨水從李光弼頭盔的檐邊淌下。
他駐馬而立,高大的身體就像是香積寺的鐘樓。
“我還是沒想明白北平王是如何勸降田承嗣。”李光弼開口道。
“說了。”薛白道:“我讓元載勸降了他。”
“許了什麼條件?”李光弼又問道。
他察覺到了一些變化,在一場綿延數日的大雨之後,薛白再回到大營,忽然態度堅決地要招降叛軍。這其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薛白注目着香積寺,想了想,認爲眼下其實是一個不錯的時機,因此也不再瞞着李光弼,開口道:“我告訴田承嗣,殿下立即要登基了。問他想不想把握這個立下從龍之功的機會。”
“什麼?”李光弼詫異道:“殿下要登基了?此等大事,我爲何不知?”
“因爲沒有人告訴李節帥。”薛白回答了一句廢話,緊接着拋出一句很重要的話,道:“登基當日,將加你爲司空,兼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封魏國公,仍領天下兵馬副元帥,節度河東事。”
李光弼道:“爲何不事先告訴我?”
“因爲聖人又被逆倮詈嘈M惑,這次斷定我們背叛了他。”薛白毫不顧忌地評價道:“老糊塗了,是這樣的。”
李光弼深深皺起了眉頭。
從他的本心而言,他並不想在皇位之爭中投機。因此十分希望大唐有且只有一個君王,最好是明君。可眼下,忠王、慶王顯然都是擅自登基的,與址礋o異……偏聖人又老而昏聵了。
這很難辦。
再一想,眼下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現在正是平定叛亂最爲關鍵的時刻,數萬范陽驍騎就在自己面前廝殺,有可能順利投降,也有可能營嘯,有可能暴亂,難道自己在這個時候轉投忠王?
“放心吧。”薛白以雲淡風輕的口吻道:“殿下身爲聖人長子,英明仁厚,他登基,大唐會有更興盛的未來。”
說罷,他驅馬向前了幾步,自觀察着香積寺的戰況變化。至於李琮登基稱帝,彷彿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李光弼不是矯情之人,遂也收回心思,專注於戰場。
唐軍一點點縮小了包圍圈,一點點地控制了已經廝殺得血流成河的叛軍。
雨漸漸停了,血泊之中,一個身影高舉着雙手,緩緩走出了香積寺的山門。
“罪臣田承嗣,誤爲安祿山所威脅,今欲撥亂反正,重歸大唐!”
“……”
“咚。”
鐘聲再起。
近處是屍橫遍地,慘叫不止,遠處的青山卻還是沉默着,展示着它們在雨後的秀美,似無情,似嫵媚。正應了王維那句詩。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薛白的目光從一具具屍體上移開,望向青山。
他已打完了他的香積寺之戰,而大唐的邊軍精銳還在、大唐的元氣還在。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